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当文豪 第20节

　　“您刚才说，公司准备给《且听风吟》出文库本？”斋藤玲奈手心再度沁出汗水。

　　在日本，出道后，作家的作品一般会被刊登在各类报纸与杂志上，而其中最优秀最火热的一批，出版社会考虑将其整编，然后推出单行本，将其摆上书架进行售卖。

　　实体版书籍的销量也是检验一名作家是否“畅销”的金标准。

　　以往就有不少获得新人赏，甚至拿到芥川奖之类大赏的作家，明明在杂志和报纸上很受欢迎，但作品一出单行本却无人问津。

　　销量惨淡到回不了本。

　　一次两次后，这类作家要么转行幕后或者文学研究，要么直接泯然众人，再无声响。

　　谁让这个世界归根结底还是金钱的世界呢？

　　而那些出版了单行本也能达到一定销量的作品，出版社会开始考虑将它们【文库化】，也就是出版更高级的文库本。

　　文库本书籍比之单行本书籍，其装帧更为豪华，插图和排版更加精美，有些还附带作家私人随笔，照片等额外内容，一般都作为收藏用。

　　虽说北川秀一出道就甩了王炸，但他的小说终究还没经历过实体版销量的验证，会不会出现暴死的情况，斋藤玲奈不确定。

　　现在一上来就要出版文库本，仅凭4万6千字的内容，显然撑不起这个体量，意味着里面可能还要夹杂一些作家私人信息，访谈之类的书外话。

　　这等于在直接提纯北川秀的读者浓度，看他们愿不愿意为这个新出道的天才作家买单。

　　这想法也太疯狂了！

　　“斋藤桑？”村松友视轻轻拍了拍她。

　　被惊醒的斋藤玲奈马上坐正，先是欠身道歉，随后赶紧说道：“那么快就计划发售文库本，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要不先等《群像》销售几个月，然后看看读者们的反馈再决定？”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高层拔苗助长啊！

　　这份突如其来的企划，她总觉得有种“捧杀”的味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这个企划已经被董事会通过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只有如何把文库本弄好这一件事。”

　　村松友视压低声音，瞥了眼四周，

　　“我知道斋藤桑你在担心什么，但这个企划.其实并非是我们编辑部提出。”

　　“不是我们.”斋藤玲奈迷糊了一下，这种发售实体版的企划，不都是先由责任编辑提出，然后再通过公司内部一层层审核，最后才拍板的么？

　　怎么到了北川秀，反而倒过来了？

　　很快，她就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方才急匆匆离开的安室翔课长对她欲言又止

　　一向只有在进行文化审查活动时才会来各个出版社的文化监督课官员突然出现.

　　“提出企划的难道是文化.”斋藤玲奈惊醒。

　　村松友视猛地坐直身体，对她低声喊了一句：“斋藤桑。”

　　就这么打断了她的话。

　　斋藤玲奈很聪明的闭口不谈，免得惹祸上身。

　　原来村松主编说的“他们压力也很大”是这个意思啊。

　　今年接连出现了两次释放毒气事件、一次大地震，加上泡沫破裂后一直没能提振起来的经济。

　　整个社会死气沉沉的，对国家发展很是不好。

　　文部省肩负着教育和引导国民的职责，自然希望能有什么东西可以破开这段迷茫期。

　　至少把自杀率往下降一降也好。

　　奈何现在的纯文学界，以“古典”、“繁琐”、“苦难”、“疼痛”等为创作核心，写出来的作品别说引导人积极向上，别增加自杀率就不错了。

　　《且听风吟》写的虽然也是迷茫、孤独和苦闷，但其中蕴含着无穷的治愈力量，还披了年轻人喜欢的言情皮。

　　被文部省盯上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但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总之经费这些，伱不用担心，也不必害怕文库本爆冷而断送他的职业生涯。

　　唯一需要立即找他确认的是，《且听风吟》的后续版权问题。”村松友视顿了顿，脸上神情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说出口，但没办法，该说还是得说。

　　“版权有什么问题吗？”斋藤玲奈有种不好的预感，原本听到文化厅愿意为北川秀“兜底”，她还挺开心。

　　“按照‘他们’的意思，小说的出版、宣发和签售等事宜，‘他们’会一力承担。且会在发售上大开绿灯，尽量让小说的文库本随处可见。”

　　村松友视瞥了眼会议厅刚拉起的巨大横幅“北川秀老师新作《且听风吟》出版文库本之研讨大会”，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但同时，小说的全版权将直接归属‘他们’。”

　　斋藤玲奈满是汗珠的手心猛地攥紧，拒绝的话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不行！这对北川桑.老师太不公平了！”

