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100节
她原以为,只有王子虚一个自闭症,没想到,陈青萝竟然也自闭如斯。
她简直都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都是30岁的人,两人这种隔空传话的幼稚举动,青涩得跟刚满十八岁似的。
王子虚说:“我下一篇打算写长篇。”
他既没有回答宁春宴,又不像是在对陈青萝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陈青萝也没有发表意见,车内的空气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好半天,陈青萝才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语调变得忽高忽低:“至少,发表一篇15万字以上的作品,才算正式踏入创作门槛。”
她就像经过一系列康复运动后,总算能够自己下地慢慢行走的病人,正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她在尝试跟王子虚建立直接对话。
王子虚何尝不紧张,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时隔12年后,还能和陈青萝直接对话。由于中间隔着的这么漫长的时间,他找不准双方的立场,也拿捏不好对话的分寸。他的康复运动也没有做好。
宁春宴是车上唯一没有心机的人,她放弃给两人传话了,他们爱聊不聊,自顾自开了个新话题:“对了,王子虚,你昨天拿了西河文会头名,你老婆去看了没?怎么没见到你老婆?”
这话刚说出口,宁春宴感觉自己右侧温度骤降。王子虚说道:“她没有去。”
“你拿奖的画面你妻子都没看到?啊呀呀,那可是在全市人民面前露脸,没看到的话,岂不是很可惜?”
王子虚说:“还好吧。我跟她打电话说了,她平时对文坛不熟,对文学也距离比较远,她知道有这回事就够了,对这些不是很在意。”
宁春宴说:“怎么会不在意呢?你一定没好好跟你老婆解释这个一等奖的含金量。”
王子虚木然道:“我确实没怎么解释。但是我告诉她有十万元奖金之后,她很兴奋。”
宁春宴听完后心中一凛,她想到王子虚借给自己钱的事,料想王子虚的妻子如此看重奖金,家里生活一定不算阔绰,问道:
“哟,你拿八十万借给我的事跟你老婆商量过没?要不我把那八十万还给你吧?”
王子虚说:“放心,我家还有足够多的存款。现在银行利率不行,投资又没有门路,这么多钱放在手里,都不知道怎么办,就算不借给你,也是买一些乱七八糟的理财产品。你放心好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运营,王子虚在文暧以及小说的版税上,狠狠地赚了一笔。
除了借给宁春宴的80万,他现在手头还有将近30多万存款。这都够多了,如果以稿费的名义按时打给妻子,能够打很久很久。
不借给宁春宴,这么笔钱躺在账上,要是被妻子发现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宁春宴还是有些担心:“可是我对我的杂志的盈利状况没有什么信心。”
王子虚说:“总要试一下才知道,如果亏得太厉害,及时退出来不做就好了。以你的收入,应该不至于还不起钱。”
宁春宴道:“那肯定。你的钱我说什么也得还。”
“不用着急。能帮到你就好。”
宁春宴由衷道:“你是个好人。”
“谢谢。你也是个好人。”
陈青萝干咳了好几声,用干燥的声音说:“那谁……借给你钱了吗?”
“怎么变‘那谁’了?那是王子虚,我的好兄弟。”
陈青萝冲车顶翻了个白眼:“有钱便是好兄弟的家伙。”
“如果你来当我们杂志的主编,你也是我的好姐妹。”
“不稀罕。”
宁春宴转头对王子虚说:“不过还好,西河电视台应该有对昨天颁奖的重播,你也上了本地新闻,你妻子一定能看到。”
陈青萝说:“嗯,能看到一堆人酸他。”
“什么?”
陈青萝掏出手机:“你没有看新闻评论吗?公众号发的。底下一堆人阴阳怪气。”
“是吗?”
