让你打官司,怎么全都无罪了? 第161节
张黎夏皱着眉头,觉得自己的脑细胞正在疯狂抗议。
“借记卡确实不能透支,但这只是银行对于各种卡的分类,并不能抹除持卡人与银行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
本来以为自己这个发现能让任真哑口无言,谁知道任真好像早有准备一样,直接就给出了解释:
“在银行业务中,借贷确实被虚拟为寄存,但我们应该看清寄存背后的真实法律意义。
从法律角度出发,客户去银行存钱,实质上是银行向客户借款,客户去取钱,则是银行完成还款,记录业务往来的,实际上就是账户。
账户虽然看上去是个存放空间,在这个空间内放着客户的存款,但这只是虚拟的,其背后真实的法律关系仍然是借贷关系。”
短暂的停顿,任真低头在桌子上翻了几下,常嘉航适时的递过来一张A4纸。
终究不是老本行,有些卡壳
任真迅速瞄了一眼,继续说道:“公诉人以为借记卡不会透支,其实就是对存款和取款的法律意义还是存在误解。
正是因为将账户误解为存钱的空间,将存款误解为存入,将取款误解为取出才会产生借记卡在物理意义上即不可能透支的误解。
但是从法律上看,存款和取款实质上是债权债务关系的变动,账户的真实意义则是对借贷经营活动的记录和统计。如果人或机器因认知错误导致还款大于实际债务,如实反映债权债务关系的借记卡账户就必然会透支。
就像本案中的情况,现在许家先明显取走了超过账户余额的钱款,难道不正是借记卡透支的表现吗?”
借记卡原来是能透支的吗?
张黎夏觉得自己要晕了,小声的问了旁边的同事一句。
“这我哪知道啊?”
赵广信抹了把汗,他也听的有点迷了:“按我的理解,借记卡肯定是不能透支的,但想想这个律师说的有道理,不能透支只是银行没有给这种卡开权限。
但实际上的话,就比如取钱的时候银行给我取多了,好像确实也算是透支?”
“公诉人说的不能透支,是从现实意义上来说的。”
古长治凑过来,提醒了他们俩一声:“辩护律师说的透支,则是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根据债权债务的变动,借贷关系不平衡的时候,是有可能出现透支的,我觉得这个没什么问题。”
“难搞哦。”
张黎夏叹了一声,结束这场短暂的讨论,看向公诉席:“公诉人还有没有要补充的了。”
谭海周已经沉默了一会儿,看上去应该是没什么后招了,再不招呼着往下走,就要尬在这儿了。
“没有了,审判长。”
果然,听到张黎夏这话,谭海周虽然心里还有意继续,但其实也松了口气。
我知道许家先肯定做错了事,但特喵的现在我说不上来他到底哪儿错了!
太憋屈了!
“那辩护人这边?”
张黎夏放松了一点,庭审到这基本上就结束了。
虽然还是有点麻烦,但剩下的就是关起门来研究研究要解决的问题,起码不用在庭上提心吊胆的,每次有人开口都要琢磨是不是又搞出了什么新花样。
“我还想再补充几句。”
任真朝审判席点点头,看张黎夏同意,这才继续开口:
“对银行而言,本案中许家先取走的钱款属于业务错款,与盗窃造成的现金短款有着本质区别。
业务错款,有着明确的原因、去向甚至是记录,属于应收款项,而现金短款则无法确定去向和原因,更是无从记录,只能计入银行的损失。
作为银行方面,对于业务错款的追讨有着明确的流程,案发后银行方面与许家先的联系也有印证了这一点。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一位百万富翁的身上,错款的追讨,或许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如果银行卡上的余额足以覆盖取款额不属于盗窃,我想同样一个行为,就算我银行卡上没那么多钱,也不能得出不同的结果吧?
本案的特殊性在于,许家先见财起意,在银行试图与他取得联系时拒绝沟通,才导致银行报案,进而将本案认定为盗窃案,这个逻辑就是存在问题的。
我们再来看看证据,其实就会得出与之前判决,甚至是与公诉人的指控完全相反的结论:
许家先在自动取款机上超额支取的钱款,在法律上讲属于借贷行为中的不当得利;根据会计规则是其借记卡透支的结果;对银行而言属于业务错款和应收账款。
以上三个结论角度不同,却可以互相印证,可以证明许家先的行为并不属于盗窃。”
书记员手指翻飞,在键盘上敲出道道残影,见任真终于坐下,书记员顿时松口气,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被告人许家先,你可以最后陈述一下。”
进入最后一个环节,张黎夏已经开始思考,这案子到底该怎么判了。
“我”
除了在法庭调查被讯问的时候回答过几个问题,整场庭审下来,许家先都相当沉默,头一直低着看向地面,没人能看到他的眼睛。
经过两次判决,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第一次开庭,他还很是慌乱,后悔居多,等到一审判决出来,他反而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
反正都判我无期了,怎么样都不会更重了吧?
