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67节
现在一部分矿脉被自己抛弃的矿渣掩埋了,余下的资源算下来肯定无法再开采六年,没准两年就能采尽。而乡里收承包费是要按八年收的,这意味着自己要白白给乡里多交四年的承包费,那是足足12万元之多。
另外一件糟心的事情,就是生产稀土氧化物的重要原料草酸的价格像脱了缰的野狗一样狂涨。前年每吨草酸的价格是3400元,现在价格已经到了5700元,而且还是有价无市,想找那些“有门路”的人买草酸,价格还得再高出几百元。
生产一吨稀土氧化物,需要消耗一吨半草酸。按每吨草酸5700元的价格计算,每吨氧化物光是草酸的成本就达到8500元,差不多是氧化物价格的1/3,涨上来的这些价格,可都是从自己的利润里扣出去的。
如果草酸价格进一步涨上去,自己开这个矿,就真的只能赚点辛苦钱了。
站在山坡上,看着自己雇的工人挑着矿土来来去去,钟乃荣的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荣叔,你在看啥呢。”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钟乃荣回头看去,见身后站着一个半大小子,正是自己的远房侄子钟书宝。说是侄子,其实俩人的血缘联系都得追溯到咸丰朝了。
“书宝啊,你放假回来了?”
钟乃荣向对方打了个招呼,手向兜里摸了一下,本想掏出烟来递给对方,但想起对方还是县中的学生,似乎给对方递烟是不太合适的。
钟书宝嘻嘻笑着,说道:“荣叔,听我爸说,你开矿发了大财了。中央说,先富要带后富,荣叔啥时候带我也发点财啊。”
钟乃荣自然不会把这话当真,他笑道:“我哪有发什么财嘛,辛苦一年,还不如过去到高陆去做工赚的钱多。你是咱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县中的,你爸爸到处讲,说你肯定能考上大学。大学一毕业,就是干部了,到时候别看不起你荣叔哦。”
“荣叔说笑了,连乡里都给荣叔评了致富模范的。”钟书宝道。没等钟乃荣再说什么,他话锋一转,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道,“荣叔,其实我从县里跑回来,真的是来求荣叔带我发点小财的,不知道荣叔答不答应。”
听到钟书宝这样说,钟乃荣也认真起来,他看着钟书宝,问道:“你让我带你发财,莫非你爸爸也打算包个矿山来做?”
“没戏。”钟书宝露出沮丧的样子,“我跟他讲过好多次,让他也去找乡里包座矿山,他总是怕蚀本,不敢去。”
钟乃荣点头道:“你爸爸的想法也是对的,开矿这种事情,真的风险很大。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和乡里签了这个合同,虽然说这两年也赚了一点小钱吧,但天天累得半死,还担惊受怕的。
“不说别的,就是这两年草酸涨价,就让我愁死了。你看看,我现在头上都有白头发了,我比你爸爸还小三岁呢。”
第395章 一座矿变三座矿
He_tui!
钟书宝看着钟乃荣那满面红光的脸,在心里狠唾了一口。
他不是穿越者,不知道啥叫凡尔赛,更不知道在若干年后,有一位姓马的大叔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大致就是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他宁可当个中学老师,也不乐意去创建那家市值过万亿的企业。
这种话,是必须等你拥有一家万亿市值的企业时才能说,哪个中学老师这样说,就是笑话了。
抛开关于自家的话题,钟书宝对钟乃荣说道:“荣叔,我想问一下,你现在这座矿,是不是开出来的矿,还不到原来估计的一半?”
