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03节

　　高凡咽下了一句调侃。他本想说王永祥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纳温不至于对他念念不忘，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他跟老王没那么熟，有些俏皮话还是不说为好。

　　王永祥却没听出高凡咽回去了什么话，他搓着手，兴奋地说：“小高，你这就错了，无商不奸这句话不假，可那是说咱们中国人。伱没做过外贸，你不知道，人家外国人都是很讲诚信的。纳温先生既然这样说了，就肯定是看中我们的产品了。

　　“他刚才说了，他的公司在马来西亚家具行业里是规模最大的，如果他们公司愿意成为我们枫岭家具厂的经销商，我们的出口起码能翻上一番，一年创汇过千万美元也不是梦了。”

　　“嗯，好吧，那我就提前预祝王厂长生意兴隆了。”

　　高凡耸耸肩膀，随口说了句恭维话。

　　时下国人对“外国”二字真的存在很多误解，所谓外国人一定很讲诚信这种观念，在很多人心目中是根深蒂固的，甚至高凡的老爹高逸平也时不时会这样说。

　　关于“人家外国人”特别重视某某，或者“人家外国人”特别不在乎某某之类的传言，说穿了就是外商对国人的PUA，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被人家宰，宰完了还要赞一句人家刀法讲究。

　　直到几十年后，中外在贸易关系上完全互换了角色，当年力推自由贸易的灯塔国成了贸易保护主义的大本营，国人这才发现，原来所谓“外国人如何如何”的童话故事都是假的。潮水退下，才能发现谁在裸泳。

　　现在还是中国开放之初，高凡也没法向王永祥解释这些。

　　再说，大家也不熟不是？

　　“哎哎，小高，如果我们和纳温先生的合作能够成功，你是首功。啧啧啧，大学生就是比我们这些人本事大，我听你跟纳温先生说话，一点磕绊都没有，莫非你在大学里就是学英语的？”

　　王永祥腆着脸赞道。他这样说，有三分是真的因为佩服高凡的英语水平，但因为七分就是为了笼络高凡。他想着，万一等会再来一个什么外国客商，他还得指望着高凡给他救场不是？

　　他刚刚想到这一点，就真的有两个外国客商向他这边走过来了。王永祥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刚说了一句“哈罗”，对方便咿哩哇啦地冲他来了一串外语，王永祥当即就傻眼了。

　　就算他不懂外语，可也能够听得出来，对方说的是日语。

　　“你滴，日本人滴……干活？”

　　王永祥下意识地就来了这么一句。

　　天可怜见，他也就会这么一句日语了。

　　高凡刚才已经转过身打算回自己的位置去猫着了，见此情形，也只能轻叹一声，走上前对王永祥说道：

　　“王厂长，这两位说，他们是日本早纪江家具会社的采购员，他们想了解一下你们的产品在日本有没有代理商，如果没有的话，你们的代理条件是什么。”

　　“哦哦，……咦，小高，你还懂日语！”

　　王永祥拼命地点头应着，忽然脑子一闪，不禁看着高凡惊愕地问道。

　　高凡无奈地笑笑，低调道：“这个……略懂吧。”

　　一个省的展台也没多大，高凡在这边“略懂”，整个展团的人都看到了。于是，高凡便毫无悬念地成了展团里的救火队员，遇到翻译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有人过来请高凡去帮忙。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样凭空差遣高凡不太合适。但看到别人也请高凡帮忙了，而且高凡的态度也足够谦逊，大家就放开了，“小高小高”地就像喊自家的晚辈去打酱油一样随便。

　　一天的展览下来，高凡嗓子都哑了，不过倒是收获了全展团所有人的友谊与欣赏。大家都向高凡许下了种种诺言，诸如要请高凡去他们那里作客，包吃包住包游览的那种，还有要把单位里的什么花介绍给高凡认识的。

　　听着大家兴高采烈地交流取得的成绩，高凡却是高兴不起来。整整一天下来，没有一个客商向他面前的产品投过一束目光。

　　热闹是大家的，他什么也没有。

第238章 外贸先进个人

　　“怎么，小高，还在想你那个维生素的事情？”

