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54节

　　众人脸上都有恍然之色，这件事越往高层知道的人就越多，谁不羡慕沧塘县出了这样一个妖孽般的人物？

　　“这么说，这个钱是高逸平的儿子帮他出的，然后高逸平就沾了儿子的光，当上了省化肥工业公司的总经理。”牛建平把事情理顺了，不由也有些唏嘘。

　　都是体制内的干部，对于级别之类的事情是很敏感的。牛建平虽然没去打听，也能想到高逸平要升官了。

　　“不说沧海厂的事情了。”蒙自民把话头收回来，说道，“省里出1000万，我们也出1000万，而且最后股权平分，这个条件我们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接受的。

　　“且不说我们筹集1000万有多少难度，铵改尿本身是拿县氮肥厂原来的设备去改造的，而且还占着我们苍源县的土地，这部分老设备和土地的投入，难道不该计算进去吗？”

　　谈荣江道：“省里说，铵改尿的技术是国家的，要计算成技术入股。还有，铵改尿的设备是交给茂化机生产的，茂化机给省里算的是成本价。如果按市场价来算，2000万的投资就打不住了。”

　　“这不是耍无赖吗！”牛建平怒道，“国家的技术，凭什么计算在股份里？我们苍源县政府也是国家的政府，税收也是要交给国家的，国家和我们啥时候分得这么清了？”

第363章 不是很着急

　　蒙自民作为大领导的沉着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他没有像牛建平那样无能狂怒，而是平静地问道：

　　“荣江，你觉得，省里说的这个条件，能有多大的余地？”

　　谈荣江摇摇头：“我问过高逸平了，他说这就是最后的条件，对四家厂子都是一视同仁的。”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高逸平说，我们可以再思考一下。”

　　“思考一下是什么意思？”王周插话道。

　　谈荣江道：“就是说，他可以给我们一些思考的时间。”

　　“他不急？”

　　“好像……不是很着急吧。”

　　“不着急？”蒙自民像是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觉得他是跟咱们打心理战吧，过去化工厅来跟咱们谈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牛建平道，“上次老谈不是说了吗，铵改尿这事，是列入了化工部的工作计划的。咱们省如果掉了链子，第一个挨批评的就是省化工厅，我还真不信他们不着急。”

　　铵改尿这件事其实已经谈过一段时间了。苍源县想多争取一些好处，因此一直在和化工厅扯皮，比拼各自的耐心。

　　知己知彼这个道理，苍源县的领导是知道的。所以在与化工厅谈判的时候，他们也安排了人去了解化工厅的底牌，得到的回答是化工厅很着急，因为这件事是化工部安排下来的，涉及到对化工厅的工作评价。

　　“蒙县长，牛县长，王县长，我觉得这件事情还再慎重一点。”分管文教的副县长侯海棠插话了，“我看了前天的报纸，化肥公司的高逸平在报纸上说，省里选定的四家氮肥厂只是一个意向，他们欢迎其他的化肥厂主动参与这项工作。

　　“这是不是在暗示我们，如果我们苍源氮肥厂不愿意合作的话，他们会找其他的化肥厂来取代我们。”

　　“取代就取代呗，我们还懒得去搞什么改造呢。”牛建平杠道。

　　侯海棠道：“牛县长，咱们过去分析过的，铵改尿这件事，对县里是有好处的。刚才谈厂长说，沧海化肥厂一年的产值是1680万，利税能到1/3，那就是500多万。就算利润要和省里平分，税收还是落在咱们县里的，而且留给我们的利润也不少了。”

　　王周道：“我们要投入1000万，按照最好的情况，回收这些投资也得四年以上。我们如果拿着这1000万去搞点别的，也不见得赚不到这么多钱。”

　　大家默然，算是接受了王周的这个说法。其实，所有的人都明白，想找一个更赚钱的项目，并没有那么容易，而且风险还会比铵改尿要大。

　　此外，铵改尿项目最大的好处在于能够提供尿素以取代此前的碳酸氢铵，这对于全县的农业生产是有莫大助益的。农业增产了，农民就有钱了，要盖房，要消费，都能刺激县里的经济，这样间接产生的收益也是非常大的。

