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236节
王子虚听得眉头快飞到刘海里了。50亿字,相当于7142本红楼梦,按照一天读一本的速度,要读19年……这家伙,是怎么读的?
他看看周围的人,很想从别人脸上找到同样的疑惑,却听见萧梦吟说:
“你是不是去参加过《最强大脑》?”
庄蝶很高兴被人提到这一点:“对,你看过吗?”
“没看过,我听说过。”
庄蝶喋喋不休起来:“他们说我学识渊博,就请我去了。其实我那时候的阅读量还只有现在的一半。不是请我去当选手,是请我去当嘉宾,那一期有个量子速读……”
工作人员提示他们,可以提前入座,于是他们一路走,庄蝶一路说。
王子虚走着走着,忽然想明白过来了——难怪庄蝶对自己明里暗里有点敌意。
原来是因为,他们俩人设撞了。
……
安幼南站在二楼,俯瞰着会场,手里握着高脚杯,杯底铺着一层浅浅的Dry Martini。
她握住酒杯的另一只手,在空中舞动,一会儿打着演奏交响乐的指挥手势,一会儿变成两条腿的小人在空中跳跃,指尖处,划过下方王子虚的头皮。
她嘴角带笑,脸颊处,浮起一层潮红。这抹潮红,也不知是由于Dry Martini,还是由于王子虚。
“萧梦吟也是傻不愣登的,就这么带他去参加讨论会,我看她也是没想明白。”
“哪里没想明白?”段小桑在她身旁适时捧哏道。
“他现在,就是一头小肥羊呀。”安幼南眯着眼说,“他现在要流量有流量,要话题度有话题度,现在跑去这个场合,不就是个天然的垫脚石吗?”
段小桑想了想,道:“对,而且他还当众为难老前辈,已经具有了动漫里面反派的一切特征。”
安幼南笑道:“这个讨论会还会剪成视频放到流媒体上的。总有聪明人会想明白,然后跳起来向他头顶踩。”
段小桑问:“你不去提醒一下他吗?”
“为什么要提醒?”
段小桑用试探性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那可是你的小男友,被踩得灰头土脸,你忍心吗?”
“谁是小男友?!”安幼南提高音量。
远处有一些人循着声音看了过来。
段小桑压低音量:“哦,暂时还不是小男友啊。”
“没有的事。”安幼南挥挥手,“感觉你误会很大。”
“那我的意思是,你好不容易培养个网红出来,”段小桑说,“他要是在这儿折戟了,泼天的流量就腰斩了,中道崩卒啊。你不觉得可惜吗?”
安幼南摇头:“他哪里是我培养的了?感觉你误会还是很大。”
顿了顿,她又说:“我就是很喜欢看他吃尽苦头的样子,那样让人感觉莫名兴奋。”
段小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片刻后,她说:“我要忙着去拉关系了,不陪你玩了。”
作为一个“版权掮客”,一年一度的古宣沙龙盛会,正是她大快朵颐的欢场。
“去吧去吧。”安幼南挥挥手,目光看向一楼。
王子虚等人已经落了座。
讨论会的主座椅子一共12张,呈圆形分布,分别对应时钟上的12个刻度,坐满后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十分庄严肃穆。
等到讨论会正式开始,如果安幼南所料不错的话,这场圆桌集会,对于王子虚来说,将会变成猛虎环伺。
……
庄蝶刚才和他们聊得亲热,落座后,却缩地似的莫名到了王子虚正对面,12点钟方向,孟欣坐在他旁边。
萧梦吟转头看了眼王子虚,他面无表情,侧脸庄严——如果仅看上面,给人的感觉他好像是有很多严肃的话题在脑海中盘旋。
但他双手窝在大腿根上,两根大拇指在绕圈圈——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实际上他没什么想法,还手足无措,十分难熬。
萧梦吟想跟他提醒,别忘了保持人设,在讨论时多争取发言机会。但现场没人交头接耳,她犹豫了片刻,就永远失去了交谈的时机。
几乎是一瞬间,位置就坐满了。
王子虚旁边是萧梦吟,另外一边是个穿森系长裙,戴贝雷帽的女性,年纪在40左右,再那边是个学者气息很浓的西装男人。
参会的除了他们,人均年纪都在40岁上下,这样看来,他们几个倒是最年轻的了。
因为要上流媒体,摄像机也被扛过来了,好几个机位,对着落座的人脸上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镜头对准他的脸的时间特别长。
主持人的声音在场间响起,是个脸庞黑瘦的男人。王子虚不看综艺节目,如果他看,就会认出这人是某个电视台的知名主持人。
知名主持人说了一段开场白后,便宣布讨论开始。坐在九点钟方向的男人率先站起来说话——这场讨论会便在王子虚的恍惚中猝然开始了。
人群是缓缓聚集到周围的,刹那间旁听的席位都坐满了。
一开始王子虚还想认真听这些名流发言,他甚至后悔没有携带笔记本过来,但听完几个人的发言,却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讨论话题围绕“诺贝尔文学奖作品”开展,但前几个人的发言,却过度着眼于阅读分享,要么是择几个重要人物说,要么是逮住一个冷门角色开讲。
萧梦吟刚才给他反复强调这场讨论的水平很高,他如临大敌,结果却发现自己过度反应了。
从旁听的人的表情可以看出,这场讨论对于他们来说可能的确很高,但对于王子虚来说,也确实是有些无聊。
发言顺序是按着顺时钟转的,很快就到了12点钟方向的庄蝶。
“刚才各位老师提的几个点我觉得很好,非常开拓我的视野,我非常庆幸能够受邀来到这里,能够和不同的思想之间进行碰撞。
“大家都是读书人,应该能够跟我有相同的体会——读书是一件孤独的事情。读得越多,越如同一粒孤舟漂浮于人海间,无法融入凡间话题,自己把自己给孤立了……”
王子虚听了一半,小熊摊手,转头看向萧梦吟,萧梦吟却没看他。
这不都是刚才跟他们说过一遍的内容吗?!
