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0节
周晓芸说:“高厂长倾向于小改方案,是因为高厂长认为,小氮肥以碳酸氢铵作为最终产品是不能长久的,最终必然要走铵改尿的方向。既然最终要转产尿素,在现在的生产设施上进行过多的投入就是浪费了。
“他的思路是,先申请一笔100万以内的资金,完成一些迫在眉睫的技术改造,把两煤耗降到部颁标准以下。然后,积极申请铵改尿资金,在三到五年内启动铵改尿工作,转向尿素生产,这才是真正的一步到位。”
“这个思路不错啊。”徐盈也顾不上掩饰了,直接就给了一个肯定,然后问道:“那么,小周,你为什么又说你的想法改了?”
周晓芸说:“因为我认为,沧海化肥厂不需要等三五年时间,而是应当在今年内就启动铵改尿。大改和小改都不需要,我们直接上2万吨合成氨和4万吨尿素的项目。”
“直接上4万吨尿素?”徐盈惊住了,“小周,这件事,你和高厂长讨论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包括和在座的各位厂领导,我都没来得及说。”周晓芸说。
“乱弹琴!”裘国梁恼了,“小周,这么大的事情,你和厂领导都没有通过气,就在这个会上说出来,这是不负责任的!”
周晓芸说:“裘厂长,实在是很抱歉。其实我也没想这么快说出来的。这几天,我一直都在做铵改尿的方案设计,本想有一个初步的方案之后,再向厂领导汇报。谁知道徐厅长他们来得这么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徐盈冷静下来,问道。
“四天前,就是高厂长受伤去瑞章治疗那天。”
“就因为高厂长受伤,所以你改了想法?”
“不是的,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当然,和高厂长受伤这件事也有一些关系。我突然对铵改尿的方案有了新的想法,所以觉得不需要再等三五年了,今年年内就可以启动。”
“你说的新想法,是指什么?”化工厅化肥处处长乔嘉喜问道。
周晓芸说:“我们原来打算过三五年再进行铵改尿,是因为铵改尿的投资高达近2000万元,这是县里无法承担的,我们准备用几年时间争取获得省里的投资。
“但现在,我有了一个新想法,觉得我们有希望直接向化工部申请作为全国的铵改尿试点厂。如果这个想法能够得到化工部的认可,那么从化工部拨付2000万的资金给我们,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你们想直接申请化工部的资金支持?这也太想当然了吧?”乔嘉喜批驳道。
周晓芸笑着摇摇头,说道:“乔处长,以前我也不敢这样想,但是,现在我有八成的把握,能够争取化工部把我们厂定为小氮肥铵改尿的试点厂,这也是我敢推翻高厂长的方案的原因。”
“你的把握来自于什么地方?”冀玉林问道。
周晓芸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叠纸,隔着桌子推到徐盈等人面前,说道:“我这里有一个小氮肥铵改尿的新设计,比化工部的设计至少提高30%的效率。凭这个设计,化工部就不能不把我们沧海化肥厂作为全国的试点。”
第24章 居然这么强
“你的方案能够比化工部的设计提高至少30%的效率。小周,你不是跟我们开玩笑吧!”
冀玉林几乎要跳起来了。
小氮肥铵改尿是当下全国化肥系统最热门的话题。
30万吨合成氨装置的国产化攻关的确在搞,但行业内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年两年能够搞出来的,甚至十年之内能够搞出一点名堂都算是奇迹。
原因无它,大型合成氨所需要的技术远远超出了中国现有的工业水平。国家现在采取的是“一买三合作”的方式,即购买国外专利技术、合作设计、合作采购、合作制造。
其中最后一项合作制造就是一个大难题。大型合成氨中的所谓四大离心式压缩机组,即空气压缩机、天然气压缩机、合成气压缩机、氨压缩机,对材料和机加工的要求非常高,中国的机床工业水平远远落后于国外,受巴统协议的限制,中国也无法从国外引进最先进的机床,这就导致了几大压缩机上所需要的精密部件无法加工出来,只能依赖进口。
机械上的事情,就不是化工部门努努力能够解决的,只能等着机械行业慢慢地赶上来。这个过程,说需要30年也不为过,在此之前,你有再多的想法也是枉然。
大化肥装置的国产化搞不了,就只能把重点放在小化肥上。事实上,直到21世纪,中国的氮肥产业里依然是小氮肥占据着半壁江山,这是有历史原因的。
小氮肥的发展方向是尿素,这也是从化工部到基层化肥厂的共识。要把1000多家生产碳酸氢铵的小氮肥厂转为尿素厂,工程量非常大,需要慎之又慎。
这几年,化工部组织了一批专家反复推敲小氮肥铵改尿的方案,提出了好几种不同的设计,也正在一些企业进行试点,检验各个方案的优劣。这些方案,都是经过千锤百炼形成的,冀玉林也参与过一些方案的论证。
他确信,虽然每个方案都还有可改进的地方,需要在实践上取得经验。但是,要说一个县级化肥厂的工程师拍拍脑袋,就能够提出一个更好的方案,把效率提高哪怕5%,那都是天方夜谭。
可怪事偏偏就发生了,周晓芸拿出了一个方案,居然声称可以提高30%的效率,这是把化工部的专家不当一回事的节奏吗?
