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36节

　　高凡曾经向宁默说过，维生素厂建立起来之后，会派他和其他一些沧海化肥厂的待业青年到维生素厂来负责一些管理工作，大致就是帮着盯摊子的意思。

　　现在听说厂子还没办起来，延秀这边就已经有人在打厂子的主意了，宁默就觉得有些头大，难免要萌生出退意。

　　“回沧塘去，你以为就没有这样的事情了？”殷宝文不屑地瞟了宁默一眼，问道。

　　“最起码……”宁默下意识地想反驳一句，话说了一半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高凡向他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插嘴，然后向殷宝文问道：“殷伯伯，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这就取决于你打不打算给延秀县这个面子了。”殷宝文说。

　　“我不明白。”高凡直接认怂。

　　殷宝文说：“如果你不打算给延秀县面子，那么直接请哈奇先生出面，把县里的一切要求都顶回去，县里的领导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哈奇先生是外宾，县里是要考虑影响的。”

　　鲍勃闻听此言，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示。他在中国呆的时间已经不短，已经懂得自己这个外宾的身份有多强大。不过，用这样的身份去压别人，实在有悖鲍勃的价值观，他是不喜欢这样做的。

　　高凡想了想，说道：“殷伯伯，鲍勃的这个外宾身份，在必要的时候是可以用一用的。不过，我们要把厂子建在延秀，县里的面子我们是不能不考虑的。

　　“我虽然没有直接管过企业，但听我爸爸说过，企业和当地政府部门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就像我们沧海化肥厂那样，如果不和城关派出所搞好关系，光是和厂子周围的农民闹纠纷都能把厂子拖垮。”

　　“这就对了嘛。”殷宝文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你要到延秀来建厂子，怎么能够不考虑县里的情绪呢？

　　“不过，你们毕竟是三资企业，和一般的国营企业是不一样的，所以也没必要一味地迁就县里某些人的要求。我们过去总是讲事情要有一个‘度’，你要把握的就是这个‘度’的问题。”

　　高凡笑道：“殷伯伯，你就别考我了。我爸爸说了，殷伯伯是老江湖了，有经验，有能力，人品可靠。我们这家厂子办在延秀，我就把厂子拜托给殷伯伯了。

　　“我刚才说了，我们打算聘请殷伯伯到厂里担任副厂长，具体到厂子怎么和县里打交道，还有职工分流如何搞，都请殷伯伯全权负责，我和鲍勃只管结果，殷伯伯觉得如何？”

第316章 你会说中国话？

　　殷宝文安排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招待高凡一行。县里听说来了外宾，自然是高度重视，派出了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和县经委主任，带着几名县里的中层干部前来作陪。

　　正如殷宝文说的那样，维生素厂的事情在延秀县已经是妇孺皆知，县里的官员过来，自然也要旁敲侧击地问起此事。

　　高凡与殷宝文达成了幕后协议，面对一众官员的询问，只是装傻，说这件事情完全是由外方负责的，自己就是替哈奇先生拎包的。

　　鲍勃知道自己应当扮演什么角色，他一边矜持地与官员们碰杯喝酒，一边大谈美国的企业管理理念，极好地演绎了一个不懂中国式人情世故的美国书呆子形象。

　　再至于说宁默，就完全是本色表演了。他担任了替高凡和鲍勃挡酒的角色，一人单挑六七名延秀县的官员。酒喝到酣畅之时，他还会冒出一两句不靠谱的傻话，倒也能调节一下酒桌上的气氛。

　　一顿饭下来，县里的官员们觉得似乎是得到了很多信息，但又似乎啥信息也没得到。此后如何回忆、分析、猜测鲍勃话里的玄机，倒也不必细说了。

　　离开延秀化肥厂，高凡一行没有急着返回沧塘，而是在鲍勃的提议下，驱车来到了延秀县城。

　　延秀县城的格局与沧塘县相仿，有东西向和南北向各一条主街，在县城中心呈十字交叉。主街两侧是县里的各种单位，比如医院、邮电局、电影院、粮店、副食品商店、百货商店、五交化商店等等，此外还有县里各个委办局的大门，像什么教育局、文化局、农业局、林业局等等，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高凡让司机把车开到十字街口，随便找了个空地停下，然后便与鲍勃、宁默下了车，开始闲逛。

