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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第253节

  他们就好像发现自己的彩票号码和特等奖差了一位。一开始本没打算能得奖,等到开奖后,发觉自己离中奖曾如此接近,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一想到得奖的是石同河的儿子石漱秋,一切又都显得理所当然起来。

  就好像他刚才自己说的,“他得不了首奖,因为他的对手是我”——是啊,对手是他,还能指望得奖吗?

  想到这里,又颇觉得刚才顾藻来之前的那席话透着股讽刺。

  顾藻又接着道:“王子虚得了个最具魅力作家奖。”

  听到这话,宁春宴跟现场监票的陈青萝一样,一口茶喷了出来。

  石漱秋扬着眉转过视线来:“他?最具魅力?”

  “嗯。”

  “我记得,这个是个大众评审奖吧。”周四维说。他的语气里透着酸味。言下之意,是说这个奖偏娱乐。

  但无论如何,石漱秋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又变低沉了。

  他体会到庄蝶所说的“跟你同座,让我觉得倍感羞愧”了。跟王子虚同一批拿奖,他突然就觉得拿奖不香了。

  宁春宴旁观众生相,事不关己,大乐。

  ……

  散场后,宁春宴告别刁怡雯和陆清璇(这两位经历了一天的信息轰击,心事各异),她掏出手机,打算跟那家伙兴师问罪。

  刚拨通电话,她就开口道:“好哇王子虚,我这两天还担心你的事,你怎么混进古宣沙龙的?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呢?口风把得挺严的呀你!”

  那边的声音却显得兴致不高,甚至有些有气无力:“嗯。”

  这出乎宁春宴的预料,她接下来本来打算说“我给你形容一下石漱秋的脸”……本来是很欢乐的话题,王子虚这种兴致缺缺的样子,突然让她冷静下来。

  宁春宴脸色一变:“怎么,你在陪富婆吗?你在陪富婆,那我就不打扰了哈。”

  王子虚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顾藻都告诉我了,”宁春宴撇下嘴角,“你离场的时候,是跟着安幼南走的吧?”

  王子虚有点惊讶:“顾藻?我怎么没看见顾藻?”

  “你别岔开话题。”

  王子虚说:“嗯,是的。但是我现在不跟安幼南在一起。”

  电话那头似乎思考良久,他才终于开口说:“我今天,遇见我母亲了。”

  宁春宴有点惊讶:“你母亲?我印象中,你母亲不是……不在了吗?”

  电话那头说:“嗯,我8岁,她就离家出走了。”

  宁春宴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误解,脸一红,说:“哦,好,你们在一起叙旧?”

  王子虚说:“没有。我现在一个人。”

  “你在干嘛?”

  “一个人在路上走。”

  宁春宴意识到他情绪不对,干脆地说:“报地址,我开车来接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我让你报地址。”

第243章 今夕复何夕

  临近黄昏,阵雨倏然而至。雨幕将城市洇成深灰,潮气裹挟着团团热气蒸腾而上,江对岸的琼楼玉宇在雨雾中模糊扭曲。

  宁春宴接到王子虚,坐在保时捷里听他讲完了半个故事。她沉默片刻,问道:

  “她真的让你不要再联系她?我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母亲会说的话。”

  王子虚说:“有人对我说,因为选择幸福,所以会拥有幸福。对她而言,与我代表的生活彻底断绝关系,大概就是幸福最优解。”

  宁春宴语气里带着大不解:“哪有母亲的幸福最优解会是抛弃孩子?除非这个人没有心。”

  说完,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现在这个世道,没有心也不奇怪。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你母亲。”

  “没事,不用道歉。我不觉得是冒犯。”

  此刻,他忽然有些理解余华为何要写《在细雨中呼喊》。这样憋闷的雨,激浊不扬清,只搅得天地浑浊,落得江面昏黄一片,让人除了呼喊,似乎也别无他法。

  方才半小时,他给宁春宴讲述了“与母亲重逢”的始末。在这个版本里,他小心翼翼地剔除了所有与安幼南相关的痕迹,故而只能算“半个故事”。

  只是这半个故事,也已让宁春宴听得满心同情,愤愤不平,揣了一肚子无名火。

  她双手搁在腿上,神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细而直的线,像两块刚切好、边缘锋利的小饼干,规整中透着一丝孩子气。

  “嗳,我问你,”她侧过头,“你现在是不是很痛苦?”

  王子虚苦笑:“‘痛苦’这种词,对我来说有点……奢侈了。”

  宁春宴轻声重复:“奢侈?”

  “我这样撞碎无数南墙的人,‘痛苦’听起来就像美式咖啡里的方糖。一个习惯压榨自己的人,没资格谈痛苦。”

  宁春宴眨了眨眼:“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有点装逼?”

