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第334节
他仔细打量着陈卫红,很快发现了一个细节,在她那双经历过艰苦劳作、略显粗糙的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信封上隐约可见红色的大学名称和“录取通知书”字样。
“真的啊?卫红!恭喜你!这真是太好了!”阳光明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祝贺,“这可是最好的出路了!难怪大家都这么开心!”
他不由得想起陈卫红下乡前那个清晨,她站在湿漉漉的天井里,单薄得像风中摇曳的芦苇,眼神空洞而绝望。
自己当时偷偷塞给她的那五斤全国粮票和两斤核桃仁,不过是杯水车薪,只盼着能帮她熬过最初最艰难的时光。
没想到,四年过去,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凭着自己的咬牙坚持,走出了这样一条令人刮目相看、足以改变命运的道路。
陈卫红被阳光明夸得脸颊微红,眼神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谢谢光明哥!也要谢谢你……谢谢你当初……”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情绪,声音清晰而诚恳,“刚下乡到地方那阵子,人生地不熟,农活又重,经常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给我的那包核桃仁,还有……还有那些粮票,真是帮了大忙了!让我撑过了最难熬的头几个月。这份情谊,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她的话说得真挚,目光坦然地望着阳光明,没有回避那段艰难岁月,也没有过分渲染其中的苦楚,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表达着沉淀已久的感激。
阳光明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哎,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主要还是你自己争气!能在那种环境下坚持下来,还能考上大学,太不容易了!真的非常不容易!”
他由衷地赞叹。
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何其珍贵,推荐和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陈卫红一个女知青,能在偏远的他乡脱颖而出,其中付出的艰辛和努力,绝非三言两语所能概括。
周围的邻居们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卫红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肯吃苦!”
“是啊,下乡插队多苦啊,她能坚持下来,还能考上大学,真是给咱们弄堂争光了!”
“工业大学的大学生啊!以后毕业了就是工程师,是国家的人才!了不得!”
陈卫红的父亲陈乐安,穿着那身似乎永远也洗不净油污的深蓝色工装,站在女儿身后,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而又难以掩饰的骄傲笑容。
他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激动得只是连连点头,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但那咧开的嘴角和眼角的湿润,已说明了一切。
陈阿婆更是被孙媳张春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笑得合不拢嘴,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烁,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好,好……咱们家……咱们家也出大学生了……祖宗保佑啊……”
天井里洋溢着一种朴素的、与有荣焉的喜庆气氛,仿佛陈卫红的成功,也是整个弄堂的荣耀。
阳光明拉着陈卫红重新坐下,自己也找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饶有兴致地问道:“快跟我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这名额特别难拿,你是怎么争取到的?”
这也是所有邻居都关心的问题,大家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卫红身上,连在自家灶披间门口张望的何彩云,也竖起了耳朵。
陈卫红捋了捋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神情平静地开始讲述,语气不疾不徐,没有抱怨,也没有夸张的渲染,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平常事: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到了地方之后,想着既然去了,就得踏踏实实干活,不能怕苦怕累,给家里人丢脸,也给咱们魔都知青丢脸。”