　　返回宾馆的路上，祝年看出高凡的闷闷不乐，走到他身边问道。

　　高凡说：“祝厅长，我们的那个展示牌太小了，客商从我们展厅前面走过，根本看不到那个展示牌，大家看到的都是钨精矿、雕花家具这些东西。我想明天做一个大一点的展示牌，这样可以吸引到一些偶然经过的客商。”

　　“这个……不太合适。”祝年皱着眉头说，“我跟你解释过的，你们的维生素产品，目前还没有量产，也没有经过国家的鉴定，贸然拿到春交会来展示，本身就是不合适的。

　　“我现在算是冒了个险，允许伱们放一个展示牌，如果真有客商对这个感兴趣，我们可以把情况向客商解释清楚，在明确双方责任的情况下，和对方签一个合作意向。这已经是厅里能够做的极限了。

　　“如果你把展示牌做得更大一些，万一没吸引到客商，先被外贸部的领导看到了，追问下来，我们也是要承担责任的。”

　　“……”

　　高凡无语。

　　这个年代里，各级“有关部门”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外交无小事”。连老百姓日常调侃，都会用“开国际玩笑”来形容一件事的荒谬，言下之意，就是在国内开开玩笑是无妨的，把玩笑开到国际上去，就罪无可赦了。

　　在这种背景下，祝年以及他所代表的茂林省外贸厅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你茂林省大张旗鼓地推销维生素E，结果自己还没生产出来，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国际玩笑吗？

　　被有心人炒作一下，外贸厅还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高凡理解祝年的担忧，他自然也不会向祝年说什么出了事由他一人承担之类的废话。他不过是一家小企业的负责，有什么资格去代外贸厅承担责任？

　　见高凡不开心，祝年说道：“小高，你的心情我是能够理解的，外贸不是这么好做的，否则我们国家也不会这么缺乏外汇了。今天还只是第一天，也许后面会有客商关注到你们的产品，你要保持信心。

　　“再说，你今天的表现，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也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我没想到你不但英语这么好，还懂得日语。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们那个什么科贸公司的清洗剂，就是出口到日本去的，这样一想，你懂日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我可能是对语言比较敏感吧，稍微自学了一下，应付一些日常会话的场合还凑和。”高凡低调地说。他知道自己的外语水平显得有些妖孽，这种事情是经不起推敲的，所以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祝年的关注点却不在高凡的妖孽表现上，他说道：“咱们省的经济水平不如兄弟省市，外贸方面差距也比较大，这导致省外贸厅的经费也不充足。这次来春交会，我们只带了三名翻译，有些捉襟见肘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能够急大家之所急，主动承担翻译工作，给各单位的同志都帮了很大的忙。这个功劳，我们外贸厅是会给你记上的。

　　“你放心，只要你未来几天继续保持这种工作态度，那么这次春交会，不管你们那个什么科贸公司的成交额是多少，甚至不管有没有达成交易，就凭你的表现，外贸厅都会给你一个肯定。一个外贸先进个人的称号，应当是跑不了的。”

　　“那我……就谢谢外贸厅全厅了！”

　　高凡讷讷地说道。还好，这个年代里，没人能够听懂这样的梗。

　　祝年的意思，分明是说沧化科贸这回肯定是玩砸了，估计连一个订单都拿不到。不过，如果高凡愿意乖乖地给大家当翻译，祝年也不吝惜给他一个先进个人的荣誉，反正这种荣誉也不值啥钱不是？

　　随后几天的情况，印证了祝年的预言，或者说是诅咒。尽管高凡暗戳戳地把维生素E的小展示牌搁在更醒目的地方，但仍然没有一位客商对此表示出兴趣。倒也不能说没人看见这个展示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从展示牌上一掠而过，随后就把关注点放到那些农产品和矿产品上去了。

　　“小高，别灰心，说不定过几天会有人注意到你们的产品的。”

　　“小高，这种事也正常，我们过去推出一个出口产品，也是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

　　“小高，你的能力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到我们那里去工作？我们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呢……”

　　展团里的众人纷纷地安慰着高凡，这其中有真心的，也有故意起哄的。现在大家都知道高凡的外语好，关键时候还需要请高凡帮忙，所以没人敢当面给高凡难堪，但心里对高凡存着不忿心理的人还有不少，看到沧化科贸一直没有开张，自然要假借关心为名，来递上几句酸话了。