  “没有。我说话很装逼吗?”

  “有点。有点装。”宁春宴抿嘴笑了,“还什么‘我这种人没资格痛苦’,耍帅给谁看呀你?”

  “啊?”王子虚说那话时自认为是反刍完悲伤后的自嘲,丝毫没觉得哪里帅了。

  宁春宴清了清嗓子,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她用手指轻轻拨开,挂在白皙小巧的耳后,又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听我说,正常人类呢,是饿了会哭,痛了会躲,不开心了会找人人聊天吐槽的生物——别说话,我知道你没有,那是因为你从小就算饿哭了也没人理,所以不会。但这是不对的。你听过‘文暧’吧?”

  王子虚呆呆愣愣地听着,听到“文暧”两个字心头一突,下意识摇头。

  “这你都没听说过?小王子啊!小王子就是因为在文暧做语疗才火起来的。”

  看王子虚还是呆呆愣愣,宁春宴叹了口气:

  “我是想说,发泄和倾诉是人类正常的情绪需求,你如果有情绪就该及时排解出来,别老压在心里。压久了,事做不好,人也会变得疯疯癫癫的。”

  王子虚想了想,觉得这事荒谬得可以,“可我就是小王子”这话几乎冲口而出,他赶紧咽下,说: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倾诉,该找谁倾诉,我都不知道。”

  难道他要打开文暧,让樱酱或者诗人,用自己发明的话术,来宽慰自己吗?医者难自医。

  宁春宴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是不是人?我问你我是不是人呐?”

  王子虚被她的气势慑住,一时语塞。宁春宴看他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你可以找我倾诉啊,就像今天这样。还有陈青萝,你也可以跟她说。别看她平时那样,其实挺关心你的。”

  王子虚心头又是一震。

  他花了数秒才将骤然加速的心跳按捺下去,低声道:“说了你们也无能为力,徒增烦恼罢了。”

  宁春宴叹了口气:“我们是不能解决,但说出来,负担就能减轻一半。你这样单亲家庭的小孩确实不容易懂这样的常识。不过这也是你妈妈的错,不怪你。”

  “哦。”

  王子虚说完,又陷入了茫然状态。这是常识吗?但如果萨特不存在,他确实会比现在更难过。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萨特本来就不存在。

  宁春宴瞥了他一眼,脸上胭脂色一闪而过,接着用十分耐心、如同给蜗牛先生介绍回家路一般的口吻说:

  “我的偶像小王子说过,肢体的接触比语言的疗愈永远有力量得多。如果你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我也可以大发慈悲抱抱你。”

  王子虚诧异地看向她,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宁春宴的眼神纯净而专注,像两颗小小的、圆润的黑色鹅卵石,沉在清澈的溪水里。她凝视着他,如同望着水面上打着旋儿飘落的桃花瓣,目光清澈不含杂质。

  王子虚想了想,半开玩笑道:“行啊。”

  宁春宴很干脆地张开双臂:“来。”

  她这么大方,倒把王子虚给架住了。此刻若再说是玩笑,未免太不识好歹,辜负了这份心意。

  他只得缩着身子,僵硬地靠过去,隔着换挡杆,像一坨铁块挪向宁春宴。后者主动将他揽入怀中。

  接着,她像安抚猫咪般,轻轻揉着王子虚的后脑勺:“乖,乖,辛苦你了。”

  比起拥抱一个成年男性,她更像是在抱一只不太温顺的巨型金毛,或是一棵年轻直挺的山毛榉。

  她的手臂环成一个无须思考的圆润弧度,轻轻托举着王子虚——他始终抗拒将头靠在她肩上——但无伤大雅。在她温柔的抚慰下,那年轻的榉树枝杈仿佛被午后的阳光晒软,渐渐垂了下来。

  他高大的身躯,此刻在她怀中奇异地缩小了,蜷缩成一种幼小而硬邦邦的形态,如同一颗豆类植物的硬皮种子。

  26秒后,这场仪式总算结束,两人默契地分开。

  “放松点没?”宁春宴问。

  王子虚觉得答案简直显而易见,刚才的接触已说明一切:“没有。”

  说完,以免对方失望,他又补充了一句:“身体没有放松,但是心、心情是松了些。”

  这个回答得分不高,宁春宴也没计较,伸出食指点住他的鼻尖:

  “亲人是天定的,朋友是自己选的。不管遇到什么,朋友永远是你的选项之一。可记住了?”

  王子虚点了点头。

  宁春宴忽然正色道:“记住了吗?”

  “嗯、嗯……”

  “说啊?”

  “记住了。”

  “嗯。”宁春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她话锋一转,“你过年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有没有考虑去你老婆家拜年?”

  王子虚一哆嗦:“……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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