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175节
“王子虚,”萧梦吟“哒哒”地跑过来,又拽住他衣袖,“你要是不愿意退赛,我建议,你还是去拜会一下石同河吧。”
“拜会吗?”
“他住在云池山庄,你去拜会一下他,礼貌一点,把话说开。有的时候诗外的功夫也得做。比赛归比赛,人情归人情,冤家宜解不宜结,你现在去找他聊聊,说不定跟他关系就不一样了呢?”
“是吗?”
“真的,去见见他吧。”萧梦吟很认真地建议,“他这种级别的人物,总不免有些架子,他来找你肯定很难,但你去找他就很容易。说不定,他还希望你去找他呢。”
……
不得不承认,萧梦吟的建议的确很诱人。但是整晚,王子虚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国家图书馆典藏的事。
“作品恒久远,一本永流传”,这种标准的营销式广告语,被萧梦吟半开玩笑似的说出口,却如同烟头把地毯烫了个洞一般,深深烙进他心窝里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法抛却。
20年一次的荣誉,比诺贝尔文学家还要稀有20倍,比奥运会还要稀有5倍。上了就是名垂青史,不一定能像曹雪芹一样被记住,但总之能留下一点东西。
没有中国人能够这种诱惑吧。
他突然变得很蠢动,他此时甚至能理解石同河对自己的迫害。
也因为如此,他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做了一些半是清楚半是糊涂的梦,也有可能不是梦,单纯是他的胡思乱想。
第二天上午10点钟的时候,电话催命似的响了,仿佛给了他一锤,他从床上弹起,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宁春宴怒气冲冲的问罪:
“不是说好今天出来吗?我都等你一个小时了!王子虚你在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放我鸽子?”
王子虚这才想起来,哦,昨天约好跟宁春宴排练,排练怎么跟陈青萝道歉。
他连忙穿好衣服出门,一路狂飙,才在小南门天桥下面见到气鼓鼓的宁春宴。
她今天穿着一件天蓝色长款呢子外套,里面内搭了一件交领的白色束腰连衣裙。外套宝相庄严的,一看就价格不菲,里面的连衣裙是纯白色,看起来很清爽,胸口露出雪白肌肤,衬了一枚亮晶晶的珍珠吊坠。
王子虚远远看着,心里想着如果“感觉”有气味,她应该是歌剧马卡龙同款香味,撒了杏仁粉和糖霜的那种,甜腻又清爽。
靠近后一闻,是某种品牌的晨露香调,和想象中不一样,但也是香香的。
“你看,幸好是来排练了,这要是让你直接去跟青萝道歉,那还得了?上来就迟到一个多小时,游戏开局就失败,青萝非得杀了你不可。”宁春宴气呼呼地抱怨,“冷死了!”
“青萝不会那么傻,她等20分钟见我人不来,直接回家了。”
“青萝是我叫的,你跟着瞎叫什么,”宁春宴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等一下,你说我傻?”
“我的意思是,”王子虚赶紧改口,“她不会那么的善良。”
说完,宁春宴的表情还显示她不满意,王子虚继续改口:“温柔?和蔼?慈、慈祥?大气,心胸宽广,美丽知性优雅动人……”
宁春宴终于满意了,扯巴了一下他衣服:“你看你穿的什么玩意儿,幸好今天来排练了,你穿成这样,一点都不重视,青萝她看了就不想跟你说话了,道歉成功率直接下跌78个百分点。”
王子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还好吧,有上衣,有裤子,什么都穿得好好的。”
“我看你脑子也是好好的。”宁春宴一脸嫌弃,“算了算了,先去青山广场吧。”
王子虚问:“不是买办公用品吗?”
