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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第219节

  石同河很想拍案而起,大骂这两人偏架拉得离谱。

  作风不民主?让这家伙跟猴子一样到处乱扔东西,难道就很民主了?

  但他压住了火气。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是把王子虚当成眼中钉,但还没到不顾名声也要搞他的地步。

  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打压一个王子虚。

  石同河放下手,道:“举手表决,同意让王子虚出去的,举手。”

  说罢,孔怀芳马上举起了手,王忠兴也旗杆一样举起手。

  刚才发言的几个,几乎都举了手,一张桌子12个人,除了石同河与王子虚,一下子就有了5票,形成半数局面。

  石同河看向了钟俊民。

  不是说我作风不民主吗?现在够民主了吧?

  钟俊民看都没看他一眼。

  石同河转过头,看到萧梦吟还站着,眉头微微一皱。

  萧梦吟一个激灵,灰溜溜回到自己位子上,缩着肩膀,努力让自己显得娇小。

  “萧梦吟,你的表决呢?”

  萧梦吟伸出一只小手,畏畏缩缩,最后又加了一只手,做了个投降姿势:“我弃权。”

  石同河撇了撇嘴,没有管她,又程序性地道:“不同意让王子虚出去的,请举手。”

  钟俊民马上高举起手臂,李闵扬将手肘放在桌上,平举手臂,顾藻五指张开,将手放在自己耳边。

  5票对3票。结果很明朗。

  也是意料之中。

  刚才发言的几个,本来都是跟石同河一伙的,现在跟着他的信号枪走,很正常。

  王子虚对于这个结果比较释然。唯独让他比较吃惊的是,沈清风居然没有投赞成票,而是选择了弃权。

  “民主投票结果如此,那……”

  “我认为不妥。”钟俊民打断了石同河的话,“应该让列席的人都参加投票。”

  石同河脸色一僵。

  李闵扬马上点头:“对,是应该让列席都参与。”

  石同河脸色相当不好看:“为这么一出闹剧,竟要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钟俊民调整一下坐姿,正准备说话,石同河一挥手,道:

  “够了够了。直接举手吧。快点把这项议程过了。列席的各位,不同意王子虚出去的,举手。”

  他知道这回依然不占理,与其被钟俊民嘴炮一通,然后继续执行全体表决,还不如爽快点,体面些。

  更何况,就算把王子虚留这儿,又如何?难道他能像孔明一样,舌战群儒?

  钟俊民点点头,道:“那直接让列席座表决吧。”

  一听到要表决,段小桑耳机里,立刻发出一阵尖锐爆鸣音:

  “举手举手!快,举高点,让全世界看到你,把其他人带动起来~”

  段小桑被震得龇牙咧嘴,一边举起手,一边捂着耳朵小声抱怨:“你就这么喜欢王子虚……的乐子吗?”

  “他咪的!我要看到血流成河!”安幼南上蹿下跳。

  在段小桑身旁,濮雨阳表情坚定得想要入党,果断高高举起手;田振磊和纪少飞对视一眼,也双双举起手。

  列席在座的,大多是来围观的,不像桌上那些人有很深的利益绑定,何况大多数都是媒体人,乐子越大,他们越兴奋。

  因此,列席座上黑压压一片,全是同意的。

  剩下没举手的中间派,权衡一番,估摸着这场面石同河就算想计较也计较不来,于是也举起手。

  只有个别性格比较古板的、谨慎行事的、讨厌王子虚的,选择了按兵不动,没举手表决。

  看到这局面,石同河也知道没办法摁住王子虚了,连看看弃权票有多少的兴趣都没了,挥手道:

  “好,放下吧。王子虚,你可以留下。接下来进行下一项……”

  王子虚打断他道:“刚才的话题,我还没说完。”

  石同河一副“你这小子别蹬鼻子上脸”的表情看向他,咬牙切齿:“你还要接着闹吗?!”

  王子虚左右看看,道:“不让我说的话,那干脆让我出去?”

  这回连萧梦吟都觉得他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李闵扬伸手道:“够了,你跟孔怀芳老师也讨论得差不多了,都是文学道义之争,不要真吵出私人恩怨。”

  王子虚说:“行,可我跟王忠兴老师还没吵……还没聊呢。”

  王忠兴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离谱的东西。

  “你别吵了,你就正常说。”李闵扬说,“不许骂人啊。”

  不骂人并不难,但不骂人有点不太可能。

  众人重新落座,整理好心情,王子虚将手放在桌上,再次开口了。

  “王忠兴老师,刚才您说了三个问题,一是结构松散,二是人物扁平……”

  “我说你等一下。”

  王子虚被打断,抬头看着王忠兴,一副洗耳恭听的好学生表情。

  王忠兴说:“你说漏了,第一点,是结构松散,炫技严重,这二者是一体的,你不能漏。”

  王子虚道:“怎么说?”

