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45节

　　高凡道：“古总是常务副总，一般的事情，他肯定是能拍板的。”

　　王智听出了高凡的潜台词，说道：“可是，这次的事情，好像不算是一般的事情吧？”

　　“对啊。”高凡道，“劳氏是想让我们放弃维生素C的出口，相当于让我们放弃一年4000万美元的出口创汇，这样大的事情，古总恐怕是拍不了板的。”

　　“那么……”王智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本想顺着高凡的话头，问高凡是否能够拍板，但话到嘴边，他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悟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件事根本就不是沧化科贸公司能够做主的事情。涉及到4000万美元出口创汇的事情，连省经委都不敢拍板，而是……

　　“我明白了。”王智道，随后又笑着问道，“既然是这样，那他们找你们的人去北京干嘛？”

　　“我哪知道。他们愿意出差旅费，我们就派人去呗，无所谓。”高凡说。

　　“出差旅费？”王智无语，“你听谁说差旅费由他们出？”

　　“我说的呀。”高凡道，“王处长，你就这样答复对方，说我们随时可以派人去，前提是差旅费由他们支付，还有出差人员的工资，马马虎虎按一天100块钱计算就好了。答应这两条，我们派多少人去都行。”

　　“这就是你说的不让我们外事办为难？”王智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高凡说的这个理由，还真是挺强大的。

　　外事办转达外宾的要求，让沧化公司派人去北京，沧化公司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这就属于配合工作了。

　　但人家答应了你的要求，差旅费该由谁出呢？

　　你让人出差，总不能还让人家自己出差旅费吧？

　　省外事办能不能出这笔差旅费呢？答案就俩字：凭啥！

　　外宾到茂林来了，我们安排人陪同，好吃好喝地招待，都在情理之中。现在外宾根本就没到茂林来，一个电话就要让省外事办出钱，真当我们的经费是大风吹来的？

　　那么，京城外事办会不会出这笔钱呢？王智用脚后跟也能想明白，肯定也是不会出的，因为这是茂林的事情，不关人家京城啥事啊。

　　最关键的是，王智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催促高凡派人去北京，是完全没意义的，因为省里绝对不会同意放弃维生素C出口的。

　　外宾很重要，这不假。但这是建立在外宾能够给当地带来好处的基础上的。如果没好处，反而是想要破坏省里的出口创汇，那谁还在乎你是什么外宾。

　　说穿了，哪有什么崇洋媚外的人，大家崇的和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好吧。

　　茂林省的答复，经京城外事办转达给了奥格尔，奥格尔乍一听到这个要求，差点就想点头答应了，幸好助手拉西特及时地拽住了他。

　　“我们不能答应这个要求。”拉西特道。

　　“为什么？”奥格尔问。他刚才已经问过了，从茂林到北京的卧铺票也才100多元人民币，远比他们从日本飞到中国来的机票便宜得多。

　　拉西特道：“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我们如果答应给他们支付交通费，甚至还要支付人员的佣金，就说明我们是有求于他们的，这对于我们后续的谈判非常不利。”

　　奥格尔一怔，他倒是忽略了这件事。

　　他这个亚洲区首席代表，其实就是一个医药代表，给客户出交通费的事情干得太熟练了，以至于刚才下意识地就把沧化科贸的人当成客户了，还琢磨着要给对方包个多大的红包才行。

　　经拉西特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自己是来跟对方打官司的，哪有帮对方出差旅费的道理？

第341章 劳氏是不会坐视的

　　“这么说，咱们只能自己到那个什么茂林省去了。Scheie！我过去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地名！”奥格尔恨恨地说道。

　　拉西特摇摇头：“我觉得我们即便是去了茂林省，恐怕也会一无所获的。”

　　“你的理由是什么？”奥格尔问。

　　“茂林省官方的态度。”拉西特道，“让沧化的人到北京来，是单先生给我们的选择之一。在他提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并没有提示我们有关交通费的问题，这说明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并没有交通费这件事。”

　　“或许是他忽略了吧。”奥格尔说。

　　拉西特摇头：“不是的。我注意过，中国官方对于接待外国人是非常慷慨的，他们不可能会提出要求我们支付交通费这样的要求。沧化科贸公司的这个要求，是经过官方渠道反应过来的，这说明他们的官方，我是说，茂林省的官方是认可这个要求的，这就说明他们获得了官方的支持。”

　　“你是说，他们的官方也支持沧化科贸公司出口维生素？”

　　“这是很显然的事情。”

　　“你说得对。”奥格尔冷静下来，“我和中国官员接触的时候，注意到他们对于出口换取硬通货有着强烈的愿望，维生素C的出口能够给他们带来几亿美元的硬通货收益，他们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除非我们能给他们以必要的补偿。”拉西特道。