　　对于这种标准的南方小县城，高凡和宁默都很熟悉，自然提不起啥兴趣。鲍勃却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每个铺子都要进去看看，看到卖零食的小摊子也要停下来买点尝尝，

　　鲍勃的高鼻子、蓝眼睛，在这样一个小县城里自然是十分惹眼的。他们没走多远，就引起了围观。围观者们倒也不敢凑上前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鲍勃，你不会告诉我说，你很享受这种被人围观的滋味吧？”

　　高凡抬眼看看四周的吃瓜群众，低声对鲍勃问道。

　　鲍勃也抬头看了看四周，冲着众人露出一个白痴般的笑容，还抬起手挥了挥。结果，自然是引起了一阵骚动，有个别胆大的瓜众也向鲍勃挥手，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我已经习惯了。”鲍勃耸耸肩膀，对高凡说道，“我最早在沧塘街上的时候，沧塘人也是这样围观我的。后来他们看惯了，就觉得没意思了。”

　　“果然是只要你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高凡道。

　　“这也是中国古代的话吗？”鲍勃问。

　　“不，这是后现代的话。”高凡道。

　　正在没油没盐地聊着，只见在围观者中走出来三个年轻人，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这三个人，两旁的两个穿着蓝布工作服，高凡看不清他们工作服左侧胸前印着的小字，但那工作服的款式分明就是他们刚才在延秀化肥厂的时候看到厂里工人穿的工作服的样子。

　　中间的那位，衣着打扮与两位同伴截然不同，只见他烫着一个波浪头，脸上戴着一副遮住半边脸的大墨镜，花格衬衫，与后世扫地机器人同款的喇叭裤，赫然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所谓“业余华侨”的派头。

　　高凡一愣神的工夫，那三个年轻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为首的那名“业余华侨”扫了高凡和宁默一眼，然后冲着鲍勃咧嘴一笑，蹦出来一句怪腔怪调的英语：

　　“Hello，Are_You_USA？”

　　“Yes，I’m_USA。”鲍勃认真地回答道。对方说USA，他也就跟着说USA，反正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他是明白的。

　　“I_like_USA！”业余华侨又来了一句。

　　“Thank_you，I_like_China_too。”鲍勃对答如流。

　　高凡看到，边上那俩穿工作服的青工看向业余华侨的眼神里冒出了小星星，分明就是在说：

　　老大真牛，居然能和外国人聊天。

　　“My_name_is_Tan_Jianjun。”业余华侨谈兴更浓，开始自报家门。

　　“Shi_Bayijianjunje_de_nage_jianjun_ma？”鲍勃学着对方的腔调问道。

　　“Yes，Yes，是八一建军节的……，咦，伱会说中国话！”对方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地问道。

　　“不然呢？”高凡呵呵笑着反问道。

　　“这……”自称名叫谭建军的这厮顿时就窘了。他的英语水平如何，自己是非常清楚的。想着自己搜肠刮肚地挤出几句生硬的英语来和对方搭讪，对方却是懂中文的，自己那些表演纯粹成了自作多情，他实在是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鲍勃却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对方用英语和他打招呼，也算是一种善意，他也没必要嘲笑对方。他向三个人点点头，用纯正的普通话说道：“你们好，我叫鲍勃.哈奇，你们可以称呼我鲍勃，很高兴认识你们。”

　　“哦哦，很高兴认识你，鲍勃先生。”谭建军最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道。

　　另外两名青工也赶紧点头向鲍勃致意，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什么。

　　“你们是延秀化肥厂的？”高凡看着三人问道。双方离得近了，他已经能够看清楚对方工作服上的字，的确是“延秀化肥厂”几个字。

　　“是的。”谭建军答道，他看看高凡，问道：“你是给外宾当翻译的吗？”

