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69节
“如果不是我们《十月》找到他,路垚已经打算把稿子发去《黄河》(一份市级别刊物)……他一路走来颠沛流离,就希望茅盾文学奖能对他公平一些,起码给他一个提名,现在这也不可能了!”
余切确实发觉了这届茅盾奖的惊天bug!
原本它因为各种原因,推迟到了91年举行,使得评委会有充足的时间,把所有小说都拿来看。
《平凡的世界》就此脱颖而出。它是如此优秀,以至于后世读者回忆起这一届茅盾奖时,只觉得《平凡的世界》是名符其实的。
而现在,因为作品数量更多,而评选期更短,导致此书石沉大海。
《平凡的世界》在后世连续多年蝉联大学生“文学类书籍借阅”榜单第一名;《平凡的世界》最终在91年获奖,路垚也在第二年与世长辞,不过,他在死前看到了自己的心血被肯定。
当年那些退稿过路垚的编者,迫于压力,纷纷写文章来道歉。
“余老师!”张守任说,“我从来不替人跑奖,但偏偏有两次例外!一次是这个路垚,还有一次是你!”
“那几年的评委会主席也是巴老,我和王总编跑到沪市去为你跑奖,生怕巴老不能注意到你!现在我又走到了当年一样的境地,而我面前的人换成了你!”
张守任都把话到这个程度,余切不得不答应了。
“你让我来想想办法,我保证,至少给《平凡的世界》一个公平的机会!”
——
这个八月简直是颁奖季前赛,聂伟平也来余切家里吃酒。
对这个酒肉朋友,余切很珍惜。他罕见的下厨做上一桌好菜,盛情款待聂伟平。
因为第一届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即将开赛,聂伟平已经获得“棋圣”称号,他是否能走上登神之路,就要在这次围棋比拼中见分晓。
应氏杯由宝岛企业家应昌期赞助,可以说,这就是应昌期专门为聂伟平设立的奖项,和他有直接关系。
“应老是个围棋界的老顽童了!他年轻时虽然收入微薄,却努力坚持学棋,生活安定后,就广邀天下朋友会棋,切磋棋艺。”
“不过!”聂伟平惋惜道,“应老发现日本棋馆制度良好,棋具、书籍完备,而国内则棋风式微,无人过问。”
“围棋本来是中国人发明的事情,而中国人却不如日本这个徒弟!”
余切也知道这个应昌期。他前后捐助上亿台币——这可是八九十年代!应氏杯的冠军有四十万美金奖金,位列全世界所有围棋比赛之冠,于是应氏杯一炮而红。世界各国媒体纷纷前来报道。
应昌期被认为是“围棋界的诺贝尔”,应氏杯自然也就成了“天下第一”的争夺战。
“你什么时候能成为天下第一?”余切问他。
聂伟平豪气万丈道:“就在今天!”
第432章 知道错了
然而,聂伟平虽然荣获“棋圣”称号,家里却很不安宁。
余切送聂伟平回家,他的“家”实则就是胡同口里的小单间,过道上全是晾晒的衣物,厕所是在最尽头的公卫,风一吹,散发出一股长久潮湿后的腐臭,在京城,这样的居住条件算不上好。
聂伟平苦笑道:“余教授,我说来不怕你笑。我到现在都没有一套京城的房子住,我仍然住在围棋国家队的宿舍里。领导向我许诺,如果我能在应氏杯上拿个冠亚军,我就能分得一套京城的房子住!”
这是余切第一次来老聂家里面。聂伟平在京城有两套房子,都不属于他。
一套是他老婆孔祥鸣娘家的,另一套就是这间宿舍,聂伟平当然只拥有使用权。
“你都成为棋圣了,原来还没有一套自己房子,怪不得嫂子总觉得你不够用功。你不好好下棋,你就没京城房子住!”余切恍然大悟。
“是啊!”
聂伟平也感慨起来。
他虽然贵为“棋圣”,却没有资格申请房子;因为他户口在黑省,他老婆在蓉城,夫妻俩都没有落户。
这种事情很常见!前面提到的津门作家冯骥材,他本来被《京城文学》看上了,然而《京城文学》当时的编制已经用光!反倒是黑省文学杂志《北方文学》有编制,冯骥材在那里混了两年,每年都眼巴巴盼着《京城文学》的编制落下来。
这个名额自然是神仙打架,轮不到他。
最后还是《青年文学》惜才,有贵人提携冯骥材,将宝贵的名额分给他。冯骥材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状态,此时距离他出来闯荡已经有多年。
他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作家。
《红楼梦》级别够高了吧!
上百名演员,央台只给两个名额。陈小旭拿了其中一个,也有了京城户口。
张俪的户口是余切走燕大教职工家属的途径帮他解决的。
“比起做天下第一,我更在意围棋冠军的天价奖金。”聂伟平说。“我可以买房子,不必靠组织给我分房子。”
“你都做了棋圣了,还在乎这四十万美金?好吧!”余切话说到一半收回了,“四十万美金的确很多!我希望你能拿到!”
“我先上个厕所,你等我去去就来。”
不久,聂伟平的妻子孔祥鸣回来了。她留着一头短发,像个假小子,手上拎着买来的新鲜蔬菜、猪肉,显得很干练。
“聂伟平?”
“聂伟平!!”