王子虚默默掏出手机,打开了西河的公众号,果然看到了昨天文会颁奖的新闻。
点开来一看评论,却发现还好,没有陈青萝说的那么夸张,大多数评论都是没有营养的“好”“赞”“支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讨论昨天热闹场面的,祝福西河未来发展的,研究陈青萝和宁春宴谁更漂亮的。
至于阴阳怪气自己获奖、声称奖项内定的评论,确实存在,不过数量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是其他那些投稿却落选的人。
王子虚抬头看了眼陈青萝,在椅背遮挡下,只能看到她极为有限的侧脸,她鬓角发丝垂下,头发直得跟用尺子量出来的一般,耳朵微微发红,十分小巧玲珑。
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居然会特意去看这样的新闻,还会在意这样的评论。陈青萝原本遥远的身影,突然在他心中变得接地气起来。
很快车子到了广场酒店,三人下车上楼,一路上,见到了不少西河社会各界人士,对三人组纷纷侧目。
文会刚过,他们三人获得了很大程度的曝光。“西河双璧”的两位才女自不必说,王子虚现在也趁着这股热度成为了名人,不少人都开始对他脸熟。
他们三人能一起行走在广场酒店,自然也成了难得一见的佳景。尤其是王子虚,不少人对他投来艳羡目光。
他原本不名一文,只因为获得了一等奖,就能得到两位大美女的环绕,着实令人嫉妒。
进了钟俊民教授的房间,钟教授和赵沛霖两人都已收拾好行李。三人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赵沛霖甚是惊诧地把王子虚拉到一边:
“师弟,让你带美女过来,你把西河双璧带来了,你是不是有点高估师兄我了?”
王子虚说:“不是我带她们过来的,是她们带我过来的。”
“牛逼。我要是你就好了,能有如此艳遇。”
“这是艳遇吗?我只是恰好和她们同路而已。你是不是有点高估我了?”
“成天跟西河双璧在一起,还怕没有艳遇?”
王子虚还没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关系,就被钟教授叫过去了。
“昨晚,我跟其他不少人讨论过你的小说,也讨论过参赛的其他作品,”钟俊民说,“这些人当中有评委,也有文协的资深会员,还有一些其他各界的名人。”
顿了顿,他又说:“我发现大家的意见都不相同,各式各样的都有,但是所有人的统一意见,就是你的作品,要比除了二等奖那一篇之外的其他所有作品,都要高一个层次。”
说完,他总结道:“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优秀作品。”
王子虚低头谦虚了几句。
钟俊民又说:“但是,不可骄傲自满。我见过很多少年得志后,又因为过于自满,中道而衰,泯然众人的人。我希望你不要步他们后尘。”
宁春宴说:“钟教授,你不了解他,王子虚怎么会自满?他这人自闭得不行,今天我们开车过来的时候,一路上他还做了不少检讨呢。只要别人数落他不对,甭管对不对,他都信。”
陈青萝抱着双臂看墙壁。数落王子虚的就是她,她装和自己无关。
钟俊民说:“当然,也不要自闭。南大卧虎藏龙,人才辈出,你现在的成绩嘛,放在其中也算‘人才’那一类,我提醒你的意思就是戒骄戒躁,不然心态容易出问题。”
赵沛霖表情严肃地补充道:“钟教授的意思是,因为你刚刚崭露头角,接下来是一段进取期,需要好好打磨作品,并且迅速写出更多有分量的作品,好巩固你在文坛的地位。所以心态很重要。是不是这样钟教授?”
钟教授挥开他:“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要冲着什么地位、名利去写作就落入下乘了,要始终牢记文以载道。当然,赵沛霖说的,在世俗意义上也有道理,你也可以兼听兼信。”
第125章 只要有家可回,一切都会得救
钟俊民说完大家都开始尬笑。又要人排除杂念,又要人注意谋身,未免也太难为人了些。
钟俊民自己也觉得自己说得老学究气太重,极其拧巴,估计年轻人们不爱听,叹了口气给自己往回找补:
“其实吧,最近这段时间,我天天跟黄星火吵,也有些动摇了。现在我们的学生,满口都是小王子语录,一开始我很鄙夷,后来听多了,感觉这人确实有点水平。但是他那种写法,就算再有水平,也永远上不得台面,我就是不希望你沦落到这样。”
王子虚万万想不到,话题忽然转进,一下子飞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王子身上。虽然小王子也还是他,但他确实没有料到,有一刹那还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了。
王子虚说:“教授,这一点上您不用担心。”
因为已经沦落成这样了。
钟俊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即使太史公司马迁,当年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危机,但是最终历史给了他应有的地位,光焰万古。不要因为一时一地的得失就放弃自己的道路,你肯定是因为某些信念才选择了文学,你要坚持自己,相信文字的力量。”
王子虚郑重点头,不无悲凉地说:“好,我会的。”
听到小王子这个名字,敏感的不止王子虚一个。宁春宴插嘴问道:“钟教授,您还是认为小王子不入流吗?”