冀玉林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周晓芸是信口开河,他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这个姑娘受了什么刺激,会说出如此荒唐的话。
周晓芸已经把她的方案推到了他的面前,他决定看一眼方案,然后再严肃地对周晓芸提出批评。
“我看看,你这个方案,用的是水溶液全循环法,这不就是化工部的方案吗?……咦,你这个设计是怎么回事,你把预蒸馏塔取消了,换成了这个……,这应该是中压联尿工艺的思路吧,你是把两个思路融合到一起去了,妙!妙!实在是太妙了!”
冀玉林看了几页,不禁拍案叫好,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冀工,你是说,小周的设计的确有独到之处?”徐盈试探着问道。
“不是独到之处,而是……革命性的突破!”冀玉林毫不吝惜溢美之辞,“徐厅长,我给你解释一下,她在中压分解环节里,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设计,但又充分考虑到了设备的条件。她用一个新的一分塔,代替了预蒸馏塔,用氨蒸发实现自气提,能够极大地减少蒸汽的使用,提高热效率。
“这种一分塔的设计,和目前非常成熟的二氧化碳气提塔相似,能够利用设备制造企业的成熟经验和技术成果。小周做了一个测算,仅仅这一个设计,就能够使每吨尿素的蒸汽消耗节省200公斤左右。”
“这么说,冀工认为小周的方案是可行的?”徐盈问。
“岂止是可行啊!”冀玉林说,“徐厅长,我刚才讲的,只是她这个设计里的其中一项,我粗略地翻了翻,类似于这种达到颠覆性程度的革新,起码有十几项。我不确定这十几项革新是不是都经得起推敲,但我觉得,至少有一半应当是可行的,而且绝对比化工部目前的方案要强出一大截。”
“居然这么强!”徐盈震惊了。
她也是搞生产出身的,技术上不如冀玉林,但至少能够听懂冀玉林说的内容。如果照冀玉林所说,周晓芸提出来的方案,远远超过了化工部目前的几个方案。这样一来,化工部恐怕也得照着周晓芸的方案去进行铵改尿的推广了。
沧海化肥厂作为新方案的提出者,要求成为化工部的铵改尿试点企业,还真有那么几分理由。
徐盈想到的,还远不止这个。茂林省经济不发达,在东部各省中几乎是垫底的。化工部一向对茂林省不重视,厅里的领导去部里开会,座次都要比其他省的更为靠边。
如果茂林省拿出了一个铵改尿方案,把化工部组织了那么多专家搞出来的方案给压倒了,化工部还能在茂林省面前端架子吗?其他兄弟省区的同行见了茂林省的人,是不是也得陪上个笑脸了?
有能耐,你别用我们茂林省提出的方案。
有能耐,你让你们省里的工程师也玩个高端的方案出来。
“晓芸,你这真是悄无声息地放了一颗原子弹啊!”徐盈看着周晓芸,赞道。
“怎么,徐厅长,冀工,你们的意思是说,周工的方案是可行的,我们厂真的可以马上启动铵改尿?”裘国梁问道。
徐盈默了一下神,说道:“裘厂长,小周的方案,刚才冀工看过了,认为的确是非常出色的,应该能够得到化工部的重视。不过,化工部是不是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把沧海厂选定为全国的铵改尿试点厂,这就不好说了。毕竟,部里要考虑的问题还是很多的,我们作为下级,也不能妄加猜测。
“不过,考虑到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沧海厂的两煤耗治理工作,可以暂时先挂起来。以免万一沧海厂成了试点企业,前期用于设备更新的投入就白费了。
“这件事情,我还需要向厅党组汇报。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事先表一个态,就小周提出的这个方案,厅里一定会给予重奖的。”
第25章 这不成了天才了
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变数,省厅调查组的工作也就没必要再做下去了。徐盈指示裘国梁还是要加强生产管理,从设备中挖潜,尽最大可能降低能耗,裘国梁自然是拍着胸脯做出了保证。
沧海厂的众人纷纷离场,徐盈叫住了周晓芸,让她呆一会再走。及至众人都出了门,徐盈让乔嘉喜去把门关上,这才向周晓芸问道:
“晓芸,我刚才看你好像有话没说,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现在你们厂的领导都不在,你有啥想法,尽可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周晓芸微微一笑,说道:“徐厅长,你误会了,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有一件事,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刚才就没说出来。”
“什么事情?”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出了这样一个新方案,是不是和高厂长受伤有关。我要说的是,我能够想出这样一个新方案,不是因为高厂长受伤,但却又和他受伤有关。”
“这是什么道理?”
“这个道理就是,我所提出来的新方案,最早的思路,是高凡提供给我的。”
“高凡?”
