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256节
“所以,这次你到底是干嘛来了?”
他不认为,安幼南对老王的热情是发自真心。
他第一次遇见安幼南时,不也是被她那无懈可击的社交辞令和极具感染力的热情态度迷得晕头转向吗?事后他才恍然,那不过是她与生俱来的基本社交手段,一种对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施展的魅力魔法。
别看老王此刻被她哄得眉开眼笑,俨然一副“父慈女孝”的模样,也许春节一过,这份温情就要被她彻底抛诸脑后。西河这座小城,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第二次。
她绝不是为了拜年而来,母亲的前夫这层尴尬身份,并不值得这利益至上的女人浪费行动力。
所以他必须搞清楚她在想什么。
王子虚的质问,安幼南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低头,手指好奇地摩挲着副驾驶的座椅表面:
“你这车内饰看着还行啊,是真皮的吗?”
“你别打岔,”王子虚说,“我以为,上次我们分开即是永别,这才过几天啊?”
安幼南像是听到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翻着白眼道:“谁说要跟你永别了?”
“你说的啊,你之前说,我下车就等于永别,你说这辈子再也不跟我见面。”王子虚说。
安幼南攥紧粉拳,小巧的拳头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力道,毫无杀伤力地殴在王子虚胸口:
“永别!永别!永别!好,你已经被我揍死了!”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眼神明亮,张开手掌,在他眼前一通乱晃:
“阿米叭咪吽!好,你又被我复活了!行了,我们已经永别过了,以后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王子虚面容平静深沉地盯着她,像是注视着一个孩子不讲道理地胡闹,这让安幼南十分恼火。
“看什么看?”安幼南像只被踩炸毛的野猫,“你敢再提一句之前的事儿,我这就上去跟你爸说,我的初吻对象是你。”
王子虚顿时失色,音调都拔高了几分:“何至于此?”
安幼南得意地笑了:“就至于。叔叔的手机号我已经到手了,我随时都有告状的权利。不信你再欺负我试试。”
从前、现在、将来,王子虚永远是被她轻易拿捏的那个王子虚。无论他是“小王子”,还是名义上的“哥哥”,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
王子虚深吸一口气:“好,不提以前,就说现在。我们现在是兄妹,这是事实,你无法改变。兄妹是不能谈恋爱的。”
安幼南翻了个白眼:“谁说要跟你谈恋爱了?”
王子虚一时语塞:“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我母亲的老家,就非得跟你谈恋爱吗?”安幼南说,“我想看看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感受一下她走过的路,欣赏她见过的风景,品味是什么风土人情将她滋养……不行吗?”
王子虚无话可说:“行,如果只是这样,我来当你的向导。”
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飞快地掠过安幼南眼底,像小鱼跃出水面又迅速沉入。
她刚才也不算撒了个弥天大谎。若将她刚才话里的“母亲”替换成“王子虚”,那便是货真价实的大实话。
她想看看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走他走过的路,见他见过的风景,在他的城市呼吸、生存。
王子虚开着车,缓缓驶出小区内部道路。刚出院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速度立刻被冻住,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流,缓慢地向前蠕动。
安幼南感受到了来自西河的第一个文化冲击。
“怎么这么堵?!”
王子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望着前方望不到头的车龙,语气带着习以为常的平淡:“没办法,过年嘛。”
安幼南说:“过年不应该是不堵车,街上空荡荡的吗?”
“那是东海,”王子虚说,“东海是人口输入城市,西河是人口输出城市。过年时流动人口各回各家,自然就是东海空了,西河堵了。”
“哦哦。”安幼南恍然,趴在车窗上看车流,“哇,卡宴,哇,库里南。你这里原来有钱人这么多的吗?”
“西河的有钱人就跟蟑螂一样,满大街都是,但认真想找,根本找不到。”王子虚顿了顿,出于严谨考虑,补充了一句,“我认识的就一个宁春宴。”
“宁春宴算有钱吗?”安幼南侧过头,看向王子虚。后者确信,斯大林当年问“教皇他有几个师”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看对于谁来说。对于我来说肯定算。”
车子随着车流艰难地往前蹭,入了主路,车流不减反增。
王子虚在一家中型超市门口的停车场边缘地带找到停车位,他前后挪移,通过微操,把车塞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隙里。熄火,拉手刹。
“就这儿停吧,前面更堵。”王子虚解开安全带,“离火车站还有段路,我们走过去。”
两人下车,并肩走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安幼南侧着头,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看得王子虚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问。
安幼南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闪烁着光芒:“我很喜欢你说话的那种调调。”
“哪种?”
