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当文豪 第128节
他们出发的早,等到了浅草神社外的停车场时,才看到有人全家陆陆续续走来参拜神社,做新年“初诣”。
“初诣”是日本新年活动中最古老的一个习俗,指一年中第一次去神社或寺院参拜,在动漫作品中,基本只要涉及新年剧情,“初诣”就绕不过去。
很多影视剧也喜欢用“初诣”做故事开篇,譬如前去“初诣”祈求平安的女主意外在寺庙里撞见了自己的真命天子男主等。
北川秀拉着我妻梦子穿过人群,来到神社的一处偏殿,那里摆着一个类似展台的东西,一名可爱俏皮的巫女站在那儿,两旁还站着好几名神官装扮的男人。
这是浅草神社专门设立的“新年祭”场地,展台上全是标价极为昂贵的破魔箭、捞财耙子和护身符等驱魔道具。
“好贵!”我妻梦子看到一支破魔箭竟然要卖9999円,吓的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玩意儿放在外面夜市,最多只要199円!
北川秀不以为意,直接笑着和那名巫女打了招呼,然后掏出一沓纸币递了过来:“新年好!宫水大人,麻烦这些东西各来两份给我。”
“北川老师,新年好~祝您新年新书大卖~”名叫宫水三叶的巫女双手放在小腹前,满面笑容的冲他微微鞠躬,然后让旁边的“神官”们打包好了驱魔道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谢谢惠顾。一会儿就有神官过来领伱们去正殿,请北川老师稍等片刻。”宫水三叶看到那些钱币被塞进募捐箱后,眯着眼笑了笑,然后凑近北川秀两人低声说道。
我妻梦子小脑袋上满是问号,正想询问北川秀这是什么情况,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呼喊。
“北川老师,我妻同学,你们也来这儿参拜?”
穿着一件黑色和服,肩膀上还挂有黑纱布的河出静子欣喜走来。
“河出社长?”北川秀连忙拉着梦子和她打了招呼,又与她背后的木下司机等人点头致意。
河出静子快步上前,让木下司机等人也买了一堆驱魔道具,随后向两人道了声“新年好”,便邀请他们一起前往正殿参拜。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在几名神官的带领下穿过内部回廊,来到了人烟相对稀少的正殿。
我妻梦子这才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北川秀他们要买那堆驱魔道具。
浅草神社是做“初诣”最火热的地方之一,为了分散人流,神社在外挂牌叫号,每次只放十人进正殿参拜,这批人“初诣”结束后,才会继续放下一批人进来。
而宫水三叶所在的偏殿,就是直通正殿的“VIP通道”,只要购买那些驱魔道具,就可以插队参拜。
北川秀现在不差钱,当然不可能拉着梦子在外面等叫号。
不过有一说一,这套营销策略让他有种梦回迪士尼的感觉。
我妻梦子看出了河出静子有话想和北川秀聊,便悄悄落在后面,跟木下司机他们一起先去手水舍净手漱口,然后沿着另一条道一路参拜过去。
北川秀与河出静子则并肩来到供奉三社明神的大殿,看到两个渔民和一个法师居然被当成神明供奉起来,神像还放在了观音大士的前面,北川秀哭笑不得。
日本人的神话体系和观念还真和一般国家不同。
比起北川秀游山玩水般的行为,河出静子则认真严谨许多。
她明显有一肚子话想对北川秀说,但却强忍着冲动,先诚心摇了摇神像贡桌前的铃铛,“二拜二拍一鞠躬”后,又郑重许下愿望,这才起身看向北川秀。
“北川老师知道三社神明的传说吗?”她忽然问道。
北川秀愣了下,旋即点头。
三社神明就是被浅草神社供奉的这三个家伙,两个渔夫,一个法师。
他们被供奉的原因也很简单。
飞鸟时代,两个渔夫从海里捞到了一尊观音神像,然后把神像交给了法师,法师掐指一算,说这个要供奉起来,之后便有了浅草神社。
到了平安时代,妖魔横行,观音在浅草神社宫司的梦中显圣,告诉他只有把捞出观音像的两个渔夫,还有守护观音像的法师供奉在殿内当做神明,才能阻止妖魔入侵神社。
然后便有了三社神明。
“三社神明被后人敬仰,是因为他们有‘慧眼识贤’的功劳,没有他们,这尊观音神像就会一直蒙尘。
因此我们这些做出版业的人一旦碰到难题,就喜欢来这儿参拜三社神明,希冀今年公司的生意能顺顺利利。”
