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264节
不知何时安幼南接了个电话,通话的音量逐渐加大,最后盖过席间人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众人耳朵里:
“……嗯,顾藻老师你也是,新年快乐……哪里哪里……恭喜你获得古宣沙龙年度作者……我正在和王子虚老师一起吃饭……您要和他说话?行啊。”
席间众人的声音逐渐减小至不可闻,安幼南放下手机,按了免提,对王子虚道:
“王老师,顾藻老师想跟你说话,就是那位菜芽阅读话题王,青年报年度人物,古宣沙龙年度作家,青年作家领军人物……”
王子虚有点害臊地打断她的报菜名:“行了行了,我认识他。”
他接过电话,手机里传出顾藻的声音:“王子虚老师,新年快乐,恭喜你获得了古宣沙龙年度最具魅力作家奖。”
王子虚一听,更害臊了,道:“这只是个小奖罢了,更值得祝贺的是你的‘年度作家’。”
“不不不,”电话那头连声否认,“‘年度作家’才是小奖,每年都有一个,没什么意义。但你的奖与众不同,你知道吗?你的得票数创了古宣沙龙的历史新高。”
王子虚茫然道:“是吗?”
“对,17万多票,历史第一,”顾藻说,“我听说古宣本人都很高兴,你给他的沙龙注入了新鲜活力。”
王子虚喃喃不知该如何应答,挤了一句:“……运气好。”
他在面对指责、质疑、辱骂时,能够保持坚韧且昂扬的姿态,予以一一回击,唯独面对表扬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藻声音轻快:“我非常欣赏你的《石中火》,我希望这本书能够出圈。不管是运气好也罢,遇到贵人扶持也罢,都无所谓。不要被外界的流言蜚语所影响,你要相信,《石中火》这本书是必定能载入文学史的一本书。”
王子虚不知道顾藻说的这些话,是无心的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简直就像是刻意说给席上的人听的。也不知多少人听了会汗流浃背。
跟他告别挂断电话,王子虚把手机还给安幼南,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这是故意的?”
安幼南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恰逢其会。”
刘青舟开口大声问道:“王老师,刚才真是顾藻?你认识顾藻啊?”
李兆麟道:“怎么你拿了古宣沙龙的奖项,我们文协内部也不通报一声?我居然今天才知道这事!”
一时间,席上又闹闹哄哄起来,且风向一变,都是在恭喜王子虚。
刚才某位作家还拿顾藻举例,用以论证王子虚不够资格,此时好似压根忘了这茬似的,绝口不提,反而大加称赞王子虚深藏不露。
王子虚的性格,外表刚健,内里浑厚。刚才众人的围攻令他如回家般熟悉,现在众人的谄媚倒是如文火慢煎,十分难熬。
酒席在一派和气当中散场。文协众人兴致勃勃张罗起麻将局,吆喝声在走廊里回荡。
王子虚不善此道,更觉格格不入,于是寻了个由头脱身。他并未离开山庄——那显得太刻意不合群。他独自在灯火通明的主楼里游荡片刻,最终按林峰早前的推荐,走向山庄深处的温泉馆。
温泉馆独立于主楼,由一条半封闭的回廊相连。这里灯光刻意调得幽暗柔和,映照着打磨光滑的原木墙壁和地板,营造出沉静私密的氛围。
他按前台指引买了泳裤,又领了手牌和一条厚实的白色浴巾,去更衣室脱下衣服,换上略显宽大的蓝色浴袍和防滑拖鞋,推开磨砂门,走进宽大的温泉区。
甫一踏入门内,一股潮湿温热的、带着淡淡硫磺气息的水汽便扑面而来,氤氲的白雾在园林造景间流动。大小不一的汤池依着地势错落分布,有的掩映在嶙峋的假山石后,有的半嵌在亭台之下,错落有致。
更妙的是,这里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仿佛水汽隔绝出两个世界,将刚才那个较为世俗的世界挡在门外。
王子虚挑了一方假山后的较小汤池,没多想,就把自己浸入水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胸口,一股浑厚的暖意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顿觉筋骨松动,轻松不少,仿佛卸下满身疲惫。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室内空旷,声音却被水雾蒙住,这让他十分有安全感。他闭上眼,将头后仰,靠在光滑的池壁上,身体缓缓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一幕,差点让他真的滑进池子里。
