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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第36节

  周六傍晚,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尽,慵懒地涂抹在石库门弄堂的青砖灰瓦上,给这烟火人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周炳生家住在一条还算宽敞的弄堂深处。

  小小的天井拾掇得干净利落,几盆常见的月季和茉莉倚在墙角,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油光,若有若无的清香在微凉的空气中浮动。

  韩鸣谦、张玉芹、李卫东和阳光明四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没有一个人空着手。

  在这个物资凭票供应的年代,上门赴宴,尤其是答谢宴,“有分量”的心意是必不可少的规矩,既是人情世故的润滑剂,也是真心实意想再帮衬一把的体现。

  韩鸣谦提着一个印着“魔都咖啡厂”字样的硬纸盒,里面是半斤装的麦乳精——这可是金贵东西,对需要营养的产妇和幼儿都是极好的滋补品,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买,是他托了关系才弄到的。

  张玉芹则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编网兜,里面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自家起早蒸的鸡蛋糕,松软香甜,散发出诱人的蛋奶香,还有一小包红虾酥——都是哄孩子开心的好东西。

  李卫东手里拿着一个印着“沪光食品厂”字样的牛皮纸袋,里面是半斤洁白的砂糖和一小盒印着花纹的饼干,东西不算顶顶稀罕,但胜在实用,是过日子的硬通货。

  阳光明带来的是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寻常难得一见,透着份用心。

  周师母是个瘦小精干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却熨帖整洁的蓝布罩衫,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纹丝不乱的髻。

  她早早就在狭窄的灶披间和客堂间之间穿梭忙碌,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拘谨与热切的笑容。

  见到客人带着礼物陆续到来,她搓着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看着那些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堆在桌上,眼圈瞬间就红了,连声道:

  “哎哟哟!不要这么客气!破费了破费了!快请进,快请进!地方小,不要嫌弃……老周在里厢。”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东西,一边忍不住念叨,声音带着哽咽:

  “我们小宝真是福气,碰到你们这么好的同事……”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以及深藏其中的一丝因受助而生的不安,清晰可见。

  小小的客堂间里,一张老旧的榉木桌被擦得锃亮,勉强挤下五个人。

  桌面已摆开了几样凉菜:油亮喷香的咸鸡斩得大小均匀、骨肉齐整;琥珀色的油焖笋,浸在透亮的油汁里,笋尖嫩黄诱人;自家腌制的酱瓜切得细如发丝,堆成小山;还有一盘撒了翠绿葱花的白切猪头肉,肥瘦相间,纹理分明,旁边配着一小碟磨得极其细腻、泛着淡黄色的姜末蘸料。

  空气里弥漫着家常却勾魂的食物香气,混合着煤球炉子特有的烟火气息,暖融融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周炳生从里屋迎出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甚至有些生疏的笑意,连声招呼大家落座。

  他换下了一成不变、洗得泛白的工装,穿了件半新的藏青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看到众人带来的礼物堆在桌角,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推辞的话,最终却化作一声更深沉、更郑重的“谢谢大家。

  “哦哟,周师傅,你这么客气做啥!”张玉芹一进来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声音洪亮,“香煞脱了!周师母好手艺!”

  她熟稔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有啥要帮忙伐?我来搭把手!”说着就熟门熟路地往灶披间走,脚步轻快,仿佛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李卫东也显得格外殷勤,像只陀螺似的转着,帮着挪凳子,分发洗得发亮的竹筷和调羹,动作麻利得有些刻意,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

  “周师傅,周师母,你们辛苦!今天我们有口福了!”

  他努力融入这热络的气氛,眼神却像探照灯,时不时飞快地瞟向韩鸣谦和周炳生,紧张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和反应,每一个细微的点头或微笑都能让他心里松一口气。

  很快,刚出锅的热菜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一碗浓油赤酱、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深红的酱汁包裹着油亮的肉块,是今晚当之无愧的硬菜。

  一盘碧绿生青的清炒鸡毛菜,带着田野的清新;一碗奶白浓稠的鲫鱼豆腐汤,汤面上撒着星星点点的翠绿葱花,鲜香扑鼻;还有一大盘金黄油亮的葱油饼,边缘焦脆,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周婶子最后端上一小砂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笋块、咸肉、鲜肉、百叶结在乳白色的浓汤里沉浮翻滚,汤汁醇厚。

  菜式可谓奢华,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已是周家倾其所有、竭尽全力的盛情款待。

  周婶子搓着手,站在桌边,脸上带着朴实的歉意:“没啥好菜,大家随便吃吃,不要客气。”

  韩鸣谦作为主客和领导,自然被让到主位。

  他举起周炳生特意去零拷来的散装黄酒,小小的白瓷酒盅里,琥珀色的液体轻轻荡漾:

  “来,老周,辛苦了!今天我们秘书组小聚,一是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二是庆祝小宝难关渡过!大家随意,吃好喝好!”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掌控局面的从容。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黄酒入口微甜,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醇厚暖意,很快从喉咙暖到胃里,也松弛了席间原本微妙的拘谨气氛。

  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周家小宝的现状展开。

  听到孩子吃了奶粉不再整夜哭闹,睡得安稳踏实,小脸蛋也眼见着圆润红活起来,大家都由衷地高兴,笑意真切。

第60章 老周过往

  张玉芹带来的鸡蛋糕和红虾酥被周师母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说是留给小宝慢慢吃;韩鸣谦那盒显眼的麦乳精被郑重地放在五斗橱最显眼的位置;李卫东的饼干和阳光明的大白兔奶糖,则被打开放在桌子一角,成了席间调剂的小食,不时有人拈起一块。