　　“不不，他是我的老板。”鲍勃抢着答道。他原本就是一个人来疯，遇到这种场合，是不可能不搞怪的。

　　“你是外宾的老板？”谭建军再次愕然，比刚才发现外宾会说中国话的时候还要吃惊。

　　“我是和鲍勃先生一起工作的。”高凡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然后问道：“谭师傅，你们三个人过来，是单纯地想跟外宾打个招呼，还是有什么事情？”

　　“倒是有点事情。”谭建军支吾着，全然没有了刚才和鲍勃打招呼时的那股勇气。

第317章 我们是不是可以帮上什么忙

　　谭建军的父亲是延秀县的一名机关干部，五十年代的大学生，颇有一些能力。在家庭的熏陶下，谭建军从小就读过不少书，有点小聪明。他高中毕业的时候，还没恢复高考，父亲利用自己的关系把他安排进了化肥厂，当了一名工人。

　　在这个年代，在这样一个小县城里，工人还是有一些地位的。最起码，搞对象的时候是有挑挑拣拣的资格的。如果谭建军愿意，尽可像厂子里的其他青工一样，当一个快乐的单身汉兼月光族，再等着啥时候靠父亲的关系换一个工作更轻省、收入更高的工作。

　　不过，谭建军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他曾经跟着出差的父亲去过一些大城市，光是在天安门广场摆着敬礼的Pose拍的照片就有好几张，分属几个不同的年龄段，这在延秀县城里是很少见的。

　　在大城市的见识，让谭建军觉得窝在一个小县城里混吃等死太没意思了，他想追求更有品味、更刺激的生活方式。

　　在厂子里，他有一个“业余华侨”的雅号，这不仅是因为他有着土味的“洋派”装束，更因为他言必称外国，动辄就说人家外国如何如何，好像他曾经去过多少个外国似的。

　　他15岁那年，随父亲出差去北京，在大街上曾经遇到过一位外国人，其实也就是隔着几米远看过一眼，这件事便一直挂在他嘴边上，说了许多年。关于与这位不知姓名的外国人邂逅的经历，经过他的不断演绎，已经成了他与外国人谈笑风生，如果不是考虑国际影响，外国人都恨不得和他拜把子的那种。

　　顺便说一下，他自己的印象中似乎也是如此了。意淫的最高境界，就是到最后自己都不记得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这一次，高凡一行到延秀化肥厂来拜访殷宝文，他们还没在殷宝文的办公室沙发上坐下，关于“厂里来了一个外国人”的新闻就已经传遍了全厂。车间里的众人都在谈论着下班以后要去厂部外面看看外国人长什么样子，同时又怯生生地担心这样做会不会有辱国格厂格，会不会违反“不得围观外宾”的规定。

　　这时候，就有一些平日里暗戳戳看不惯谭建军得瑟的人开始撺掇他，说他既然15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够跟外宾谈笑风生，那么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去和外宾聊几句，顺便帮大家刺探一下有关化肥厂改为合资企业的事情。

　　作为一名业余华侨，谭建军自然也是想去看看外国人的，再加上旁边人的怂恿和挤兑，他便下定决心了，准备一下班就去厂部门口等着，无论如何也要跟外宾搭讪上几句。如果真能和外宾聊上几句，自己后半辈子不是又有更多的谈资了吗？

　　一个上午，他在车间里一边看管着设备，一边在脑子里回忆着自己学过的英语，想着如果见了外宾，第一句话要怎么说，第二句话要怎么说，笑的时候应当露几颗牙。

　　化肥厂的设备是24小时不间歇运转的，所以化肥厂的工人上班是三班倒。谭建军下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飞快地脱掉工作服，从工具箱里拿出自己的华侨装束换上，再跑到厂部楼下，一打听，才知道外宾已经离开了。

　　没等他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又传来了新消息，说外宾正在延秀街上闲逛，于是他便带着两个死党奔过来了。