　　“什么样的补偿呢？”奥格尔问。

　　拉西特耸耸肩：“我怎么知道。或许，我们可以向单先生了解一下，我觉得他是很希望和我们加强合作的。”

　　知己知彼这样的古训，即便在德国也是有的。奥格尔决定先找人了解一下情况再说，而他能找到的人，也就是单锦文了。

　　单锦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奥格尔和拉西特二人，寒暄几句之后，奥格尔便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们想问茂林省对这件事的态度？”

　　单锦文看了一眼奥格尔放在他桌上的进口香烟和镀金打火机，悠悠地问道。至于说奥格尔来趟中国，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些伴手礼，因为他是个医药代表啊。

　　“是的。”奥格尔道，“我们知道，中国是一个很讲政治的国家，官方的意志对于企业是有绝对影响力的。你上次跟我们说，沧化科贸是茂林省的企业，我们当时没有理解你的意思，但现在我们明白了，你是不是想提醒我们，要更多地关注茂林省官方的意图。”

　　“政府的意图嘛，当然是很重要的。”单锦文打着官腔，“茂林省的经济，相对来说是比较靠后的，所以他们对于能够出口创汇的企业，肯定是很看重的。

　　“我这两天也了解了一下，沧化维生素厂此前是获得了美国哈奇集团的投资，建成了一套年产5000吨的装置。按照每公斤维生素C售价8美元计算，每年能够给茂林省创造4000万美元的外汇收入。

　　“我还听说，因为他们的维生素C价格低、质量好，目前在美国市场上很受欢迎，哈奇集团正在考虑追加投资，扩大产能。”

　　“扩大产能？”拉西特忍不住插话问道，“扩大到多少？”

　　单锦文道：“具体规模我不太清楚，有人说是翻一番，达到1万吨，也有人说可能会直接扩大到5万吨。”

　　“这不可能！”奥格尔断言道，“1万吨还有点可能性，一下子扩大到5万吨，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什么？”这回是单锦文在反问了。

　　“因为……”奥格尔一时语塞。

　　对啊，为什么不能扩大到5万吨？

　　劳氏的维生素C年产量就是5万吨，但这是因为全球市场需求只有10万吨，劳氏与瑞氏、帝国制药有一定的默契，要给对方留出一些份额。

　　但沧化科贸与他们没有这种默契，面对一个一年10万吨的市场，它完全可以把产能提高到5万吨，然后凭借自己的低价，把劳氏、瑞氏等挤出这个市场。

　　这可就是要和劳氏拼个不死不休了。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劳氏是不会坐视的。”拉西特道。

　　“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劳氏会怎么做呢？”单锦文问。

　　“当然是降价，一直降到沧化科贸无利可图，最终破产为止。”拉西特道，“劳氏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支撑起这样的竞争。”

　　“要降价竞争啊，这个恐怕有点难度。”单锦文道，“我听赵所长说，沧化科贸除了使用二步发酵法工艺之外，还自主研发了许多项改进型的工艺，他们就算把维生素C的价格降到每公斤4美元，仍然是有利润的。”

　　“4美元！”奥格尔和拉西特都惊了。

　　尼玛，如果沧化真的能够把价格降到4美元，劳氏还能支撑个屁啊。

　　劳氏目前的生产成本是每公斤7美元，如果要按每公斤4美元去打价格战，相当于每销售一公斤就要亏3美元。一年卖5万吨，相当于一年净亏1.5亿美元，而目的仅仅是为了争夺一个5亿美元的业务，这怎么算也划不来啊。

　　“4美元的这个说法，可靠吗？”奥格尔向单锦文求证道。

　　单锦文大摇其头：“这我怎么知道。你们如果感兴趣，可以去向赵所长求证一下。我听赵所长说过，沧化科贸的那几项工艺改进，都是申请了专利的，你们应当也能查到吧。”

　　奥格尔点点头，把这件事记下了。他决定回到宾馆之后就给国内打一个电话，让技术部去查一下沧化科贸的专利，再结合这些专利推算一下沧化科贸的真实生产成本。

　　不过，这是随后的事情了，现在他要做的，是向单锦文问计。

　　“单先生，照你这样说，我们除了诉诸法律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让沧化科贸停止这种疯狂的行为吗？”奥格尔问道。

　　单锦文摇摇头，随后又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说道：“这件事嘛，也不能说完全没办法。我给你们提个建议哈，成与不成，我可不能保证。”