  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周炳生平日总是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放松了些,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拿起公筷,给韩鸣谦和张玉芹夹上颤巍巍的红烧肉,又招呼着李卫东和阳光明多吃些葱油饼,那份笨拙中透出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鸣谦看着周炳生脸上泛起的微红,听着他难得放松、甚至带点絮叨的话语,心中感慨万千。

  他放下筷子,拿起粗陶酒壶,温热的壶体贴着掌心,缓缓给周炳生和自己又斟满一盅。

  “老周啊。”韩鸣谦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悠远的追忆,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墙上一张蒙着微尘的老照片上,“今天看到你,我倒是想起你刚进厂那会儿的光景了。”

  这话头一起,桌边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

  张玉芹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李卫东也放下了刚端起的酒杯,脸上带着点茫然的好奇;阳光明则安静地注视着韩鸣谦,眼神专注。

  周炳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怀念,又像是痛楚。

  他端起酒杯,默默呷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吞咽着什么。

  “五二年……对,就是五二年夏天。”

  韩鸣谦回忆道,语气平缓,却带着穿透时光的沉重分量,“你背着半旧的铺盖卷,手里捏着介绍信,一个人跑到厂部报到。

  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书卷气,眼睛里头有光,走路腰板挺得笔直,像棵刚抽条的小白杨。”

  “那时候厂务办刚成立不久,正缺人手。

  你刚调过来,笔头硬,思路清,做事又利落周全,很快就崭露头角。老厂长……就是后来出事的那位。”

  韩鸣谦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他很赏识你,觉得你是块好料子。不到一年,就把你调到他身边,做了专职秘书。”

  韩鸣谦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年轻人,特别是李卫东和阳光明,仿佛在向他们勾勒一个早已模糊却轮廓分明的图景:

  “那五年,是你最忙、最累,也是成长最快、最意气风发的时期。

  厂里大大小小的报告、总结、讲话稿,很多都要经过你的手。

  你跟着老厂长跑上跑下,协调各方,处理事情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得很,连区里下来的领导都拍着你的肩膀夸过:‘小周不错!’”

  周炳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粗糙的酒杯边缘,那杯壁上细小的凸起,仿佛能吸走他全部的注意力。

  昏黄的灯光斜照下来,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显得格外落寞。

  那段被时光尘封、刻意遗忘的岁月,此刻被韩鸣谦提起,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揭开了旧日的疮疤,又触碰了心底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我记得,你那时候干劲十足,人也开朗许多。

  为了赶一份紧急报告,你能熬通宵,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跟着厂长去开会,眼睛里血丝是红的,但神采是亮的。

  你还提过不少有见地的建议,有些后来真被厂里采纳了,效果还不错。”

  韩鸣谦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惋惜,“那时候,厂里上下都讲,小周是块好料子,前途无量。”

  客堂间里只剩下韩鸣谦低沉的声音在回荡,以及煤球炉膛里偶尔传来的轻微“噼啪”爆响。

  张玉芹听得入神,脸上带着深切的唏嘘,轻轻叹了口气。

  李卫东则有些茫然,这些陈年往事对他而言,太过遥远陌生,像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阳光明则从这平实的叙述中,清晰地拼凑出了周炳生如今那份孤僻疏离的根源——那是被命运狠狠折断过翅膀的烙痕。

  韩鸣谦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可惜啊……后来那位老厂长……

  唉,你也晓得,那段时间,风浪太大,卷进去的人……

  唉,你虽然自身清清白白,查来查去也没啥问题,组织上也明确给出了结论,你和他只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但牵连……总是免不了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字斟句酌,寻找着最不伤人的表达:

  “你的待遇没变,工资照发,干部身份也保留着。

  但这职务……就像坐了滑梯,一下子就从厂长秘书那个位置上下来了。

  从那以后,你就被安排专门负责写写厂里的大报告、大总结,成了秘书组里一个……嗯,一个‘笔杆子’。”

  他最终用了这个在当时环境下心照不宣、却足以划出一道无形鸿沟的称谓——从一个参与决策核心、意气风发的秘书,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甚至有些边缘化的文字匠人。

  “我晓得,你心里头憋屈。”

  韩鸣谦看着周炳生那几乎要埋进胸口的头,声音带着深刻的理解和一丝无奈的喟叹:

  “从那以后,你就像变了个人。话少了,心思也重了,跟人……总隔着点什么。

  除了份内的材料,其他事情,你都不大关心,就守着你那堆永远写不完的文件和翻不完的报纸。”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钉着的那份《参考消息》,“就像活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头。”

  周炳生依旧沉默着,只是端起酒杯,将盅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绵柔的酒液滚过喉咙,却让他的心头一阵燥热。

  没有人能看清他镜片后的眼睛是否湿润,但那紧抿得发白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无声地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波澜。

第61章 块垒尽消?

  那段往事,不仅冷酷地剥夺了他的前程,更彻底地改变了他的性情,将他一层层包裹进一层坚硬的名为“自保”和“疏离”的壳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锁住了曾经的自己。

  “我们都看在眼里。”韩鸣谦的声音放得更柔和,带着抚慰的意味,“这次小宝的事体,说实话,看到你主动开口求助,看到你为了孙子急成那样,六神无主的样子,我心里头……其实是有点高兴的。”

  他环视了一下在座的秘书组成员,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这说明你心里头那团火,还没灭。你还是那个重情重义、有担当的周炳生,只不过……被埋得深了点。”

  韩鸣谦举起酒杯,对着周炳生,也对着所有人,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破开阴霾的力量:

  “来,老周,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该翻篇了!

  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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