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52节

第358章 没啥意思

　　“胖子，这报纸上写的事情，都是真的？”

　　郁溪市苍源县大街上的一处小门面里，店主马进给两位远来的客人茶杯里续上水，对其中身材魁梧的那个问道。

　　在这个小店的门外，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苍源县小马清洗服务中心”的字样。

　　这家清洗服务中心，正是沧化科贸在全省范围内推广建立的一百余家私营化学清洗机构之一。这些机构有的称为某某清洗服务站，有的叫清洗公司，还有叫其他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的。

　　它们的共同特点，就是使用沧化科贸开发的化学清洗剂，在某一个区域内承接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的建筑清洗。随着名气逐渐扩大，一些家庭也会聘请他们去帮助清洗厨房、卫生间等。当然，这个年代家里有卫生间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也不会在乎花十几块钱去请人做一次彻底的清洗。

　　坐在马进店里的这两位客人，一位是宁默，另外一位则是高凡。宁默可以算是马进的师傅，后来马进开了清洗店，隔一段时间就要从沧化科贸采购清洗剂，有时候是他自己跑到沧塘去提货，有时候是沧化科贸派车给他送货，他因此和宁默也见过很多次面。

　　宁默性格憨厚，和三教九流的人都合得来，尤其是像马进这种文化程度不高的待业青年，更是与宁默投缘。宁默来给马进送货的时候，马进专门请他吃过饭，席间还拼过酒，这就属于人生四大铁中的第五铁了。

　　这一次，宁默是专门带着高凡来拜访马进的，双方聊了些闲话之后，高凡便把话头引到了报纸上的那篇文章上。

　　报纸是高凡带来的。马进开的这种小店，是不可能会订省报的，广播电视报倒是有一份，但高凡没法在那上面做宣传啊。

　　看到高凡递给自己一份报纸，马进有点懵。不过看了一下标题，他倒是明白了一些，因为他知道沧化科贸与沧海化肥厂的关系，报纸上表扬了沧海化肥厂，沧化科贸的人拿着报纸出来显摆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带着照顾面子的心态看了两段，马进忽然心念一动，觉得对方让他看这份报纸的用意，似乎并不限于显摆。

　　“报纸上写的，还能有假？”宁默有些不满地应道。

　　马进可不是没有一点社会经验的人，他知道报纸上吹牛皮的内容太多了，凡事先打个折扣没啥错。不过，他此时最关心的并不是报纸的节操，而是其中说到的鹿坪市几个县早稻大丰收的事情。

　　“尿素比碳铵有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不过，能比碳铵强这么多，我就有点怀疑了。”马进委婉地说道。

　　高凡问道：“马哥，你家里有亲戚种田的吗？”

　　马进道：“当然有。我爸妈两边都是乡下出来的，我大伯，还有我两个舅舅，都是在乡下种田的。”

　　“他们没用过尿素吗？”

　　“那肯定的。我听他们说，全县一年也分不到几十吨尿素，县里、乡里的干部分一分就分完了。我家又没什么过硬的关系，哪里搞得到尿素。”

　　“如果我能搞到，你要不要？”高凡问。

　　宁默一指高凡：“他爸就是我们厂的厂长，就是这里写的那个高逸平，就是他爸。”

　　“哦哦，原来高经理就是……”马进赶紧装出一些惶恐状，以示尊重。

　　二人来访的时候，宁默已经介绍过高凡的身份，说是沧化科贸的经理。马进看高凡的年龄，觉得这个经理估计也就是个啥虚衔，毕竟，眼前这个胖子还自称是公司的行政主管呢，喝醉了不也一样跟他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现在听宁默说高凡原来是厂长家的公子，马进才意识到这个经理估计不一般。与此同时，他还想到了另外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高经理刚才说能够搞到尿素，是什么意思呢？”马进试探着问道。

　　高凡淡淡一笑：“就是字面的意思。我能搞到出厂价的尿素，一吨420，需要你们自己去沧塘拉，马哥感兴趣吗？”

　　时下茂林省的尿素出厂价是每吨400元，零售价是每吨510元。高凡说每吨420元，是要在马进面前营造出一个倒腾尿素牟利的感觉。一吨尿素从沧塘运到苍源，运费在30元左右，这意味着马进的到手价是450元，一转手就能赚到60元，可以算是暴利了。

　　农业生产物资是由国家专营的，批零之间的差价除了运费之外，余下的就是农资公司的毛利。农资公司上上下下的职工人数众多，这点差价也就够发个工资而已。

　　但如果把这些物资交给私人去经营，利润就非常可观了。私人经营者不需要经理副经理这些领导，不需要财会人事这些机构，恨不得装车卸车都是自己亲自去干，批零差价全都能落进自己兜里。