“就是那种……”她微微歪头,似乎在捕捉空气中飘散的感觉,“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好像随口一说,但是能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理得清清楚楚,让人听着就觉得……”她认真地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嗯,很靠谱。”
说完,她转过头,视线重新锁定王子虚:“没有人这么说过吗?”
王子虚说:“没有,倒是有人说过我说话有点装逼。”
“谁说的?”
“宁春宴。”
安幼南抿起嘴唇。两次提起同一个名字,似乎让她心中拉起了警戒线。可能她今天“提宁春宴名字”的额度已经用完了,所以不愿意接茬。
短暂的沉默后,王子虚又开口了:“不过,还有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谁?”
“小林绿子,”王子虚说,“不过她是对渡边君说的。”
“谁是小林绿子?”
“《挪威的森林》里面的。”
“请停止你的引经据典,王子虚哥哥,你让我很有压力。”
“为什么?”
“让我觉得自己没有文化。”
说话间,两人已随着人流,走到了火车站巨大的、被节日人潮填满的广场入口。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王子虚视线搜索进站口,正在心中草拟,该如何跟乘务员解释自己的来意,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王子虚?”
第245章 情人
“王子虚?”
一个穿越嘈杂人声的嗓音自后方响起,王子虚转身,目光在一片人头攒动中,定格在一人身上。
“谢聪?”王子虚很快认出了他。
谢聪,王子虚高中时期的同学。
高中时他对陈青萝的迷恋路人皆知,同时,他对王子虚的嫉妒,也是同学间心照不宣的事实。
说来也巧,毕业后,王子虚和大多同学都断了联系,十年来,见面最多的却是这位谢聪——上次两人碰面,还是在一年前的西河文会上。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真是王子虚啊?”谢聪看清是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在生活某个层面领先一步的优越感。“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待着,跑火车站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对王子虚来说有点复杂。他本能地想解释一下安幼南的存在,身体微微侧转,目光向后寻找那位同行者。
然而,目之所及只有鼓鼓囊囊的背包和一群陌生的后脑勺。那位小姐,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如一滴水消失在水里。
安幼南久经狗仔镜头考验,在外时陌生人雷达全开。谢聪呼唤王子虚名字的瞬间,她早已羚羊挂角地融入路人当中,转眼已在十八米开外。
王子虚有些惊讶,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向谢聪还了个招呼,答道:
“说来话长。你呢?你不也是大年初一到了这火车站吗?还打扮得这么……不同凡响。”
王子虚的目光在谢聪身上久久停留。谢聪今日穿着一身剪裁略显紧绷的丝绒西装外套,头发被发蜡固定成一个标准油头,下巴上则精心保留了一圈很有艺术气息的胡茬。
在一群灰扑扑的臃肿羽绒服背景中,这身打扮稍显用力过猛,像个努力开屏的孔雀。
然而孔雀本人却毫无自觉,对王子虚的形容颇为受用。他微笑着道:“毕竟是第一次接未婚妻回老家见家长,面上还是要撑一下的。”
“未婚妻?你要结婚了?”王子虚有些吃惊。
“老大不小了,还不结婚干嘛?”谢聪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已经立业多年,是时候成家了,水到渠成。”
谢聪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王子虚感觉他好像毫无征兆地刷新了角色形象。
“但我记得你说过……你包了两个女大学生,排‘单双号’,很快乐,没必要结婚……”
谢聪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十分紧张地拦住他继续往下说。
“哎、哎,打住,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已经收心了。”
“这样啊。”
谢聪搓着手,压低声音道:
“老王,待会儿你要是见了我未婚妻,千万别提女大学生的事儿。”
王子虚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心想,难道,我还得见见他未婚妻?
诚实地讲,他对谢聪的个人生活、感情经历乃至这位未婚妻,都缺乏了解兴趣。
他今天出门,纯粹是为了帮安幼南取行李,根本没做好应付社交场面的准备,甚至连头都没洗。
“听到没?我是以浪子回头后的面貌跟她交往的,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谢聪继续叮嘱。
“……行。”王子虚勉强点头。
谢聪没有捕捉到他的细微抗拒,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仿佛刚才的慌乱从未发生过,又端回文艺男姿态,带点试探和审视的语气道:
“我听说,你辞了职,现在,全职搞创作?”
王子虚摇摇头:“也不算全职创作,我还打了份工,在一家杂志当编辑。”
“杂志编辑??”谢聪感到荒谬并笑出声,“现在整个纸媒行业都一片红海,杂志还有活路吗?”
善良如王子虚,自然不愿热血小宁倾注心血的事业轻易遭到诋毁,很仗义地出言维护:
“其实……我们效益还挺好的。我们……杂志最近还挺火,如果你关注文坛动态……”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住了嘴。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谢聪关注文坛动态,那肯定对自己搞出来的那番惊天动地的大动作有所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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