萧梦吟嘬着嘴唇,眼睛上翻。庄蝶这货,敢情是拿他们当实验田了。他要发言的内容早就打好腹稿了,刚才跟他们说一遍算是演练了。
他真是一点都不装。
“……不过呢,刚才几位老师的分享偏重于国内读者较少了解的冷门作者。比起分享冷门作者,我更偏向于从一些重要作品上找到新的视点。
“所以我想跟大家谈的,是《静静的顿河》,米哈依尔·肖洛霍夫的作品。
“他在出版第一部时,年仅21岁。”
顿了顿,庄蝶的目光移向王子虚方向,说:
“我不知道大家从这个年龄上感受到了什么,我感受到的是一道穿透历史迷雾的剑芒。没错,剑芒,犀利的、寒光闪闪的剑芒,刺得我自尊心发凉。
“《静静的顿河》成书于百年前,但它对人性的剖析,即使到今天也没有过时,而作者本人才只有21岁,这是怎样的才华?
“我想说的是,对于作家来说,最宝贵的,就是才华,而不是流量。才华这东西,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
“我刚才说,很荣幸受到邀请,不过,我看到在座的一位作者时,我感到很不荣幸。
“这位作者,30岁才携一本60万字的作品出道,利用群众对于文学的天然不信任,当众向前辈开炮,以此塑造自己的形象,得到了泼天的流量。
“这样的作者,居然也同样受到邀请,同样坐在这里,跟我们讨论同样的话题,让我怎么荣幸得起来?”
庄蝶电光似的视线,隔着几米远,直勾勾射向王子虚这边。
与此同时,摄像机的镜头也适时打过来,给了王子虚的正脸一个大特写。投影的背景屏幕上,放大了他的整个面孔。
第233章 只有顿河知道
一楼挂了个背投,在展区正中间,谁都看得到。扛摄影机的人才,趁着最风骚的时机,把王子虚的大脸公之于众。
萧梦吟在心里暗骂,这帮人,总想搞个大新闻。
每逢有什么撕逼征兆,这些搞新闻的就第一时间赶来拱火,等火烧起来了,又摆出一副悲天悯人、忧心忡忡的姿态呼吁大家冷静。真的太贱了。
但在场观众真吃这一套,脸上洋溢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跟旁边的人相视一笑,夸道,这摄影师,有点懂啊。
在场的都是圈内人,最近谁火,大家心知肚明。表面上看没人提,毕竟大家都体面,怼人的事,提了掉价,但私底下,很多人连二创都看了不少。
人类的本质属性是嫉妒。搞文学的并不像大众想象的那样云淡风轻,相反,搞文学的嫉妒心比一般人更强。这世界上最妒的不是妇人,而是作家。
大家费尽心机做营销,砸钱,包装,签售,跟读者互动……结果某个小子像个二愣子一样杀进来,莫名其妙火了,说其他人不嫉妒,那肯定是假的。
所以,平时讨厌记者的他们,不仅不反感这次摄像机的表现,还心领神会地笑了。
撕吧撕吧。他们的心态,跟清末围观砍头的看客一般。就是越撕逼,现场才越好看。
围成一圈的作家们,纷纷将目光向王子虚投去。虽然他从未发言,却已成为焦点,这场讨论,也即将演变为处刑现场。
高脚杯已空,曲面的杯壁折射着水晶灯洒落的光线,覆盖到楼下的环形座位上,将那个看似规整的正圆扭曲成椭圆。
二楼的安幼南手里把玩着杯子,镶钻的高跟鞋已被脱掉,一只脚在小腿上蹭来蹭去,脚趾甲被雪白肌肤衬得鲜红。
她躺在自己胳膊上,胳膊放在栏杆上,盯着屏幕上的王子虚,声音糯糯的道:
“你看,总算有人发现小肥羊了,还要现场直播屠宰过程,多么的残忍呀。
“小肥羊之前是有录音,才能吓走大灰狼。现在手无寸铁地碰上这群狮子,凭你那两下蹬腿,能够顺利生还吗?”
段小桑早已不在身边,安幼南这番自言自语,没有人听到,这个疑问悬空,自然也无人应答。
但小肥羊可以说当前情绪十分稳定。
不是小肥羊没有身为小肥羊的自觉。当初小肥羊尥蹶子踹翻石同河时,就料到总有一天会遭这一劫。
正所谓喷人者人恒喷之,身怀利器之人应当有被杀的觉悟。王子虚又不是中二小孩,还不至于矫情到惊慌失措。
相反,他还觉得这场反击来得太晚了——他还以为研讨会上就该来了,哪想得到石同河竟一击即溃,根本没有还手余力,直到今天才迟迟降下阵雨。
如果闪电终将来临,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庄蝶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
“为什么我要如此愤慨地抨击这位同侪,是因为,如此天才肖洛霍夫,差点被无端质疑给毁掉。
“当时的肖洛霍夫,只是一位23岁的年轻人,人们普遍觉得,他这么年轻,又这么穷,怎么可能写出这么深刻的作品?
“似乎是想要证明自己,肖洛霍夫花了14年,精心雕琢《静静的顿河》这部小说,他想要用续篇来回应质疑,证明自己并非代笔。
“可即使这样,对他代笔的指控也依然没停过。直到他死,身上的冤屈也没有洗清。
“文学实在是苦,太苦了。它不像数学,1就是1,2就是2,也不像物理,可以做实验。它无法自证,只能用心去接近,让知音来听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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