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当文豪 第588节
见到弗拉基米尔后,伊戈尔就把前因后果一古脑儿倒了出来。
说到他认为《新世界》不一定能让《在人间》见刊时,弗兰基米尔终于又来了兴致。
“《在人间》的剧情主要讲述的是阿廖沙1871年到1884年的青少年时期生活。
这段时期他为了生活,只能一边与外祖母卖野果糊口,一边当绘图师的学徒、洗碗工、圣像作坊的工人等。
应该是详细查阅过资料,外加采风时做过这些工作,北川老师笔下的那个时代惟妙惟肖,风俗人情和典型特征都非常动人”
谈论起《在人间》,伊戈尔就有些止不住话匣子,赞美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宛如滔滔洪水般连绵不绝。
“那不是好事么?这种严谨而认真的创作行为更值得表彰和提倡啊,让我们的文学家们向他学习难道不好吗?”
弗拉基米尔越听越迷糊。
既然这小说那么好,为什么还可能没法在《新世界》上见刊?
“问题是,小说里有非常多的剧情聚焦在当时底层人民生活的严峻和黑暗上。
第一部《童年》,故事主要发生在外祖父的小作坊和家中,是以小见大的群像式写法,虽然有意无意书写着农奴制度改革时期底层民众的生活艰苦,但至少没有多少正面描写。
第二部《在人间》完全不同。
北川老师把故事的舞台设置在人来人往的下诺夫哥罗德,阿廖沙在这个‘人间’里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也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不平事’。
我能感受到,北川老师字里行间都在批判沙皇专制制度”
沙皇专制制度,是指莫斯科公国一种形式的独裁,在这个政治体系下,所有的权力和财富分布被沙皇一个人所控制,类似隔壁的封建制度。
但与隔壁不同的是,即便这个制度早已被推翻和取代,可沙俄国内还一直存在着大量支持它的拥趸。
这批人以旧时代的保守主义者、沙俄贵族、亲隔壁反美者为核心,在沙俄各界的影响力极大。
沙皇专制制度的核心是沙皇本人,具有绝对的权威,享有无限制立法、司法、行政权力,他也被认为是所有臣民的父亲。
此外与西欧不同,沙俄没有政教争权问题,这也是那些支持者坚定认为西方政权体系不适合沙俄的最主要原因。
它的主要倡导者和理论家还包括世界级文学家杜思妥耶夫斯基、尼古拉·卡拉姆津、阿克萨科夫等。
这些文学界的先贤早已离世,但他们的传人和后人还活跃在沙俄文学界。
《在人间》如此明确地指出这个问题,并毫不避讳的进行批判,势必会引起这些人的大肆反对。
《新世界》背靠的沙俄财团里有不少这个制度的拥趸和受益者,和它相关联的文人集团也基本传承自杜斯妥耶夫斯基他们。
《童年》里有这个问题,但问题不大,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没人会和金钱过不去。
可《在人间》直接把问题摆在台面上说,外加瑞典文学院的那次公开课,北川秀又直截了当抨击了另一大西方势力“白左群体”。
伊戈尔是真担心稿子会被《新世界》扣下来,或者干脆进行大幅度修改后再发。
“北川老师希望我能继续翻译,还把自己的手稿寄给了我。
这是因为他足够信任我,那我也得肩负起这个责任才对。”
伊戈尔不让阿列克谢过早去通知编辑部,只是简单说了下这个问题,以及他的翻译难度。
在弗拉基米尔这儿,他才原原本本把问题的严重性给说了一遍。
“听你这么说,我甚至觉得最符合出版资格的《现代人》可能也接不了这个烫手山芋。”
弗拉基米尔面色凝重,明白了伊戈尔的顾虑和担忧。
至于对方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因为他恰好是实权人物里最有可能帮到这本书,也最有立场和理由帮忙的那个。
弗拉基米尔和大多数的沙俄权贵不同。
他出身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母亲是名工厂女工,父亲则在海军服役过。
初高中时期,他的理科成绩很一般,但文学和政治成绩非常好,这也是他非常热爱文学的原因。
从特工转型为政客后,弗拉基米尔一手打掉了多个沙俄寡头,将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们一个个送进了监狱。
他之所以能身居高位的同时干这些利民利国的事,全赖他有过类似阿廖沙的童年、青少年经历。
那些支持专制制度的人,也大多是他的政敌和对头。
在沙俄,政治和文学紧密相连,没有官方大佬的撑腰和背书,很多文学家根本不敢随便发作品。
伊戈尔找他,就是希望弗拉基米尔能为阿廖沙自传体三部曲背书。
“《现代人》肯定不愿意。他们背后的财团寡头可是当年的‘余孽’。”伊戈尔不屑地撇嘴道,“我认为能接管这部系列小说的,现在只剩下您亲自掌控的莫斯科国际出版社了。”
莫斯科国际出版社就是沙俄的官方传媒,类似隔壁的XX日报。
弗拉基米尔目前掌管国家的所有安全监管部门,重中之重的媒体自然也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不过莫斯科国际出版社目前只出版官方文件、报纸杂志和官方小说,还从未有过出版纯文学作品的先例。
“这本小说,真有你说的那么.敏感吗?”弗拉基米尔心动了,但要说服莫斯科国际的那些顽固老头,也得费不少力气。
他得有比较充分的理由才行。
“这是我临时翻译的一小段,请您看看。”早有准备的伊戈尔立即递上了几张全新的稿纸。
弗拉基米尔接过来直接读道:“有一天,老保尔一身湿透了从城里回来,秋天老下雨,他在门槛处像麻雀似的浑身一抖,郑重说道:‘嘿,你们两个闲人,明天就得收拾东西挪窝!’