　　唉，看来只能是选择备用方案了。

　　高凡看着热热闹闹的会场，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对于这样的情况还真有所准备的，想不到这个准备还派上用场了。

　　这天，应付完几拨客商，茂林省的展台稍微清静了一些，高凡来到祝年的面前，向他请假：

　　“祝厅长，我这边现在也没啥事了，我想请个假，到展厅里走走，行吗？”

　　“走走？”祝年愣了一下，旋即便笑着应道，“可以的，可以的。小高你是第一次来参加春交会吧，的确应当去开开眼界。没关系，现在咱们这边也不忙，你就去随便走走吧。”

　　“那就谢谢祝厅长了。”

　　高凡向祝年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便离开自家的展区，向其他展台的方向走去。

　　“他这是干嘛去了？”

　　秘书黄齐明凑上前来，向祝年问道。

　　祝年淡淡地说：“这孩子，连着几天都没有开张，受打击了，跟我说他想出去走走。”

　　“唉，也难怪，少年得志，还受到省领导的重视，难免有些不接地气了。他还以为外贸真是那么好做的。”黄齐明评论道。

　　祝年看了黄齐明一眼，倒也没说啥，而是吩咐道：“你去把他摆的那个维生素的牌子收起来，别万一有人看到，问起来，咱们还不知道该怎么讲呢。”

第239章 剑走偏锋

　　高凡知道展团里的众人在如何议论自己，在这样一个年代里，一家中国企业想向西方国家出口精细化工产品，也的确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大家不理解才是正常的。

　　说真的，高凡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或许自己真的如众人想的那样，是被此前清洗剂出口日本的胜利冲昏了头脑，错把1983年当成2023年了。

　　须知，搁在2023年，商品出口已经不是啥了不起的事情了，一家外贸型企业一年没有三五个亿的出口额，简直都没脸和同行打招呼。

　　高凡现在的目标，只是区区几百万美元而已。

　　离开茂林省的展台一段距离，估摸着祝年他们已经看不到自己了，高凡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件马甲，穿在了身上。

　　这件马甲，就是高凡在出发来羊城之前准备的秘密武器，在马甲的后背位置，印着英日两种文字的广告语：

　　——大量提供廉价维生素E

　　祝年不允许高凡给自己的产品打广告，高凡只能剑走偏锋，自己打广告了。

　　广告衫这种东西，在西方国家不算是啥新鲜事物。在后世的中国，一个猥琐大叔穿着美容美颜产品的广告衫招摇过市也算不上啥。

　　不过，在时下，这种宣传方式绝对是有创意的。

　　高凡没有在广告衫上印中文，是不想引起国人的注意，尤其是不想引起如祝年这样的政府官员的注意。他使用英日两种文字来写广告，就算是国内官员看到了，也会以为是国外哪家企业的广告衫，不会联想到国内企业身上。

　　而至于那些有可能成为客户的外国客商，看到这样的内容自然会上来与高凡接洽。只要能够拿到一个订单，高凡就不怕官员们找茬了。

　　胜利者是不会被指责的。

　　在这个年代，能够出口创汇就意味着能够为所欲为。

　　“嗨，请问你是哪家企业的？”

　　果然，在高凡穿着自制的广告衫逛了十几分钟之后，便有人发现他了，一位高鼻子的外商走上前来，向他问道。

　　“我是茂林省沧化科贸公司的。”高凡答道。

　　“中国企业？”对方似乎觉得有些意外。

　　“是的，我们是中国企业。”

　　“那么，你们是专业生产维生素产品的企业吗？”

　　“是的。”

　　“你们能够提供哪些品种的维生素？”

　　“我们的远景目标是向全球市场提供各类维生素产品，不过，目前我们还只有一种产品，也就是维生素E。”

　　“哦，那么，伱们从事维生素E的生产有多少年了？”

　　“目前还没开始，不过……”

　　没等高凡把“不过”后面的内容说出来，他便看到高鼻子向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以及一个意味深长的耸肩动作，然后自然就没有然后了。

　　如果不是担心国际影响，高鼻子都想冲着高凡曝粗口了：

　　尼法克的，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没有生产经验，这是高凡的硬伤。祝年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的，一家尚未生产出产品的企业，是难以让客户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