　　事实上，这个年代已经有一些有门路的人在做私下倒腾物资的业务，像高凡这种从厂里按出厂价弄到化肥，再转手卖给私人经营者的情况，实在是再普遍不过。

　　过些年，国家就会取消对出厂价、零售价的国家干预，而是由市场去调节。对于供不应求的商品，生产企业可以提高出厂价，让自己赚到更多的利润。届时再想通过关系去赚其中的价格差，就没有机会了。

　　马进不了解目前的尿素价格，不过现在也不是去核实这一点的时候。他只需要知道一点：高凡是厂长家的公子，能够弄到出厂价的尿素，这个价格肯定是比零售价要低得多的，绝对有利可图。

　　“高经理能够弄到多少？”马进压低声音问道。

　　高凡笑笑，说道：“最多50吨吧，再多我家老头子也扛不住了。”

　　“50吨没啥问题。”马进应道，“光是我大伯和舅舅家的村子里，二三十吨就打不住。其他村子里的人知道，肯定也会来买的。”

　　高凡笑了笑，说道：“马哥如果打算这样卖，就没啥意思了。尿素现在抢手得很，如果随便找几个农民就卖了，我又何必跟胖子跑到你这来呢？”

第359章 送人情的机会

　　“高经理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马进看着高凡，有些糊涂。

　　高凡看看马进的小店，指着墙上挂的几面锦旗说道：“马哥，我看你这个店的业务路子很广嘛，县里这么多部门都找你去做过清洗，还给你送了锦旗呢。”

　　马进尴尬道：“唉，高经理说笑了。不瞒你们两位，这几面锦旗都是我自己做的，为了让人家答应写他们的单位名字，我还搭出去好多人情呢。

　　“至于说县里各个部门，倒是的确都找我去给他们做过清洗，现在各个部门也是互相攀比的，反正清洗一次也就是百来块钱，谁不想办公室干净一点？”

　　高凡接过马进的话头，说道：“你说为了做这些假锦旗，你还搭了好多人情。那么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送人情的机会，你怎么就不知道抓住呢？”

　　“送人情的机会？你是说……尿素？”马进觉得眼前一亮，可不真是这么回事吗！

　　县城里的机关干部，自己当然是不用种田的，但谁家里没几个在乡下种田的亲戚？

　　这个年代，尿素是紧俏商品。大多数的农民都没用过尿素，但尿素比碳铵好，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套一句老话，就是没吃过猪肉，至少也见过猪跑。把碳铵和尿素放在一起让农民去挑，每个农民都是会选尿素的。

　　大家都想买尿素，但能够有路子买到尿素的人是极少的。县农资公司弄来一些尿素，也就是县领导以及相关委局的领导能够分到一些。余下的必须分配到各乡镇去，否则就显得吃相太难看了。

　　尿素到了乡镇，自然又是乡镇里的领导先分一拨，再象征性地给各村分几包，最终自然是落到村干部头上去的。

　　这样一来，非但是普通农民没机会买到尿素，连县里那些与农业无关的委局里的干部也是弄不到尿素的。乡下亲戚觉得这些人是在县机关里吃公家饭的，有些甚至还是个单位领导，便会托他们帮忙买尿素，他们无法办到，难免就要在亲戚面前丢了面子，甚至落一个“也不过如此”的评价。

　　在这种情况下，马进如果能够弄到一些尿素，按零售价卖给这些机关干部，就属于天大的人情了。大家还会因此而觉得马进这个小个体户有路子，那么未来再有什么清洗方面的业务，自然就会照顾他了。

　　这么一个既能赚钱，又能结交关系的机会，自己居然想不到，光琢磨着把尿素分给什么伯伯舅舅，甚至还担心他们消化不了这么多，需要花心思找外村的人来买，自己的脑子真是进水了。

　　“高经理真的了不起，太有眼光了。难怪沧化科贸的生意能够做得这么好，我的岁数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马进想通了道理，不禁由衷地佩服高凡的生意头脑，恭维话立马就滔滔不绝了。

　　“别急，我还有两个要求。”

　　高凡打断了马进的恭维，向他竖起两个手指头：

　　“第一，你要尽可能把尿素卖给更多的人，最好是县里有点权力的干部，还要告诉他们说这是从沧海化肥厂弄来的。”

　　马进点点头答应下来，心里涌起一个想法，莫非这位高衙内想把生意做大，这是让我帮他做宣传去了。他说只能给我弄到50吨，没准手里还有更多的货，只是不想便宜了我。

　　没错没错，他肯定是想在赚钱之外，再结交一些关系，就像他刚才点拨我的那样。

　　刚想到这，就听高凡继续说道：“第二，你不能透露我的信息，说你自己有关系就行了，不管谁打听，你都不能把我和胖子的名字说出去。”