第342章 一天不搞阴谋就不舒服

　　奥格尔和拉西特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单锦文的办公室，临走前还对单锦文说了不少感谢的话。

　　送走奥格尔，单锦文第一时间打电话叫来了局里的办公室主任，让他把外宾送的礼品登记拿走，然后才关上门，拨通了赵兆新的电话。

　　“喂，老赵，那两个德国人刚从我这里离开，我都是照着你教我的话说的，以后组织来调查的时候，你可得给我作证。”单锦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我给你作什么证？”赵兆新在电话那头不屑地说，“你肯定收了外宾的贵重礼物，向外宾出卖了重要情报，我可不给你作证。”

　　单锦文叹道：“什么特么的贵重礼物，就是一条进口烟，加一个打火机，搁在过去，这种小礼品收了也就收了，不算个事。可这一回，我可是马上就上交了，就是怕日后说不清楚。”

　　“这么说，你把沧化那边的意思都告诉德国人了？”

　　“一字不漏。照你的吩咐，我没说这是沧化他们自己提出来的。其实我直到现在都不相信，沧化公司那边怎么会自己拆自己的台呢？”

　　“我也不清楚。高凡那小子，满肚子都是鬼点子，这一回，我也不知道他是打算怎么坑德国人的。”

　　“不清楚更好，省得不小心说漏了。对了，老赵，这回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以后我们这边有啥事，你可得拉兄弟一把。”

　　“这件事可跟我无关，分明是你在外宾面前做了人情好不好，你得请我吃顿饭才行。”

　　不提这二人如何打嘴炮，奥格尔和拉西特一回到宾馆，就给远在西德的劳氏总部打了电话，汇报自己从单锦文那里听到的消息以及单锦文提出的建议。

　　罗比森听完奥格尔的汇报，吩咐他们先在中国呆着，等候进一步的指令，随后便安排手下核实奥格尔传递回来的信息。

　　维生素事业部的技术人员检索到了沧化科贸申请的几项工艺专利，马克曼亲自带着人进行测算，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按照最完美的情形，中国企业使用二步发酵法以及其他的工艺优化，能够把维生素C的生产成本下降到每公斤5美元左右。

　　戴林的手下带回了美国市场上的一些传言，即美国的一些饲料生产商正在商议向中国沧化公司提供一笔贷款，以支持沧化公司把维生素C的产能提升到每年几万吨的规模。

　　另外一个消息是来自于集团内部的，那就是中国政府有意从劳氏集团引进几种原研药的生产工艺，在中国国内生产这些药品。目前双方的谈判正陷入僵局，主要的分歧就是劳氏的开价过高，还有一些限制条件，中方难以接受。

　　“看来，也只能用药品上的合作来换取中国人不继续扩大维生素C的出口了。”

　　罗比森看完所有的情报，做出了一个决断。

　　顺便说一下，这个建议恰恰就是单锦文向奥格尔提出来，再由奥格尔汇报给罗比森的。

　　照奥格尔的说法，单锦文作为一名卫生局的官员，更在意中国是否能够自己制造若干种价格高昂的进口药，对于远在一千多公里外的茂林省的出口创汇没有兴趣，所以才会给劳氏出了这样一个主意。

　　“这一次，你们沧化科贸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啊。”

　　化工部的办公室里，副部长郑立农向前来汇报工作的高凡说道。

　　一周前，化工部和国家医药管理局联合与劳氏集团签订了协议，劳氏集团以一个非常低廉的价格向中国提供了仿制几种新药的许可证，化工部则表示愿意采取有效行动，限制茂林省沧化科贸集团的维生素C生产，至少在五年内保持不超过5000吨的年产量。

　　有了这样一个限制，劳氏集团就不用担心失去全球的维生素C市场了。当然，由于存在沧化维C的示范效应，劳氏集团原来的涨价计划就不得不放弃了，在与几家美国饲料企业签订的供货合同中，也加上若干条保障供应的条款。

　　在外人看来，这桩交易中，化工部和医药管理局方面是占了大便宜的，沧化科贸则是付出代价的一方。

　　关于以沧化科贸的限产作为条件来交换劳氏的仿制药品许可证，这个建议是高凡主动向郑立农提出的，郑立农在接到高凡的电话时还差点怀疑电话那头是一个假的高凡。双方对了好几个暗号，郑立农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无误，自己也没有听错高凡的原意。

　　现在与劳氏的交易已经达成，郑立农也有机会向高凡了解事情的原委了。

　　“这其实只是一个空头人情而已。”高凡笑嘻嘻地向郑立农说道，“我们和哈奇集团那边商量过，双方都认为沧化维生素厂在五年内以维持现有生产规模为好，原本也没有扩产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