“你傻啊,让你们出来买办公用品,当然不能只买办公用品,三下五除二把事情弄完了,还有什么机会跟她道歉?少废话,跟姐姐来就是了。”
第187章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
“少废话,跟姐姐来就是了。”宁春宴说。
好的,又成姐姐了。
王子虚跟在宁春宴身后,心想,她不像姐姐,有时候倒是挺有“妈感”——当然,这里是指文学上的“妈”——心细、爱操心,在拉偏架时会让人富有安全感地站在你这一边。只可惜王子虚这辈子跟他妈妈相处并不多,否则他可以把这个形象在文学上剖析得更深邃一点。并且也不能让年轻有活力的宁小姐知道王子虚如此腹诽,她一定怒发冲冠地说你个结了婚的王子虚你才有妈感。
说起来,他好像很久都没有听到宁春宴说“你个结了婚的王子虚”,好像自从妻子失踪就没听她提过这个名句。
她应该是为了避免勾起他的伤心事。这个宁春宴,看上去粗疏大意百无禁忌,实际上内里可能是个敏感的女孩子。王子虚这样想。就像萧梦吟一样,那女人就算看着再不像一个作家,至少她会随身带一支笔。
“我有一个问题,”王子虚一边走一边说,“陈青萝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
“谁敢摆布她啊?”宁春宴觉得他说了句废话。
“所以,明天我怎么让她去青山广场?没有强而有力的理由,她肯定不会去。”
“你居然连这等哄女孩的招式都没有?”
“就算我哄得了别人,也哄不了陈青萝。”
宁春宴想了想,认同了:“也是。你哄不了。”
“那怎么办?”
“凉拌。”
在你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时,往往会从事不关己的闲人那里得到这样一个绝妙的回答。凉拌。真是太棒了。我恨不得把你给凉拌了——一般气急败坏的人会这样回答,鉴于王子虚总体上还是比较尊重宁春宴的,所以他没有这么说。
宁春宴似乎心情很好,步伐一颠一颠,裙摆也随着飘扬起来,还哼起了歌。哼了一会儿才对王子虚说,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再教你明天怎么说。
宁春宴说的地方在青山广场旁的商城二楼,在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一家门脸潮到窒息的音像店,招牌上一串英文,叫Random什么。如果不是宁春宴带他来,王子虚感觉此生都不会造访这里。
宁春宴指着门口的广告牌,葱根似的手指顺着立牌上的汉字移动,王子虚顺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
“……情侣打卡满两天,可半折购买典藏CD,活动时限……”
读完,王子虚说:“懂了,消费主义陷阱。”
宁春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进去看看。”
两人走进去,来到所谓“典藏版CD”的货架前,王子虚随手一挑,从里面取出一张,顿时瞠目,浑身漆黑的封面上,印着一个鲜红的霸王龙骨头剪影,竟然是《侏罗纪公园》的原装首版CD。
他翻了几下,五花八门,什么影片都有,《红辣椒》《肖申克的救赎》《星球大战》《猫和老鼠》,甚至还有英文签名版,看完后脑袋一阵眩晕,这是什么玩法?
“心动啦?”宁春宴转头看他,“我爸是个老片发烧友,经常到这家店买碟片。你家有CD机吗?”
“你有没有读过《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王子虚用问题回答问题。
“没读过,但是学过,本雅明的作品。”
“传统艺术具有原真性,除了艺术价值,还具有膜拜价值。而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批量生产,无穷复制,拉进了艺术作品与大众的距离,导致‘灵晕’消散,艺术革命悄无声息地开始,艺术裂变时代开始,艺术作品成为娱乐大众的道具……”
王子虚拿着碟片看向宁春宴:“这算是开倒车,让机械复制的作品重新具有膜拜价值吗?”
宁春宴耸了耸肩:“无非是祛魅又返魅的一个过程,历史必然,算不上倒车。就问你喜不喜欢吧?”
“我想要这个大卫·芬奇签名版的《搏击俱乐部》。”
宁春宴嘲讽地笑了:“就知道你会喜欢。”
王子虚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碟片,回到最初的问题——他家里没有CD机,但是估计这张碟片买回去后,家里会长出一台。
老板让他在柜台上留个姓名和联系方式,做完后,又看向他们俩:“您两位能站到这里来比个心吗?”