　　与外宾的交流异常地顺利。谭建军是读过高中的人，虽然那个年代不重视英语，但谭建军还是学了一些日常会话，平日里偶尔还会意淫出一个与外国人对话的场景，所以关于问好、自我介绍之类的英文是能够脱口而出的，而且发音也还过得去。

　　在向鲍勃自报姓名之后，谭建军的脑子里拼命地想着，对方应当也会自报一个姓名，比如Tom或者Jerry之类的，然后自己应当说啥呢？如果问一句“How_are_your_mother”，外宾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骂人呢？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外宾回答的居然是一句“是八一建军节的那个建军吗”，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尼玛，这外宾懂中文啊。他非但懂中文，连八一建军节这样的梗都知道，这分明就是一个中国通好吧。

　　高凡对于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看着谭建军那副尴尬的样子，他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时下的国人，对于外宾多少都有一些敬畏感，上上下下都说“外交无小事”。考虑到当时的国情，这种态度也是无可厚非的。要引进外资，要学习国外先进技术，你总得有一些谦恭的态度才行。

　　如徐盈、高逸平这些人，在与外宾打交道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摆在一个相对比较低的位置上，给对方以更多的尊重。但在涉及到利益之争的时候，这些人是知道自己应当站在哪一边的。

　　谭建军的情况有所不同，他的装束和作派都显示出他是一名精神外国人。他对外国的崇拜是发自于内心的，打心眼里相信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

　　高凡对于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看到谭建军吃瘪，高凡偷笑还来不及呢。

　　“你找外宾，有什么事情？”高凡冷着脸问道。

　　“呃……”谭建军有些语塞。

　　刚才鲍勃说高凡是自己的老板，谭建军虽然不相信，但觉得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自己不了解的梗。最起码，这个年轻人与外宾之间的关系，明显不是从属关系，而是在外宾面前能够说上话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谭建军要说什么，就得掂量一下了。

　　毕竟，忽悠外国人容易，忽悠中国人可不容易。

　　“我听说，鲍勃先生是来收购我们延秀化肥厂的，我想问问，我……我们是不是可以帮上什么忙……”谭建军吞吞吐吐地说道。

　　“帮忙？”高凡眉毛微微一皱。

　　“你们想给我们帮忙？”鲍勃却是露出一个笑容，爽快地应道，“好啊，我们正需要找人帮忙呢。要不，咱们也别站在这里说话了，我们找个小饭馆进去坐着谈吧，我请你们喝红军可乐。”

　　我说前一段时间我的密码找不到了，你们信吗？

第318章 被鄙视链抛弃的生物

　　鲍勃发了话，高凡也不好说啥。

　　延秀县城里现在已经有一些个体小饭馆了，此时虽然不是吃饭的时间，但一干人进去要求炒两个菜，上一壶米酒，老板是不会拒绝的。

　　看到外国人进了小饭馆，吃瓜群众们不好意思再凑上去围观了，大家站在饭馆门外扯了几句闲天，便陆续散开了。

　　众人找了张八仙桌坐下，宁默去和老板交涉酒菜的事情，高凡看看谭建军一行，开口问道：“谭师傅，你说你们几个想给我们帮忙，你们想帮什么忙呢？”

　　高凡想并购延秀化肥厂，当然是需要找人帮忙的。他们今天过来拜访殷宝文，就是请殷宝文帮忙的。

　　殷宝文是厂长，有一些得天独厚的优势，能够在很多方面帮上高凡和鲍勃。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的这个厂长身份，也有一些不便之处，最起码，一些脏活累活，高凡是没法让殷宝文去做的。

　　这里说的脏活，可不是指掏大粪之类的事情，而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阴谋诡计。高凡其实一直都在想找几个普通工人作为自己的帮手，以便做一些不适合让殷宝文做的事情。

　　然而，谭建军这样的人，并不在高凡的考虑范围之内。他要找的人，可以是鸡鸣狗盗之徒，但绝对不能是个精神外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