第184章 如果有钱就不是盗窃,那没钱也不能是
不过后来的二审改判,无期徒刑降为五年有期徒刑,让许家先又觉得好像有了点盼头。
对于五年这个结果,他其实内心是愿意接受的。
毕竟搞了那么多不属于自己的钱,想要轻飘飘把这页翻过去,那是不可能的。
可家里人非要上诉,他也就随着他们去了。
今天到这里开庭,许家先基本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能再判轻点更好,实在不行就按五年来,我认。
还没开始坐牢,许家先已经给自己做好心里建设,思想上已经开始改造了。
要是让法官或者公诉人知道他这样的想法,估计都得感慨一下,早这么高思想觉悟,当时别被钱迷了心智,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那天晚上发现自动取款机出了毛病,一时冲动,就犯下了错误。”
犹豫了一会儿,许家先还是开口了,家里人都在旁听席上坐着,任真这些天的努力他也都看在眼里,反正只是随便说两句,就配合一下吧。
“我承认我的行为是不对的,这样的举动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给大家带来了很多麻烦,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国家,也对不起被我拿走了那么多钱的银行,非常对不起!
我的行为是不是盗窃我不知道,但我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希望法官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请法官判决。”
很标准的被告人最后陈述。
认错就完事了!
任真不知道许家先在之前两次庭审中的陈述是什么样的,但是刚才的陈述甚至流畅,明显是早在心里打过草稿的,估计庭审参加的多了,经验都给磨炼出来了吧。
中规中矩的最后陈述,自然也不会再引起什么波澜,张黎夏跟旁边两位法官商量了一下,三人同时起身。
“那么今天的庭审就先到这里。
由于本案较为复杂,合议庭需要进行商议之后,再做最后宣判。”
决定不当庭宣判,最后的流程就简单了许多。
宣布休庭之后,法槌一敲,今天的庭审就算结束了。
张黎夏看了正在笔录上签字的任真一眼,转身离开了法庭。
这小子,每次见他准没好事!
他就不能搞一些简单的案子做做?每次都整这么复杂,开他的庭也太累了!
在庭审笔录上签完字,任真就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任律?”
没有坐回座位上,任真正对着自己刚才坐的位置,整理起桌子上的东西,没注意到有人来到背后,常嘉航提醒了他一句。
“你好。”
任真扭过头,发现这人竟然是谭海周,多少有些意外:“请问您有事吗?”
“我想请教一下,你觉得许家先这个案子,应该是什么罪名比较合适?”
谭海周神情诚恳,让任真有些意外。
在法庭上,公诉人和律师针锋相对,可谓是死对头的关系。
所以大多公诉人对律师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可这位公诉人好像没有一点那种意思。
“现在庭审都结束了,过两天应该就直接下判决了,现在讨论一下没关系的。”
见任真没说话,谭海周还以为他有什么顾虑,连忙说到。
“请教说的有点重了。”
任真笑笑,意识到这个公诉人是真的很认真在跟他讨论法律问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首先我个人认为是不构成盗窃的。
理由刚才庭上基本上也都说过了,许家先持卡取款,属于支取而非拿取。
拿取一旦被排除,基本就断绝了盗窃的可能性。
而支取的确定,也直接把秘密窃取的可能性排除在外。”
谭海周点头:“其实刚才听你说完我就也在想,拿取是单方面的行为,支取则是取款人和银行共同实行的行为。
这些钱是经过银行确认之后给出来的,确实不太可能是秘密窃取,就算是沿用二审判决的解释,也不太能说得通。
但我又想了一下,在系统出现错误,并且许家先明知这个事实的情况下,他还是实施了取款的行为,这也不能算正常的支取吧?”
“确实不正常,但这个行为只能他证明主观上是不纯粹的,并不影响其客观上的行为。”
另一个声音从背后想起,谭海周扭头,看到了张熟悉的脸,有些惊讶:“您是.陈光明老师?”
段逸平和孔孝天跟在陈光明身后,也都从旁听席走了过来。
陈光明冲他点点头:“就像任律师刚才举的例子,取走1000元,卡上只扣了1元,对于一个百万富翁来说,一个电话就把这错误给纠正了。
那同样一个行为,放在许家先身上,为什么就变成盗窃了呢?就因为他不愿意还钱吗?”
同样一个行为?
谭海周若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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