“我们插队的那个寨子,在云南的大山沟里,是个两千多人的大寨子,算是当地规模比较大的,在我们公社是第一大村。条件嘛,确实很艰苦。刚去的时候,我什么农活都不会,连锄头都拿不稳,闹了不少笑话,手上、脚上全是水泡,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后来就慢慢跟着老乡们学,一起出工,翻地,除草,砍柴,喂猪,什么活都干。
农忙时节,天不亮就要起床,一直干到天黑透了才能收工,回到知青点,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倒在用木板搭的床上就能睡着。
吃的也差,经常是苞谷糊糊就着一点咸菜疙瘩,油星子都难得见到一点,肚子里总是觉得空落落的。”
邻居们听得入神,脸上露出同情和感慨的神色。
虽然大家没有亲身体验过,但关于下乡知青的艰苦,多少都有所耳闻。
“那……你有没有想过放弃?或者抱怨过命运不公?”冯师母轻声问道,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怜惜。
陈卫红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怎么会没想过呢?偷偷哭过鼻子,也迷茫过,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特别是收到家里来信,听说弄堂里谁谁谁顶班进厂了,谁谁谁又找到门路留在城里了,心里就更不是滋味,觉得落差特别大。”
“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看看寨子里的老乡们,他们祖祖辈辈就过着这样的日子,日头出来就下地,日头落了才归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辛苦下来,也未必能吃上几顿饱饭,能扯上一身没有补丁的新衣裳。
和他们比起来,我们知青虽然苦,但起码还有个盼头,期待着总有一日政策可能会变,我们还能回城。
这么一想,心里也就慢慢平衡了,甚至觉得,比起他们,我们还算幸运的。”
她的话语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和难得的豁达。
“后来,我就想通了。既然时代把我们推到了那里,怨天尤人没有用,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干,不能让人看扁了,说魔都来的姑娘娇气。
我不怕出力,干什么活都抢在前面,也肯动脑筋,学着怎么干活更省力、更有效率。
慢慢地,就跟寨子里的老乡们处熟了。他们都说我这个魔都姑娘,不娇气,能吃苦,心眼实在。”
说到这里,陈卫红的眼角有点湿润。
阳光明理解她此时的感触,她说的虽然平淡,但她一个城里姑娘,能够赢得老乡的尊重,不知道背后吃了多少苦。
陈卫红继续讲述:“再后来,公社里开始有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我们寨子大,劳动力多,在生产公社里说话有些分量,几乎每年都能分到一个名额。
去年的名额,给了寨子里一个表现特别好的本地后生。
今年上面有了新精神,说要适当照顾知青,村里今年的名额最好优先考虑知青。
寨子里就我和另外一个从北方来的男知青,各方面表现比较突出,符合推荐条件。”
听到这里,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知道故事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那个男知青是河北人,干活也特别舍得力气,为人豪爽,表现一点也不比我差。
说实话,当时我心里也没底,觉得希望不大,已经做好了继续扎根农村的准备。”
陈卫红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等待结果时的紧张心情,“后来,大队和公社组织了评议,我们俩的表现都得到了肯定,可以说是难分伯仲。但最后定名额的时候,那名男知青……他自己主动放弃了。”
“放弃了?为什么呀?”张秀英忍不住插嘴问道,脸上写满了不解。
“因为今年有了新的规定。”
陈卫红解释道:“光有生产队的推荐还不够,被推荐的人还要参加县里统一组织的文化课考试,成绩合格才能被录取。
那名男知青……家里条件更困难,只是初中毕业,底子差,上学的时候成绩也不好,他怕考试通不过,白白浪费了这么宝贵的名额,还给自己和寨子丢人。
他考虑了很长时间,最后主动去找了支书,说把今年的机会让给我了,说我文化课基础比他好,考上的把握更大些。”
天井里响起一阵唏嘘声。
有人替那个男知青感到惋惜,也有更多的人为陈卫红感到庆幸,觉得她运气真好。
“这么说起来,卫红你还真是有点运气成分在里头。”阳光明点点头,心中明了。
在这种激烈的竞争环境下,能最终胜出,个人的努力拼搏和关键时刻的运气,缺一不可。
“是的。”陈卫红坦然地承认,“如果那名男知青不放弃,这个名额未必能落到我头上。所以我心里,也一直挺感激他的,觉得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那……政审什么的,肯定都顺利吧?”阳光明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在这个年代,家庭诚份是一道硬邦邦的坎,多少人被挡在门外。
陈卫红的脸上露出笑容,语气肯定:“嗯,都顺利。咱们家是工人成分,清清白白,历史没有任何问题,政审很顺利就通过了。”
她这话,既是对阳光明说,也是对在场的所有邻居,更是对一直悬着心的家人说的。
这时,一直沉默着、眼神里充满期盼又带着一丝忐忑的陈乐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卫红……那……你二哥国华呢?他在那边……有没有……有没有这种机会?”