河出静子低低苦笑了一声,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忧虑神情,
“抱歉,破坏了北川老师你的好心情。”
“没什么。公司近期已经那么困难了吗?”北川秀摆了摆手,顺道向神像旁的神官求了张签纸。
河出静子素有“冰山女总裁”的外号,虽然曾在他面前破防过几次,但总体基本保持着该有的风度,很少这么明显的流露出自己的真情实感。
她垂着眸子,黑眼圈很浓,看来这个新年过得非常不妙。
“嗯。父亲去世后,家族一边要求我从代理社长晋升为正式社长,一边又下达了很多业绩指标。”河出静子也伸手问神官要了张签纸,摊开一看,发现是张“大凶”,愁容更深,
“本来这也没什么,董事会和家族的一些老人一直和我不对付,但也拿我没什么办法。但年前讲谈社他们搞了那个公募征文后,我们培养的新人作家跑掉了一大批。”
“是那些还没获奖出道的预备役吗?”北川秀皱眉。
“是。这次的公募征文面向社会,但主要吸引的其实是我们出版社的那些新人。”河出静子点头,“以及我们的读者群体。”
除此以外,讲谈社和文艺春秋还不要脸的花钱开始挖起河出书房的中坚作家群体。
这种已经属于恶性商业竞争的范畴,说白了就像隔壁滴滴打车和Uber当年的烧钱大战一样,两方非死一个不可。
可以预见,等到了18号《文艺》发售,如果《文学界》和《群像》攻势迅猛,《文艺》扛不住的话,可能会从新年第一期就开始拉胯到年末。
主要读者的流逝一旦发生,就很难挽回了。
这么一来,去年下半年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新一期《文艺》的排版确定了吗?”北川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想过河出书房最近应该挺难熬,毕竟昨天大晦日,河出静子都没来参加聚会,但没想到情况已经到了这一步。
原来公募征文只是表象,背地里还有这么多阴招吗?
“没发行部和编辑部说质量达标的稿子数量不太够。”河出静子低下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原本约好的一批作家,忽然说要推迟发书时间。”
“麻烦了啊.”北川秀捏了捏手中的签纸,看来一月份再休息一阵的计划要泡汤了。
“北川老师!”河出静子捏紧了那张“大凶”签纸,忽然扭头朝他九十度鞠躬。
大老板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来这么一出,北川秀吓的连忙把她扶起来。
但双手碰到河出静子两臂时,北川秀愕然发现她几乎是用尽全力的保持鞠躬姿势,硬是没扶动。
“抱歉!新年的第一天没能带来祝福,却反而给您增添了麻烦!本来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对您开口说这种事的
可如果今年第一期《文艺》就直接爆死的话,去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所以拜托了!请您务必在1月号的《文艺》上开始连载新作吧!”
河出静子其实来之前就把这些话都想好了,只是话到了嘴边后,扭扭捏捏,就是没法开口。
这么过分的请求,万一北川老师恼怒生气了,直接跑掉该怎么办?
但想到河出书房现在的情况,她只能咬牙很不礼貌的在新年第一天就找上北川秀,寻求他的帮助。
话说完后,她反而轻松了许多,继续保持九十度鞠躬的姿势,静静等待北川秀的“审判”。
“明白了,这次就换我们北川文娱株式会社来帮河出书房吧。就像拍摄和出版《芥廾》时,你帮我那样。”
河出静子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白皙的手掌,摊开的掌心处安静躺着一张皱巴巴的“大吉”,和她手里的那张“大凶”截然不同!
第124章 空心病
得到了北川秀的承诺后,河出静子长出了一口气,顿时感觉浑身轻松了很多。
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是其他作家向她承诺什么,她绝不会在看到稿子前就放松警惕。
但说出承诺的人是北川秀时,河出静子下意识就觉得这事稳了,这些天让她烦躁不已的公募征文大赛也变得没那么棘手了。
她笑着点头:“谢谢您,北川老师!期待您的新作!”