　　“这……”

　　马进一下子就蒙了。

　　咦，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啊？

　　如果高凡一开始就提出这个要求，马进是不会觉得奇怪的。倒腾尿素毕竟是不能见光的事情，高凡要避嫌，这很正常。

　　可是，如果他想避嫌，又何必给自己出主意，让自己把尿素卖给县里的干部呢？直接要求自己只能把尿素卖到乡下去，不是更保险吗？

　　乡下农民就算多嘴多舌，也传不到上面来，这不就没风险了？

　　这一点，还真是让马进给猜中了。高凡倒腾尿素的目的，是为了给苍源县的领导制造压力，这件事他事先是向徐盈报备过的，他在出厂价上加的20元利润，未来也会全额交还给沧海化肥厂的财务，不会留下任何话柄。

　　但这个安排是不能说出去的，这就意味着如果有人知道他倒腾尿素的事情，就可能会引发一场舆论风波，没准还会波及到高逸平身上。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他就只能藏头缩尾，借别人的手去做事。

　　要搞阴谋，就必须承受这些麻烦，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老马，高经理的要求说得清清楚楚的，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到马进一脸懵圈的样子，宁默忍不住要斥责他一句了。

　　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还像是弄不明白的样子，胖子我都比你聪明！

　　“嗯嗯，这都没问题！我照高经理嘱咐的办就是了。”马进只能是赶紧点头了。

　　算了，衙内的套路深，咱们这种草根理解不了。

　　反正高凡的这两个要求对自己也没啥妨碍。高凡不希望透露自己的姓名，对于他马进来说还是一件好事呢，这意味着未来这桩生意只有自己能做，别人插不进来。

　　唯一遗憾的，就是报纸上说了，化工厅马上要在郁溪找一家氮肥厂搞铵改尿，没准选的就是苍源的氮肥厂。

　　等到苍源氮肥厂的铵改尿完成，尿素就可以敞开买了吧？自己的这个独门生意就做不成了。

　　唉，先不想这事了，趁着县里的铵改尿还没搞，自己抓紧时间赚笔快钱吧，顺便把县里各单位的头头脑脑都联络一下。有50吨尿素开路，能结交多少实权官员啊，以后我小马哥在苍源县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了。

　　“既然说好了，那你就抓紧时间准备钱和车子，到沧塘去提货吧。具体的事情你去找沧化科贸的薛楚江，他会给你办的。”高凡交代道。

　　“哦哦，是薛经理吧，我认识的。”马进点头不迭。

第360章 这里面没名堂才怪

　　“乔主任，你不忙吧，我有点事情想向你汇报一下。”

　　“你是那个什么清洗公司的马什么吧？”

　　“乔主任记性真好，我叫马进，我那个小店叫小马清洗服务中心，去年乔主任照顾过我的业务，让我来清洗过教育局办公楼的厕所。”

　　“嗯，我记得的。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是这样的，乔主任上次照顾过我的业务，我也没啥好感谢乔主任的。最近我搞到一些尿素，不知道乔主任家里有没有种田的亲戚想要的。”

　　“哦，尿素啊……，什么，你说你弄到了尿素！”

　　“是啊，有个朋友帮我搞到了一点，不知道乔主任想不想要点。”

　　“那是肯定要的哦，你搞来的尿素多少钱一包？”

　　“就是按照农资公司的价钱，40公斤一包，20块4角钱一包。”

　　“你有多少？”

　　“如果乔主任要，我可以匀出4包来。”

　　“哎呀，你能不能多搞到一点？我们温局长爱人的弟弟也在乡下，上次温局长还问我能不能帮他搞到点尿素呢。你要知道，上次让你来清洗我们办公楼，也是温局长拍的板……”

　　“是这样啊？那没说的，我把给我姑父留的那份匀出来，再给你加4包，乔主任觉得怎么样？”

　　“好的好的，你这个小伙子不错嘛……”

　　类似于这样的对话，这几天在苍源县各个单位的办公室里发生着。正如马进事先估计到的那样，有尿素开道，还真没有打不开的门。

　　马进刚找上门去的时候，官员们都是冷着一张脸，大多数人都不记得他叫啥名字，能够问一句“马什么梅”的都算是比较平易近人的了。但在听说他能弄到尿素之后，所有的人都把狗脸变成了人脸，开始称呼他“小马”或者“马老弟”，并且许下各种空头支票，以求从他手上弄到更多的尿素。

　　农村现在已经搞承包制了，农民是在为自己种田，对于种子、化肥、农药之类的生产资料有着强大的需求，这些需求自然也会传递到在县城工作的亲朋好友这里来。

　　即便是那些与农村没啥关系的干部，也同样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尿素。自己用不上，可以问问哪个领导家里需要啊，这不也是一桩不小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