‘又要赶我们去哪儿?’外婆生气问道。
‘去你妹妹马特里奥娜那里,去她儿子那里.’
‘亏你想得出来!’
‘住嘴!蠢货!你们在我这儿骗吃骗喝多久了!去那里,或许他还有机会成为一名绘图员。’
外婆一声不吭地低下头。
晚上我告诉柳德米拉,我要去城里,要去那里生活。
‘我也很快要去城里。’她说话时却是满脸恐惧,‘爸爸想把我这条好腿也截去卖了,说这样日子会好过一些.’
整个夏天,因为失去了一条腿,她瘦了不少,此时说起这条好腿,她脸色发青,眼睛变得更大。
‘害怕吗?’我问。
‘害怕。’她说,不出声地哭泣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我自己都害怕去城里生活。
我们身子紧紧依靠在一起,默默地在惆怅中坐了很久。
要是在夏天,我会劝说外婆去流浪讨饭,就像她年轻时那样,那就可以把柳德米拉一起带走了。
我可以把她放在手推车里,她不用担心少了一条腿的问题。
但这是秋天,街上吹着潮湿的风,天空密布着乌云,大地皱着脸,变得肮脏而凄凉。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敢和外婆说柳德米拉的事情时,她却先一步去了城里。
‘这是好事,阿廖沙。’外婆这么安慰我。”
读到这里,弗拉基米尔一边赞叹着北川秀的细腻笔触,一边忍不住点头道,
“这确实是一件好”
然后他顿住了。
“‘这是好事。’我也试图这么安慰我自己。
直到我看见一辆载着垃圾的破旧手推车来到我的面前,早已没有了生气,也并不完整的柳德米拉就像个破布娃娃被丢在里面。
‘这不是一件好事.’”
第539章 来自那个男人的电话
“嘶——”
饶是底层社会经验丰富的弗拉基米尔在看完这一小段后,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柳德米拉是在《童年》里出场过的女角色,她是阿廖沙二舅的远房亲戚,因母亲去世不得不寄宿在阿廖沙的外祖父家中。
吝啬的外祖父让她跟着外祖母她们学当佣人来抵债,后来外祖父把阿廖沙他们赶出家门后,柳德米拉也跟着沦落到了下诺夫哥罗德市。
她和阿廖沙自幼相识,说两人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童年》连载期间,有不少读者认为她会和阿廖沙组成CP,甚至最后步入婚姻殿堂也说不定——
柳德米拉最大的问题是残疾。
母亲去世后,嗜赌成性的父亲诓骗她去了城里,然后把她的一条腿给“低价出售”了。
失去了一条腿后,柳德米拉彻底被排除在乡间少女圈子外,也因此和十三岁的阿廖沙又熟稔了起来。
没想到《在人间》里,这位命途多舛的女孩并未得到善终,反而还以这种凄凉的方式死去!
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沙俄民众在农奴制度与沙皇制度的双重压迫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常态,民间这种贩卖亲人身体与器官的交易屡禁不止,更可怕的易子相食也发生过。
这段不堪的历史被沙俄文坛和文化部门巧妙隐藏在了令人热血沸腾的革命中。
后来的民众只醉心于革命的胜利和热血,在有意引导下彻底遗忘了这段惨痛的记忆。
北川秀的《在人间》已经不是大尺度的问题了,这就是在触碰不能碰的话题!
难怪伊戈尔会如此兴师动众的找上自己,还说只有自己掌控的莫斯科国际出版社才有资格出版《在人间》。
弗拉基米尔长吁一口气,个人立场上,他钦佩北川秀这样的文学家,也非常希望这类沉重而严肃的纯文学能更多出现在市面上。
而不是每当他走进书店,来到报刊亭,看见的清一色都是“中尉文学”和“战争文学”,好像这个民族就只知道战斗、战斗、战斗。
但政治立场上,他很难无条件的支持北川秀和阿廖沙自传体三部曲。
正如伊戈尔所说,同意出版,就是和整个既得利益者集团作对,即便他们本就是自己的敌人,一口气得罪所有,也有点冒进了。
“这样的剧情还有多少,占据的篇幅呢?”弗拉基米尔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继续问道。
伊戈尔顿了顿,扶了下眼镜道:“几乎全部。”
“.”弗拉基米尔再度沉默。
“连您都没法出版这部小说吗?”伊戈尔大失所望。
他来之前曾向多方势力打探,最后得知惟有这位安全会议的秘书长是坚定不移的“人民派”,无论出身和政治倾向都与保守派截然不同。
他原以为弗拉基米尔的权势应该足够为《在人间》保驾护航,现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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