原来,孔祥鸣在桌上看到了余切送来的烟酒。认为聂伟平出去鬼混,孔祥鸣气急,却因大赛来了,不能对他发火。只好借着“批评”的名义说教聂伟平。
“聂伟平,你对得起我对你的牺牲吗?你对得起围棋爱好者对你的期望吗?你对得起……”
“我朋友来了!”聂伟平说。
“好!正好让你朋友看看你做的好事!”孔祥鸣愤怒道。
这又是一连串的指责。聂伟平之后就一声不吭,好像他面对的是一堵墙。
等到余切回来,孔祥鸣发觉原来是余切来拜访来了,立刻闭上嘴,转而责怪聂伟平道:“余教授来了,你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差点让我误会余教授!”
聂伟平还是不说话,事实上,他整个过程都没有和孔祥鸣有过什么沟通。
只是在余切告别的时候,聂伟平忽然说:“我送我好兄弟出门,你就不要来了。”
孔祥鸣乖乖守在家里面,看着余切和聂伟平走远。
“余切,找你讨教一些经验,你怎么就把感情处的那么好?”聂伟平忽然问。
余切本想传授些经验,忽然想起沪市的宫雪,他也摇头道:“搞不好我也快了,要是张俪骂我、摔东西,我绝对不奇怪。我确实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聂伟平当然猜到是什么事。但他不觉得奇怪,只是羡慕道,“你一个张俪,一个陈小旭,任何一个都是真正爱你的,而且是聪明的!知道分寸的!”
“她们也许责怪你,但绝对维护你的名誉,更不要说在朋友面前,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你。我好歹也是个棋圣,虽然落不了户口买不到房子,但是我到哪里去都是被尊重的。”
“——我什么要这么被呵斥?”聂伟平虽然是面对余切说的,但更像是自问自答。
余切管住嘴,一声不吭。他有点不敢回答聂伟平。
然而,聂伟平还是下了决心:“我想离婚了,说真的,我想离婚了。”
他一说出这话,顿时有种放松的感觉,竟然笑了起来:“这么过下去没意思,难为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但是,我真的想离婚了!”
——
八月末,由作协书记处领导的评委会,再一次开会。
这次是就“余切加入评委会”进行民主表决,结果当然是通过。
众人表达了诚挚的欢迎。
刘白宇起了个高调:“余老师,你前面本来抽不出时间,现在却回心转意了,我看还是文学的盛事吸引了你!这是我们工作做得好!”
他最欢迎余切进来参与评选。
在众人之中,刘白宇是唯一又是裁判,又是运动员的……多少有些尴尬,现在余切也干了,他就不怕被人说闲话。
其他人也围上来恭喜。
余切说:“确实是因为‘文学’我才进来!”他特意强调“文学”二字,意有所指:“我想要为评选进言献策,也发表一番我的看法!”
“这是当然的,余老师都入了诺奖决赛轮,你的意见当然是高见!”李铎伸出大拇指。
随后,书记处又就在哪里进行“看书”进行表决,二十多个评委组成读书班,要预留出三个月时间,陆续把小说看完。
这就要有一个定期聚会的好地方。
方案可多哩,北戴河、杭城、五台山……都是有名胜古迹的地方。
“我们在这种地方看小说,自然效率很快,投票起来也很公道。”前晋省作协一把手马峰说。
“我认为五台山最好。”
“五台山不行!”程荒煤摇头。
“五台山为什么不行?”
“去年石铁生等人去五台山参加‘黄河文学笔会’,途径五台山出了车祸,三十多人差点一命呜呼……虽然最后没有出事,但我看这个地方有点不对劲,不要去。”程荒煤说。
石铁生坐轮椅爬山,又碰到车祸,受伤较为严重,同行的作者回忆他“脑袋被磕破,往外汩汩流血”。好在石铁生命硬,送下山包扎后,竟然什么事儿也没有。
余切也道:“我们这次京城作家居多,这个地方离我们太远,不容易往返。”
于是,五台山自然被否定掉,而最近的北戴河却去了太多次,实在是没什么可看,大家讨论来讨论去,选择了登州。
那里是海滨城市,吃喝玩乐的东西都不缺乏,而且九、十月份尚属于夏秋,在北方海岸线,这是少数几个有机会看到清澈海水的月份。
“我去过登州,夏天的平均气温很低,比北戴河差不了哪里去!北戴河只是因为离首都近,否则是没有这样大的名声的!”
刘白宇祖籍在青州,离登州不远,因而有一些了解。
听到他的话,大家都期待起来,事情就这么定下。
余切也就此说出自己的意见:“我看到一本小说很不错,是我编辑张守任推荐来的。他说这部作品可以是中国的《人间喜剧》,而作者也可以是中国的巴尔扎克。”
“谁?”程荒煤一时愣住了。
“路垚。《平凡的世界》。”余切说。
“这个……不行呀!”评委中的马峰喊了出来!
他和临近的陕作协有些交流,知道《平凡的世界》处境实则较为尴尬。
从后世的角度看,85年到88年间,陕省文坛主要的一件大事情,就是有个叫路垚的小子窝在煤矿坑里面写小说,他成了!
然而当下并非如此,马峰说,“张炜的《古船》、柯云路的《夜与昼》、陆天明的《桑那高地的太阳》……无论哪一部小说看起来都要比《平凡的世界》更值得期待。”
“看样子,你对陕省文坛有些了解?”余切缓缓的转过头道。
马峰意识到余切似乎要保路垚,并不是随口一说,马上声音变小了:“我肯定对他没有任何意见。我只是说,陕省文坛并不乐于见到路垚的出人头地,因为路垚恰好是一个最标准的陕省作家,并且写出了最标准的陕省小说。”
“这不是陕省文坛想要给全国人看到的!”
此话有点拗口,其实质仍然和近年流行的实验性文学有关。简单来说,路垚写的小说太土,题材上并无创新,有些拿不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