　　虽说《且听风吟》还没经过实体书市场验证，但只要按部就班的出单行本，观察销量，再考虑是否出文库本，总能让北川秀赚到不少钱。

　　即便退一万步说，单行本就暴死了，那好歹也有讲谈社给的版权费。

　　现在文化厅强行插足，以近乎抢劫的方式夺走了它的版权，那就等于一毛钱都没打算留给北川秀。

　　至于文库本暴死后还能保住北川秀的职业生涯，这种不过是漂亮话而已，谁都会说。

　　斋藤玲奈虽然不是很赞成上来就出文库本，但那只是她比较求稳，不想拔苗助长罢了，心里其实是很认同北川秀的实力和《且听风吟》的质量的。

　　如果《且听风吟》确实能经受住市场的考验，一步步来和马上来，区别不大，若经受不住，只暴死单行本的成本也低。

　　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所以方才她一直搞不懂上层这么操作的逻辑。

　　现在明白了。

　　就是单纯拿北川秀当小白鼠。

　　成功了，那文化厅既完成了自身任务，又赚了大笔经费。

　　失败了，那也无所谓，找下一只小白鼠就是了。

　　实在有点过分了。

　　“斋藤桑，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村松友视看了她一眼，觉得有必要以前辈的身份稍微教导下这个看起来不错的编辑苗子。

　　“我知道这样做，对他也许有些不公平，但这同样是一次机会，不是吗？既然‘他们’已经做了决断，我们能做的就只有配合了。”

　　村松友视淡淡说道，虽然这些话和他心里想的东西不太一样，但有时候，就得说些谎话才能在公司站得住，

　　“这些事情，你应该能理解的，对吧。”

　　“这不是‘有些不公平’。”斋藤玲奈起身，第一次果断拒绝了上级的命令，“是‘非常不公平’。抱歉，村松主编，我没法向北川老师开口说这些。”

第21章 我是不会同意就这样出版的

　　斋藤玲奈突然的“头铁”让村松友视吃了一惊。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去年从东大毕业后就入职编辑部的少女漂亮聪颖，虽然因业绩不佳而常年吊车尾，但其努力的工作态度和较高的情商很符合编辑部的需求。

　　也是村松友视所需要的那一类职场女性。

　　话已经都说开了，且施压方是文化厅高官，所开的条件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无论是为了公司，为了编辑部，还是为了她自己，斋藤玲奈应该都明白，去说服北川秀这个新人同意此事，才是对大家来说最好的结果。

　　相反，在这种场合公然忤逆上级的意思，不管出于何种理由，都属于不智行为。

　　她这样聪明的女孩，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村松友视心中叹息，还想再对她说点什么，却见斋藤玲奈已经起身对自己九十度鞠躬了。

　　“抱歉，这事我不能答应，先告辞了。”斋藤玲奈现在脑子和心里都乱糟糟的，唯一清楚的是不能这样把将她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北川秀给坑了。

　　她是讲谈社的员工，也是北川秀的责任编辑！

　　目送斋藤玲奈离开会议厅，村松友视神色复杂，但研讨会还是召开无误。

　　坐在远处的安原显目睹了这一切，笑着凑过来说道：“斋藤编辑还是太年轻了啊，没能沉住气。”

　　“她的想法也没错。”若不是迫于公司上层的压力，村松友视也不会答应这种过分的要求。

　　奈何文部省这次是直接给讲谈社施压，且众所周知，讲谈社的现任老板野间佐和子的丈夫就是文部省文化厅的高官，其中的各种利益纠葛，村松友视想都不敢去想。

　　“还是太幼稚了。对方来的可是专门负责文化监督的安室课长，文化厅的态度可以说是十分明确了。”

　　安原显前几天一直在气愤北川秀一炮走红的事，为了此次群像新人赏，他在乙武洋匡那个残废身上砸了不少钱，最后却被一个半路杀出的小保安摘了桃子。

　　责任编辑还是他觊觎许久的斋藤玲奈。

　　原本这事在《群像》本月大卖后就算揭过去了，他认栽。

　　没料到最关键时刻，斋藤玲奈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给了自己可乘之机，真是意想不到啊！

　　她如此决绝的抗拒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是所谓编辑和作者间的羁绊与友情？

　　拜托，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

　　在安原显眼里，编辑和作者就相当于老板和员工，唯有利益关系才能持久且永恒。

　　他出钱出力捧红诸多新人作家，也借此在讲谈社站稳脚跟，迅速打出了名气。

　　如今他和旗下的作家宛如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互相间的利益都死死捆绑在了一起，双方互利互惠，这才是最正确的编辑之路！

　　在他眼里，为了一个区区未来尚不确定的新人作家得罪文化厅，得罪公司老板，得罪上级，简直愚蠢至极！

　　不过正是这些蠢人，才能衬托出自己的不凡，不是吗？

　　“如此竭力为一名纯新人作家说话对她有什么好处吗？”安原显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该不会是已经进行过‘枕营业’.”

　　“安原！无端揣测下属的私生活不是一名上司该有的行为。”村松友视立即打断了他的臆想。

　　这种谈话，周围都是耳朵，万一在公司传开，斋藤玲奈的编辑生涯就毁了。

　　安原显立马顿住，打了个哈哈，不以为意的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总之事情得尽快解决不是吗？”

　　“等斋藤桑冷静下来后，我再和她说一说吧。”村松友视说道。

　　安原显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忽然说道：“其实到了这一步，这个企划有没有斋藤编辑都无所谓了吧。”

　　“什么意思？”村松友视微微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