　　县里之所以要拖延，主要目的还是想和省里博弈，万一省里撑不住，答应多出200万，县里不就省出200万了吗？

　　“那么，蒙县长，我下一步该怎么做啊？”谈荣江小心翼翼地向蒙自民问道。

　　蒙自民想了想，说道：“县里的条件不能改，你继续和化肥公司那边谈，我不相信他们能轻易地更换一家企业。

　　“你不是说过吗，当初化工厅选择苍源氮肥厂，也是综合考虑过的，郁溪市其他县的化肥厂条件不如我们。铵改尿的投资是2000万，省里不可能为了跟咱们赌气，就去选择条件不成熟的厂子合作。”

　　“如果他们拖着呢？”

　　“这怎么可能。我们又没什么压力，省里肯定是比我们更沉不住气的。”

　　“其实……”谈荣江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们氮肥厂这边，承受的压力还是挺大的。”

　　“你们有什么压力？”蒙自民诧异道。

　　谈荣江道：“蒙县长可能不知道，自从报纸上登出鹿坪市因为使用尿素，农业大丰收的消息之后，很多人都到氮肥厂来，问我们为什么不能生产尿素，我们受到的压力非常大。”

　　谈荣江这就是春秋笔法了，其实他承受的最大的压力，在于人家让他帮忙去沧海化肥厂弄尿素。这种事情，他没法在会议上说，只能是换一个更冠冕堂皇的说法。

　　“这件事我也知道。”侯海棠又说话了，“前一段时间，听说县里有个个体户从沧塘那边弄来了一批尿素，教育局、卫生局、一中、县医院都有人从他那里买到了尿素，其他那些没有买到的人，意见就非常大。”

　　可不是吗！我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啊。

　　可算有人把这事说出来了。

　　谈荣江在心里喊着，同时给侯海棠送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这个事嘛……”

　　蒙自民支吾起来。

　　这事他也知道啊，那个什么个体户也联系过政府办，包括他这个县长在内，多数县领导都买了那批“走私”过来的尿素。尿素的数量并不多，最后分到每个县领导手里的只有三四包，根本不够。

　　官场上说，职务越高，责任越大。这话换一个理解，就是你的官越大，托你办事的三姑六舅就越多。

　　以往，县农资公司弄来的尿素少，他这个县长能分个十包八包，把指标送给乡下亲戚，人家都感恩涕零，说是沾了他的光。

　　现在，乡下的表姑跑进城来，说自家邻居的二小子只是在县供电所当个小电工，也能扛着几包尿素回去，他这个当县长的表侄弄点尿素肯定更是易如反掌，要不你写个条子，给可怜的姑姑批个三吨五吨的吧？

　　蒙自民听到这话的时候，吓了个跟头：“姑啊，你要这么多尿素干什么？”

　　“村里好多人家都想买尿素，姑拿回去，一包加五块钱都能卖出去。”姑姑理直气壮地说。

　　好不容易把表姑给打发走，蒙自民当时也生出了一些怨念：

　　苍源氮肥厂怎么就不能生产尿素呢？如果自己县里产尿素，其他县的领导也得陪着笑脸来求自己开条子了吧？

　　不过，那一刻他并没有往铵改尿这件事情上联想，作为日理万机的县长，这事对于他来说，毕竟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第364章 积极性不足

　　这事，有点棘手。

　　这是蒙自民的想法。

　　他沉了沉，对谈荣江交代道：“你们还是要做好解释工作。跟群众说，铵改尿的事情正在谈，县里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推动这件事，障碍是在省里。”

　　“嗯嗯，我们已经这样向群众解释过了。”谈荣江敷衍着，然后怯怯地说道，“蒙县长，这一次的事情，主要是小马清洗服务中心的那个负责人马进搞投机倒把，运进来一批计划外的尿素，冲击了县里的市场。这件事，能不能让工商局去打击一下？”

　　“让工商局去打击，不太好吧？”王周抢着发言道，“现在国家提供搞活经济，投机倒把这个提法，已经不太合适了。再说，那个马进能够从沧塘弄到尿素，卖到苍源来，得益的也是苍源的农民嘛。

　　“我们通过农资公司都办不到的事情，一个小个体户办到了，我们不说给他奖励，最起码也不应该打击吧？”

　　“老王这个说法有道理。”

　　众人纷纷附和。大家都从马进那里买过尿素，乡下的亲戚还问以后还有没有，你让工商把马进抓了，莫非你谈荣江能够给大家弄到尿素？

　　至于说因为马进弄到尿素，给氮肥厂造成了压力，这关大家屁事？大家跟你谈荣江很熟吗？

　　蒙自民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马进贩卖尿素，是在给大家谋福利，他有什么理由去打击？