  “结构松散是根本,炫技严重是表征。因为结构不稳,所以依赖炫技,因为炫技太多,结构就更散,互为表里,恶性循环。”

  王忠兴如贯口般说了一通,说完咂咂嘴,感觉有些良好。

  他和孔怀芳不同。孔怀芳是个流量文学家,年轻写国外游记,中年写成功学鸡汤,老年写国学养生,实际上东西不多。他过来参会,稿子都是别人写的。

  王忠兴不一样,王忠兴起码态度到位。他是真的把《石中火》看了三遍。

  “你的结构,想的时候挺好,两个家族,5代人,结果写出来,为了强行耦合5代人的人生经历,每一代都是单传,而且也同龄,这就过于刻意了些,不够自然。

  “你小说里大量多视角切换,多线叙事,就是为了淡化弥补你结构上天生的缺陷,而过度的炫技,又导致叙事混乱。”

  说完,王忠兴直起身子:“所以,这两个问题互为表里。我说的三点问题,全是相互影响,你还有哪点不理解,可以问我,我给你解释。”

  羞辱!

  看直播屏幕的安幼南抱着双腿,兴奋得满脸通红。

  她特别喜欢看别人难看的画面,当她代入进去,会感到胸部以下、胃部以上的某个器官暖烘烘、痒啾啾的。

  她也很期待王子虚会如何接招。

  但王子虚接下来的表现,却让她微微有些失望。

  “王忠兴老师,你说的内容,我还是完全不理解。你说为了弥补结构松散,所以才炫技,可站在我的角度,我的结构并不松散,全书并无懈笔,而且也没有刻意炫技啊。”

  王忠兴伸出双手,说:“你觉得结构不松散,跟你事实上结构松散,是两码事。”

  王子虚说:“那我可以理解为,您觉得结构松散,和事实上结构不松散,也是两码事吗?”

  王忠兴一拍桌:“你要强行狡辩就没得聊了。”

  王子虚附身问:“王忠兴老师,我问一句,您创作作品,并不多吧?”

第220章 冲动的惩罚

  “王忠兴老师,我问一句,您创作作品,并不多吧?”

  王忠兴不悦:“说的什么话?我非得写得比你多,才能评价你,是这个意思么?”

  王子虚说:“我没这么说。”

  只是“没这么说”,但并非“不是这个意思”。话里的微小差距被王忠兴捕捉到,当即吊起两道断眉。

  他眼珠子有点突出,有点瞪人的感觉,眯着眼,眼角皱纹冰裂,如同孔雀鱼尾般开屏。

  王子虚说:“我不知道对于你来说写作算什么。对我来说,写作是我用肉体摩擦生活。

  “擦出来的淤青,撞出来的红肿,被拍出来的巴掌印,都被我如获至宝地写进书里。

  “《石中火》这书,我全文修改过23次,不是局部改写,是推倒重来式的重写。

  “如果说最初是用历史的石头垒成高台,23次的改写后,便是用现实的血肉筑成一座城池。

  “我并不是在抱怨,我只是想说,我真的热爱写作。

  “相比起在小城市里当一个事业编,或者跟合伙人勾心斗角,我更热爱写作。

  “它简单,纯粹。尽管痛苦。即使痛苦,也可以从痛苦中反刍出快乐的内啡肽。

  “所以王忠兴老师的话,让我十分费解。我怎么就浪费这个题材了呢?

  “想到一个故事,然后把他写下来,这不就应该是作家该做的事吗?

  “结构要多紧凑,才能叫不松散?人物要多复杂,才能叫不扁平?格调要多高雅,才能叫不粗俗?

  “难道这本书的结构一定要超过托尔斯泰,技巧要超越福克纳,人物要超越陀思妥耶夫斯基,格调要超越普鲁斯特,它才配被写出来吗?

  “王老师,我相信如果你体会过写作的快乐,不会用这些空洞的字眼来解构热爱的事业。它们没有意义。

  “写作是创造,不是比赛跑步,也不是你死我活的搏杀。它不应该成为向量上的一个标度。

  “王老师,大家同为文人,我相信你能感受到。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相信这本书在某个时刻,一定触动到你了。我希望它能得到你的公正评价。”

  王子虚本来是想吵架的,说起自己的作品,就温柔起来。就好像电视剧里的大反派,说起自己的孩子,也有了几分人性。

  说到底,他还是不喜欢诡辩。诡辩只能赢,却不算做得对。就好比他赢了孔怀芳,但那又如何呢?什么也没有变好。

  可是,这世上很多时候,“做得对”并没有意义,赢才有意义,或者说,赢了才能让正确的事变得有意义。

  如果他不诡辩,他就只能自证。或者是像现在这样以情动人。他明白这个道理,也明白未必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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