宁春宴很果断地站了过去,王子虚倒是踌躇了。
“你快过来,别让我一个人站这儿。”宁春宴从嘴角挤出话来,“你让我一个人这样显得很丢脸的。”
王子虚只得蹭过去,宁春宴又很洒脱地用左手比了半个心递过来。
王子虚更踌躇了。消费主义陷阱果然是陷阱,进来之前可没说还得比心,看宁春宴双腿并拢站得笔直手伸出来悬在空中,他感觉这多少有点大逆不道。
“快点,我都不嫌弃你。”宁春宴催促。
王子虚只得面带假笑,跟宁春宴比了个心,在柜台前打卡。
……过了会儿,王子虚领着一张老板给的条子出门,宁春宴跟他说,别担心,没留照片,就算哪天你老婆逛街进了这家店,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令人不快的误会。
她又说,明天你就借这个由头,带青萝过来——放心第二次来不需要比心了——你再借还她人情的理由给她买奶茶喝,喝了你的奶茶,她就不记仇了,你再跟她道歉。
陈青萝的性格被她说得跟狗一样。但是总体上,王子虚还是偏向于相信她的观点。陈青萝确实有将“吃人嘴短”贯彻下来的倾向,他认识她没多久就发现了。
那也是高中时期的事情。自从那次谢东宇来学校开签售会,在陈青萝的建议(或者说蛊惑)下,王子虚和她双双谎称没带钱,成了不买书的共犯,导致王子虚后来被老师严厉批评,那之后两人就算认识了,有时候在走廊上见了还会对视两秒,但是还不到点头之交的地步,也说不上认识,只是王子虚对这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孩有了很深印象,平时会多注意她一些。
不过学生时代,尤其是那个时候的学生,大家都很腼腆。主动去找异性搭话,总是显得很可疑的样子,尤其对方是这么漂亮的女生。漂亮的女生总是引人注目,你去跟她说话,就会显得你动作很大,很招摇。何况他和她的座位还离得那么远,远到去找她会显得十分刻意。
所以,尽管王子虚心底总有接近她的冲动(这种冲动在每次走廊相遇时就会变得尤为明显),但他不敢真的做出什么破格举动。当然,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盯上陈青萝的男生可不止他一个,甚至还有人偷偷跑去送她小礼物。
总之,自从那天在操场上顶着太阳,有过短短几句话的交流,之后整整两个月,他跟她就再也没有更多互动。所以后来调整座位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陈青萝竟然坐在自己旁边,这让他有种一直以来做梦内容忽然变成现实的惊喜感。
当天他心痒难耐许久,两节课都没好好听,终于在下课时逮到一个机会,开口同陈青萝说话:
“福瑞迪,我看了。”
陈青萝转过脸,莹白的脸庞仿佛带有灵晕:“什么福瑞迪?”
“《金仓鼠福瑞迪》。”王子虚说,“我看过了。”
看陈青萝的表情,明显是没有想起他在说什么。
王子虚比着手指解释:“那天在操场上,你不是说过吗?谢东宇抄了这本书,我说我会看的,你还记得吗?”
陈青萝缓缓扬起脸,脸上带着思索的表情,拉长声调:
“噢——”
“想起来没?”
“想起来了。”
“我看你的表情,怎么都像是没想起来的样子。”
陈青萝没说话。看来确实没想起来。
王子虚顿时十分气闷。
他当然知道这很正常,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哪怕看一本书,两个月前看的情节,两个月之后都有可能会忘。何况这两个月发生了这么多事。陈青萝每天都很忙,忘记他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同学说过的话也十分正常。
但王子虚心中还是冒出了一种怅惘:这种感觉就好比韩剧里面一对出生入死的恋人其中一个失了忆,只有一个记得另一个(尽管他们不是恋人);又好比老父亲抚养女儿长大说起小时候如何端屎端尿,而女儿对此毫无记忆(尽管他们也不是父女)。王子虚心中就是这样一种怅惘。
他贼心不死地继续跟陈青萝套近乎:“你很喜欢《金仓鼠》这本书吗?我看完后觉得的确很好看,你最喜欢书里哪个角色?老鼠还是猫还是仓鼠兄弟,还是苏菲或者约翰大师?”
“那都是我小时候看的了,讨论剧情就免了,我没有兴趣讨论儿童读物。”
陈青萝非常冰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王子虚感觉十分受伤。
第二天早自习之前,他留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在桌上。
那时候王子虚正在拔个儿,高一时一米六,高三时已经一米八,创造了一种奇迹。因此他有时候会犯低血糖的毛病。那时候他养成了随身带一把糖的习惯,头一晕就吃一颗。
当时陈青萝捂着肚子坐在座位前,偷偷观察他的糖好久,到了上课铃声响起时,借着铃声偷袭般问他:“你吃得完吗?”
“啊?”铃声太大王子虚没听清。
“我说,你吃得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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