　　“这件事，县里回头安排工商局去了解一下吧。”蒙自民使了个拖字诀，然后对众人说，“同志们，关于铵改尿的事情，县里的决心不变，要做好和化肥工业公司打持久战的准备。群众那边有意见，大家都要帮着做些解释工作，不要让压力都压在氮肥厂头上。”

　　“明白！”

　　众人齐齐点头。只有谈荣江心里明白，指望这些人去做什么解释工作，他还不如指望高逸平发发善心，给他批个几十吨尿素的条子。

　　自己家的闺女怎么就那么着急嫁出去了，如果没嫁出去，没准能和高逸平结个儿女亲家啥的……

　　随后的一些天，谈荣江都是夹着尾巴过的，轻易不在公共场合出现，偶尔遇到什么人，也都是拼命地陪着笑脸，大有化身Hello_Kitty的迹象。

　　不过，他不去找麻烦，麻烦却是主动找上他了。

　　这天刚上班，他就接到了温开顺打来的电话：

　　“喂，老谈啊，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人……

　　谈荣江无声地咧咧嘴，心说我得罪的人多了，你问的是哪一个啊。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是不能这样说的，他装出轻松的口吻，说道：“没有啊，这段时间厂子里有点事情，我一直都在忙着处理呢，哪都没去，能得罪谁啊。”

　　“我听到一个说法，说省里想在你们氮肥厂搞铵改尿，就是你卡着不同意。”温开顺说。

　　“我艹！”谈荣江直接爆了粗口，“老温，这都特么是哪个王八蛋传的，我干嘛要卡着不同意啊？”

　　“人家说，县里没有尿素，你能从外面搞到，一转手就能赚到好几千，所以你不想搞铵改尿。”

　　“你从哪听来的，这不是红果果的造谣吗！”

　　“从哪听来的，你先别问。我就想问一下，县氮肥厂搞铵改尿这事，现在到底推进到哪一步了？”

　　“还在和省里谈呢，省里的条件太苛刻了，咱们县里接受不了。”谈荣江照着开会时候定下的口径回答道。

　　温开顺呵呵笑道：“你这话，等着去跟别人说吧。你去看看今天刚到的《茂林日报》，上面又有记者采访高逸平的文章了，高逸平说了，省里的条件是公开的，而且也是明确的。

　　“已经有几个县的化肥厂和省化肥工业公司达成了初步意向，现在前期的设计工作已经展开，省化工设计院的工程师已经到达现场了。”

　　“有这事？”谈荣江有些惊讶，“我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看今天的报纸呢。”

　　“那你先看看吧。”温开顺说着便挂断了电话。

　　这时候，厂办秘书抱着今天的报纸进来了，照例放在谈荣江的办公桌上。谈荣江找出茂林日报，果然在二版看到了温开顺说的那篇报道。

　　报道中，的确有高逸平答记者问的部分，但却不是报道的重点。这篇报道，是记者前往省内一些产粮大县采访普通农民的记载。记者声称，这些县的农民都盼望省里尽早完成预定的铵改尿工作，给他们提供充足的尿素。

　　文中写道，在采访中，记者了解到当地有一些农民能够通过在县里当干部的亲友买到尿素，而没有这些关系的农民就只能望尿素兴叹，这种情况引起了广大农民的不满。

　　接下来才是记者对高逸平的采访，一开始就甩出了一个敏感问题，那就是为什么省里说了这么长时间的铵改尿，如今却迟迟未能推进，症结出在什么地方。

　　对于记者的这个问题，高逸平先是陈述了化肥工业公司关于合作开展铵改尿的条件，解释了这个条件的合理性，并声称已经有好几家氮肥厂答应了这样的条件，目前前期工作已经铺开。

　　接着，高逸平话锋一转，说还有个别地方对于铵改尿工作积极性不足，采取了拖延的方法。

　　“高总，你认为这些地方积极性不足的原因是什么呢？”记者问道。

　　“这个我们就不方便妄加揣测了，或许地方政府有他们的考虑吧。”高逸平似乎不想作出评价。

　　“如果这些地方政府迟迟不愿意达成合作，化肥工业公司准备怎么做？”记者继续问道。

　　高逸平回答道：“我们将会暂时搁置这些地方的铵改尿工作，先启动其他地方的改造工作。”

　　“那么，如果他们坚持就是不合作呢？”

　　“那我们也只好重新选择合作的地点了。不过，这样一来，当地的农民肯定是受到影响最大的。”

　　高逸平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