北川秀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喊来梦子,三人一起把求来的签纸挂到了中庭鸟居旁的那棵巨大神树上。
神树的所有枝丫都挂满了用红白两色绳子系上的各类签纸,晚冬的风轻轻吹拂,树上的铃铛“叮铃铃”摇摆了起来,连带着那些签纸也仿佛有了生命般,像精灵似的跃动着。
北川秀和梦子的签纸都是“大吉”,河出静子是“大凶”,她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的签纸和他们俩并在一块,原本想挂到另一侧,却见梦子伸手轻轻将自己的那张与她的系在了一起,然后还诚心拍手祷告了一番。
“希望今年秀君的新书大卖,静子姐姐的公司顺利渡过难关。”梦子低声呢喃完毕,挽起河出静子的手臂甜甜笑道,“静子姐姐你别再担心了,我的‘大吉’中和了你的‘大凶’,秀君的‘大吉’一定能帮你打败它们的~”
“谢谢伱,梦子酱。”河出静子感动的点了点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斋藤玲奈总说梦子是北川秀的良配了。
北川秀这样的工作狂人,就需要一个大和抚子般的贤内助操持家务,两人一加一,瞬间爆发出了远超二的力量。
挂完签纸,梦子又拉着河出静子逛了神社内的小集市,买了个小风车送她,河出静子则回礼了一个精致的护身符。
在一起吃完斋饭,确认河出静子的心情宽慰了许多后,梦子才挽着北川秀的手依依不舍的和她道别。
回去的路上。
梦子把玩着河出静子送她的护身符,低头感叹道:“我感觉静子姐姐活的好辛苦。明明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又是家里的独生女,却好像自始至终活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沙漠里,给我一种非常非常浓郁的‘不完整感’。”
“不完整感?”北川秀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瞥向梦子。
河出静子的孤独落寞感他偶尔也能体会到,但两人接触次数不多,不像梦子和她,因为同是女性,所以很快就能建立友谊和深入交流。
那样的孤独感,北川秀搜遍脑海,感觉最恰当的一个事例就是那会儿坐新干线去京都,说起家里的私人直升机时,明明是一件值得炫耀和骄傲的事,河出静子说话时表情也很愉悦,但眼神里透露出来的神色,却是孤独与寂寥。
“嗯。我说不出来那种具体感受。如果要用什么东西来形容的话,我觉得就像是被‘团地’分割开的年轻人”
梦子捏着护身符,竭力用自己所能想到的词汇解释给北川秀听,
“泡沫时代前,拔地而起的一座座公寓用墙壁和玻璃把大家隔开,好像所有的人都被自己以外的人抛弃了,大概和那样的感觉类似。”
梦子的老家在东京都大田区,曾经也是东京的核心繁华地带,在70、80年代,第一批“团地”就在那边拔地而起。
因为有过类似经历,当梦子从河出静子身上感受到那丝熟悉的气息后,立即不由自主地关心起了她的心理状态。
她这么一解释,“团地”、“不完整感”、“独生女”、“孤独”等词汇交织在脑海里,让北川秀顿时有了灵感。
“‘团地’啊,真是一个让人怀念的词语。”北川秀也发出了一丝感叹。
上辈子背井离乡来东大求学,因大一大二时没能申请到学生宿舍,经济拮据的北川秀便跑到郊区租了极其便宜的“团地”房。
在那儿,他一住就是两年,因此对这个词汇有着与梦子一样的感触。
所谓“团地”,是日本在战后时代为了消化大量涌来东京的打工人,于曾经的市区,现在的郊区集中修建起的一批“集合住宅”。
说起“团地”,现在的日本人对它的印象就是团地妻、房子老、治安差、穷人扎堆、孩子不好好学习。
但其实在泡沫前,能住进“团地”的都是教师等中产精英阶级。
他们是战后经济腾飞时期的第一批受益人,那会儿“团地”申请的一个重要条件便是“独生子女”。
这批在高墙之下成长起来的独生子女一代比其他同龄人孤独许多,有各种心理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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