这话一问出来,天井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些许。
大家都看向陈卫红,等待她的回答,同时也暗自叹息陈乐安这不合时宜的期盼。
陈卫红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委婉但现实,她不想给父亲不切实际的希望:
“爸,机会……理论上讲,总是有的。但是……太难了。
我们全公社有十几个寨子,成千上万的本地适龄青年和知青,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两三个名额。
知青在里面,本来就不占优势,如果不是上面有政策,很难竞争过土生土长的当地人。
哥哥他……他以前在寨子里,表现也就是中等,不算特别突出。
现在大家都知道上大学是条最好的出路,争抢的人比以前更多了,竞争比以前还要激烈得多……”
她的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陈国华想获得推荐,希望极其渺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陈乐安眼中刚刚因为女儿的成功而燃起的一点关于儿子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下去。
他深深地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手里劣质的卷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被生活重压刻满皱纹的脸更显苍老和无奈。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痴心妄想,只是作为父亲,心底总存着一丝侥幸的希望。
陈阿婆见状,连忙打岔,颤巍巍地询问,试图转移这略显沉重的话题:“卫红啊,这大学要上几年?毕业了,能分配回魔都工作吗?”
陈卫红握住祖母枯瘦冰凉的手,耐心地解释,声音温和:“奶奶,大学要上三年。毕业以后的工作,是国家统一分配的。
我现在的户口和粮油关系还在云南,按照目前的政策,大学生毕业后一般都是‘社来社去’,大概率是要分配回云南工作的,想留在魔都……恐怕非常困难。”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明确的答案,陈家人脸上还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毕竟,能回到原籍,是魔都每个下乡知青和其家庭最深切的渴望。
不过,能成为大学生,已经是天大的喜事,是黑暗中射出的一道强光,相比之下,这点遗憾很快就被巨大的喜悦冲淡了。
能跳出农门,成为国家干部,无论在哪里,都是质的飞跃。
邻居们又围着陈卫红问长问短,聊她下乡四年的见闻趣事,聊大学的新鲜与未知,欢声笑语再次充满了这方小小的天井。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各家灶间里飘出晚饭的饭菜香气。
大家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临走时还不忘再次向陈家人道贺,说着“以后就是国家的人才了”、“陈家出了个金凤凰”之类的吉利话。
看着邻居们散去,阳光明对陈卫红说道:“卫红,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要是没事,我叫上虎头和严俊,咱们找个地方一起吃顿午饭,算是给你接风洗尘。咱们四个老同学,也好几年没聚齐了。”
陈卫红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真切期待的笑容:“好呀!光明哥,我明天没事!正好也想见见虎头和严俊了,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咱们什么时候碰头?”
“就中午吧,十一点半,我在弄堂口等你,咱们一起过去。地方我来找,找个清净点、菜味不错的小饭馆。”
“好的!谢谢光明哥!”陈卫红一口答应,脸上洋溢着重逢的喜悦。
“跟我还客气什么。”阳光明笑了笑,“那就说定了。你刚回来,坐车也辛苦,肯定累了,在家好好吃顿饭,早点休息。”
他又和陈乐安、陈阿婆打了声招呼,这才回了自家前楼。身后,还能听到陈家人抑制不住的、充满希望的说话声。
第二天是星期日,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虽然气温依旧不低,但湿度小了些,风吹在身上,显得没那么粘腻闷热了。
还不到十一点,阳光明就提前到了弄堂口等候。树荫下还算凉爽,他看着弄堂里来往熟悉的身影,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点什么菜。
不一会儿,就看到楚大虎风风火火地赶来。
他今天休息,没穿那身笔挺的保卫科制服,换了一件崭新的海魂衫,蓝白条纹衬得他胸膛愈发宽阔,下身是一条草绿色的军裤,脚上是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更显得他身材高大魁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活力。
“光明!等久了吧?”楚大虎嗓门洪亮,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走近了,习惯性地一巴掌拍在阳光明肩膀上,力道依旧不小,“卫红真回来了?还考上大学了?乖乖!真没想到!这丫头,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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