只见安幼南正蜷缩着蹲在距离他头顶不远处的池沿上,小巧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好奇地打量着他。
第251章 一个人的朝圣
安幼南锁骨以下裹着一条厚实的白色浴巾,在胸前松松打了个结,两条匀称长腿毫无遮挡地露在外面,在朦胧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蹲着,黑漆漆的眼睛异常专注地凝视着王子虚,仿佛在盯着一只误入她领地、正做着某种奇特行为的稀有生物。
王子虚腿一软,差点滑进池里。
“你在这儿干嘛?!”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泡温泉啊,”安幼南慢慢站起身,理所当然地说,“大惊小怪。”
她将手攀上自己肩头,作势欲解肩下的浴巾。王子虚真的如斧头般直直掉到水面以下。
一只光洁的脚丫先探过来,轻轻点了点水温,随后只听得“噗通”一声。排开的水浪把刚冒头的王子虚推了个趔趄,他不由得睁开眼,安幼南正像一尾灵动的鱼,轻巧地从他眼前游过。
“你在假正经什么?怕我没穿衣服?拜托,这里又不是私汤,大家都是穿着泳衣的好吗!”她停下,转过身,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颈项滑落。
她的确好端端穿着泳衣——一套天蓝色的比基尼,纤细的系带在颈后打了个蝴蝶结,衬得颈部线条格外修长优美。
王子虚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像个受惊的河童,脸部涨红,勉强挽尊道:
“主要……主要是我离开的时候,看你和西河文协那些人聊得正欢……没想到你会跟来泡温泉。”
“你不也是西河文协的人吗?”安幼南伸手拨动水面,在池子里小心翼翼地踩着水,激起一圈圈涟漪,“看来你还没在心底真正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一员啊。”
王子虚默然。看到他沉下来的表情,安幼南挥挥手,带起一片水花:“喂,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开始深刻反省了?”
王子虚闷声道:“我是在想,我这种性格,是不是在无意中得罪了很多人。”
安幼南仰面浮在水上,水波温柔地托着她:“你的确得罪我了,但不是因为这种性格。我还嫌你不够高傲呢,你要是更高傲一点就好了。”
王子虚想过自己“不合群”“孤僻”,甚至用更过分的词形容自己,唯独没想到这是“高傲”。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子:“我?高傲?”
“不然呢?”安幼南淡淡瞥了他一眼,一个优雅的翻身,面朝他,“你知道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怎么议论你的吗?”
“说我什么?”
“说看到你,仿佛看到了耶稣。”
安幼南矫健地一蹬池壁,像条美人鱼般游开了,留下王子虚在原地错愕不已。
这个评价高得离谱,早已超越了奉承的界限,让他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藏着险恶的讽刺。
安幼南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知道说你像耶稣什么意思吗?就是说你不像个人。一没背景二没后台,好不容易撞上泼天的流量,不赶紧接住变现,反而摆出一副朝圣者的纯粹姿态,好像真为了公义似的。如果你不是神,那就是神经病。”
王子虚又惊又气,站起身斥道:“难道不变现我还有错了吗?”
“你没错,”安幼南满不在乎地踩着水,激起哗哗声响,“但在他们眼里,你就是傻逼。清高是石同河、顾藻那种咖位才配拥有的特权。你什么都不是,你没有清高的资格。在他们看来,你就是假清高。”
王子虚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傻逼就傻逼吧。在我眼里,他们也不过是鸱得腐鼠。”
“说点我能听懂的。”
“狗占牛屎堆。”
“噗!”安幼南发出猛烈的大笑,叫道,“我喜欢这个!”
笑罢,她用手指揩了揩笑出的泪花,缓缓游近,将手轻轻按在他胸前,隔着温热的池水:
“顾藻对你的《石中火》评价极高。那次江边道别后,我特地去读了,你想听听我真实的评价吗?”