钟俊民大摇其头:“不入流不入流,他那样没法入流。写得再好,也是明珠暗投,不能成为真正的大家。”
王子虚听得十分受打击,但宁春宴却眼前一亮:“这么说,您也觉得小王子写得还算好的?”
钟俊民面色铁青:“谁说了?”
“您刚才说他‘写得再好也不能成大家’,也就是说他现在起码能当得上一句好咯?”
钟俊民气得拍椅子扶手:“我不是说他写得好,我是说好文学和坏文学之间存在一条分野,他的一部分处于那道分野的上端,但是那部分是文学当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除了那一部分,其他的甚至谈不上文学,所以不能说他好。”
宁春宴很知趣地闭上嘴。她不同意钟教授的观点,但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惹怒教授。
她喜欢小王子,但这种喜欢更适合藏在心底,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宜宣之于口。
钟教授说完还是很不悦,铁青着脸转头看王子虚:“你的文笔也不错,我感觉不比所谓的小王子差。有些部分可能欠缺了点,但不要灰心,更不用眼红他的成就。他的爆火只是喧闹一时,而成为不废江河才是每个作者应有的追求。”
面对着教授期待的目光,王子虚无言以对,只能缓缓点头:“……好。”
“不比小王子差”那是肯定,“有些部分欠缺”应该不可能,“眼红他的成就”更是无从谈起。
因为他就是小王子。当然,这话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宜宣之于口。
他很庆幸自己当初决定不公开自己小王子的身份,不然现在能有这么多人帮助他吗?他很珍惜这些缘分,以后要时刻注意保密,万万不可透露小王子的身份。
提起小王子,钟教授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对着众人一顿输出。
小王子如何王子虚倒不在乎,他更在乎陈青萝。现在,他好像已经渐渐开始习惯和陈青萝身处同一个空间中了。和陈青萝相隔不到几米,他也能不举止失措、引喻失义,这是了不起的进步。
令他遗憾的是,陈青萝自始至终没有看他哪怕一眼。他偷偷看了她很多眼,她一次都没有看他。
王子虚有些丧气。不是因为她没看他,而是因为明知道她不会看他,他还忍不住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知道没结果,他就是忍不住。
明明陈青萝没有把他给忘了,两人也许还能试着如从前那样对话,即使距离无法再接近,只是做对朋友也是极好的。可是陈青萝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为什么她要在别人面前装作不认识自己呢?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也许她不想让别人窥见她的青年时期曾和他有一段这样的关系,也许她觉得王子虚过得太失败跟他关系好会丢份。陈青萝的想法深不可测,谁能猜到呢?
也许她不看他倒是件好事。他可以了却念想,不再凝视着无法靠近的她,徒增烦恼。就好比诗人们对月兴叹,无法接近,只能想象。
正在教授对小王子大加批判,王子虚低头沉思时,陈青萝忽然开口说话了,把王子虚吓了一跳。
“为什么小王子要叫小王子?”
“什么?”
陈青萝说:“我的意思是,谁会给自己起笔名叫‘小王子’啊?感觉有点……恕我直言,有点自恋。感觉像是個很矫情的人。”
陈青萝的关注点一贯地奇特
王子虚感到深受打击。
刚才钟教授输出了十分钟,都比不上陈青萝这一句话对他的打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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