徐盈有些迷茫,想不起这个高凡是何许人也。
“他是高厂长的小儿子。”周晓芸说,“高厂长到瑞章去做手术,他爱人冉会计去陪护,临走前把高凡交给我照料。”
“你这样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高厂长曾经带他到厅里去玩过,他和我女儿也认识。当年高厂长还说要跟我结儿女亲家呢。”徐盈笑着说道。
她说的事情,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个年代大家都时兴说结儿女亲家这样的事情,其实也就是说说而已,没人会当真。但是,这种事情又可以作为一个梗,遇到合适的时候拿出来说,能够起到调节气氛的作用。
“对,就是他。”周晓芸说。
“等等,你刚才说,你的方案里的思路,是高凡提供给你的?他现在是大学毕业了吗,不会也是学化工的吧?”徐盈想到了周晓芸刚才的话,诧异地问道。
周晓芸摇摇头:“高凡哪有那么大,他今年才上高二呢。”
徐盈说:“对对,我记得他比我女儿也就大三四岁。我女儿刚上初中,他怎么可能就上大学了。可是……这就奇怪了,他才上高二,怎么还能给你提出什么思路?”
周晓芸说:“这件事,我也弄不明白。照高凡自己说,他前一段时间要去省里参加化学竞赛,为此从厂里的资料室借了一大批化工杂志看,结果脑子一下子就开窍了。
“他说因为知道厂里的生产出现了困难,所以专门研究了一下铵改尿的问题,产生了很多想法。我这份方案,就是照着他的想法改的。”
“这也太神了吧!”在一边旁听的冀玉林评论道,“一个高二的学生,就是看了点杂志,就能对化工部方案提出修改意见,而且这些意见还如此中肯,这不成了天才了?”
“也可能是旁观者清吧。”周晓芸把自己的理论搬出来了,“咱们天天搞化肥的,有时候容易被已有的技术限制住思维。他完全不懂化肥,反而可能会有一些突破性的见解。”
冀玉林说:“旁观者清,也不是这样解释的。就比如说,咱们都不懂气功,光是听几堂气功讲座,就能够成为气功大师吗?”
徐盈却是扑哧一笑,说道:“沧塘,高凡,省化学竞赛,我知道了,没准这个高凡,还真是一个天才呢。”
“什么意思?”
这回轮到周晓芸纳闷了。
徐盈笑着说:“我们这趟到沧塘来,同行的还有另外一队,是教育厅的一位处长带队的,我爱人也在他们那队里。他们到沧塘来的目的,就是去找一个叫高凡的学生,是一星期前去瑞章参加了中学生化学竞赛的。
“如果沧塘一中没有两个同样叫高凡的学生,而且都去参加过化学竞赛。我爱人他们找的那个高凡,就是高厂长的这个宝贝儿子了。”
这一刻,在沧塘一中的校长办公室,校长王宪新正在接待来自于省教育厅的一个调查组。
“这位是省科委规划处的古坤全处长,这位是瑞章二中化学组的林志元老师,林老师可是我们教育厅的台柱子,特级教师呢。”
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处长何玫向王宪新做着介绍。
王宪新与古坤全、林志元分别握手,嘴里说道:“欢迎欢迎,欢迎古处长,欢迎林老师。林老师的大名,我们一直都听说过的。我们一直想请林老师来给我们做一次示范教学,可是总找不着机会。”
“示范教学可不敢当,我是来向你们学习的。”长着一张大黑脸的林志元闷声说道。
宾主分别落座,说过几句没油盐的口水话之后,王宪新问起了何玫一行的来意。
“我想问一下,你们学校高二年级,是不是有一位名叫高凡的学生?”何玫问道。
“高凡?何处长说的是高二七班的高凡吗?”王宪新问。
何玫看了林志元一眼,林志元点点头:“是的,他应该是在高二七班。”
王宪新说:“有这样一个人,他是我们县化肥厂厂长的孩子,平时成绩嘛,在年级里算是比较靠前的。高二七班是我们的尖子班,他在班上最好的时候,考过第十八名。”
“王校长对学生的情况真是太了解了!”何玫赞道。
沧塘一中是完中,初中高中加起来有两千多学生。何玫他们随便提到一个学生,王宪新都能说出他的名次,这可就很了不起了,评个模范校长都不为过。
王宪新笑道:“不是不是。虽然我的确是分管这一届高二,对很多学生都有一些了解,但要说记住每个人的名次,那是办不到的。我之所以对这个高凡熟悉,主要是因为他父亲高逸平也算是县里的中层干部,大家平时还是比较熟的。
“这个高凡,是高厂长的心尖子,高厂长一心盼着他能够考个好大学。高凡在班上考过一次十八名,把高厂长给高兴坏了,有一段时间,他见谁都要拐弯抹角地提这件事,说他儿子很争气。时间长了,我就记住了。”
第26章 采取了一种我们不了解的方法
林志元皱着眉头说:“照王校长这样说,这个高凡,平时的成绩并不算很突出。那么,他是不是在化学上比较偏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