“愿闻其详。”
“没有人味,像耶稣。”安幼南认真地说,“它的确很棒,简直像是百岁老人亲口娓娓道来,异常生动,难以想象人类竟然能如此精确地掌握这么庞大的故事,文本中闪烁着奇妙的神性。
“但也正因如此,它让我感觉没有人味。我在这本书里感觉不到你,感觉不到王子虚这个人的欲望、激情、冲动,就像一个虔诚的圣徒,剥离了自己的人类情感,换取成神的资格。”
这个评价让王子虚意想不到,但他并没有抵触,反而激起了讨论欲:“我认为,模仿神,是每个人类的本能。”
安幼南摇头:“但我不喜欢。尤其是当我知道你就是小王子。相比起写《石中火》王子虚,我更喜欢小王子。虽然在世人眼中难登大雅之堂,但我痴迷于他宣泄在纸上的那股霸道、粗野、动物性的生命力,它们更能打动我。”
她手掌的摩挲带着温水的热度:“王子虚关押着他的欲望,恐惧那头猛兽的破坏力。但‘小王子’将它释放出来,撕碎一切束缚,展现出惊人的原始力量。我就是痴迷这种力量感,因为力量——”
她的眼睛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奇异光芒,凝视着他,仿佛在注视自己的君王:“——正是成为‘王’的理由!”
王子虚看着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眸子,心底陡然升起一丝惧意。他终于明白这女人身上那股邪性吸引力的来源——她如此坦率、毫无负担地拥抱自己的欲望和对力量的渴求,简直是他的绝对反面。
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伸手推开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说归说,别乱摸。”
安幼南正冲他翻白眼,两人身后,一道酸溜溜、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们谈情说爱,倒是挺会找地方啊~!”
王子虚回过头,只觉一股冰水从天灵盖浇下,而脚底温泉的滚烫热流却汹涌上冲,两股截然相反的温度在他胸腔附近激烈厮杀,刚才被安幼南触碰过的皮肤瞬间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宁春宴站在池边,腰间系着浴巾,气势汹汹的目光像两把小飞刀,牢牢钉在他身上;陈青萝站在她身侧,漆黑的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那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紧攥在胸前的双手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两人的身材在氤氲水汽中都显得格外惹眼,但此刻王子虚的心脏狂跳,却是因为刚才和安幼南大谈特谈小王子——
她们听到了多少?他那层小心翼翼包裹的马甲,是否就在这水汽弥漫的温泉池边被彻底扒开?暴露在陈青萝面前?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刚才在里面找不见你们两人,我就知道不对劲,原来是双双偷跑到这里来了。”宁春宴双手叉腰,目光如刀地刺着两人,“王子虚,你还有什么话说?”
安幼南拍着水花游近池边,仰头反击:“好哇!你们两个心机女,居然偷听我们谈话!”
宁春宴气极反笑:“你说谁是心机女??”
“说的就是你!”安幼南手指虚点着宁春宴的胸口,“特意穿个显胸大的深V泳衣,简直不要太明显好吧?”
作为经常一起做SPA的摩友,安幼南对她的身材了如指掌,攻击起来杀伤力更强。
宁春宴瞬间涨红了脸,气到跺脚:“前台卖的就那几款!只有这件尺码合适!你以为我想穿啊?!”
王子虚在一旁弱弱提醒:“切勿陷入自证陷阱……”
“你闭嘴!”
过了会儿,宁春宴冷静下来。
“之前你不是说,要跟我们坦白吗?这儿没人,你就在这儿坦白吧。”
王子虚目光越过蒸腾的白雾,徒劳地望向温泉馆幽深的尽头:“确定没人?”
“他们一半人打麻将去了,一半人按摩去了。”宁春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沈清风开三倍工资招来一批金牌技师,平均年龄不到25岁,我很确信,半个小时内,不会有其他人出现在这里。”
王子虚愕然:“按摩技师?他们大过年的,搞这个东西?……”
“别想歪了,就是单纯按摩而已,他们那把年纪,就算想干坏事也是有心无力。”
她说完,发现王子虚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又道:“看我干嘛?嫌我说话难听?他们在背后说你可更不留情呢。”
王子虚问:“他们说我什么?”
宁春宴没立刻回答,她抬手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拢了拢,似乎准备下水,却先指着王子虚命令道:“你转过去。”
安幼南立刻嗤笑:“怎么?自己穿成这样了,还怕男人看?”
王子虚没有争辩,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哦”,便异常顺从地游到池边,面壁。
他需要这片刻的喘息。陈青萝近在咫尺,他怕自己的目光一扫到她身上,就扎上去似的再也无法挪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身体僵硬得发疼。不用再面对陈青萝,对他倒是一种解脱。
他感觉到身后水波荡漾,是两人解开浴巾、踏入池水的声音。水流的推力将他更轻柔地推向池壁。他僵直着背脊,根本不敢回头。
“说吧。”宁春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比预想的距离更近,“你说的‘另有隐情’,到底是什么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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