钟乃荣眉头一皱,反问道:“书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书宝用手一指前面那座渣土山,说道:“很简单啊,你们从山上挖土下来泡到池子里去,泡完的废土堆到边上,结果就把好土压到下面,采不出来了。
“还有,你们挖土的时候,是不是只挖那些稀土多的地方,稀土少的就不挖了。这样一来,一座矿山里的矿,你们连一半都没有采到。”
“那是肯定的啊。”钟乃荣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
土壤里吸附的稀土元素并不是平均分配的,有的地方吸附得多一些,有的地方吸附得少一些。同样一立方矿土,有的能够生产出一公斤多的氧化稀土,有的只能生产出几百克。
矿主们想赚快钱,当然要让工人们去挖稀土含量高的矿土,那些稀土含量低的,就弃之不用了。
地质队在做资源勘探的时候,是按照平均品位来估算资源量的,其中也包含了那些被矿主们抛弃的低品位矿土。
再加上浸矿和沉淀环节的损耗,最终的结果就是,探明储量达到1000吨的矿,能够生产出来的稀土氧化物也就是100来吨,资源回收率连20%都达不到。
钟乃荣在承包矿山之前,并不了解这其中的细节。他承包的这座矿山,按资源量计算有四五百吨。他当时觉得,自己最终起码能拿到100吨氧化物,按现行价格就是260万。扣除承包费、原材料、人员工资等,最终自己起码能赚到100万。
可按照实际的生产情况来推算,自己最终能生产出50吨的氧化物就已经不错了,全部利润只怕连40万都达不到。
这些事情,钟乃荣自己清楚,但他相信谢冲村不会有第二个人清楚——包括他老婆在内。
那么,这个在县里读高中的小屁孩是怎么知道的呢?
“书宝,你们上学也要学采矿吗?”
钟乃荣试探着问道。
钟书宝摇摇头,说道:“我们学校里当然不会讲采矿。不过,今天学校请了泽山冶金研究所的专家过来给我们讲稀土开采的事情,说目前咱们固南县所有的稀土矿,开采方法都是过时的,会造成资源的严重浪费。
“他们还说,国家很快就会开始征收稀土资源税,到时候按照老办法采矿的人,都会亏本。要想赚到钱,必须学习新的方法。”
钟乃荣瞪大了眼睛。钟书宝带来的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可谓是当头一棒。稀土资源税是怎么回事,他弄不清楚,但即便不考虑这个税的影响,他现在也已经感觉到开矿成本的上升了。
钟书宝的最后一句话吸引了他,他几乎想伸手去抓钟书宝的胳膊,手伸到一半,他才觉得不妥,于是顺势把手甩了一下,向钟书宝问道:
“你刚才说,泽研所的专家说要学新的方法,他们有没有说是什么新方法?”
钟书宝道:“他们没细说,光说了现在的方法叫池浸法,还说了池浸法的十个缺陷,我只记住了两个,就是刚才跟你说的。他们还说了一个口诀,浸矿方法换一换,一座矿变三座矿。”
这特么是神马口诀啊!
钟乃荣在心里吐了个槽,却也没有深究,而是问道:“书宝,你刚才说,你回来是要让我带你发财,你刚才讲的事情,和让我带你发财有什么关系?”
钟书宝嘿嘿尬笑,说道:“荣叔,那两个来讲课的专家说,他们搞了一种浸矿的新工艺,能够把稀土的回收率提高到50%以上,一座矿的产量,能够达到原来三座矿的产量。
“他们说,他们在尤塘乡搞了一个示范矿,欢迎全县的矿主去参观。他们还说,谁能够带一个矿主去,他们就奖励50块钱。”
对于这个年代的高中生来说,50块钱已经堪称是一笔巨款了。像钟书宝这样,为了赚50块钱的“拉人入伙费”而专门跑回家去通风报信的学生,并不在少数。
钟书宝还有一点没有向钟乃荣说起,那就是对方还有另一个奖励:如果被他们介绍去的矿主最终与泽研所签订了技术指导协议,则介绍人可以再拿到1000元的业务提成。
足足1000元啊,省着点用,读四年大学都够了。大家岂有不疯狂的道理。
钟乃荣听懂了,佯装生气的样子对钟书宝训道:
“为了50块钱,你就把你荣叔给卖了!”
“怎么是卖了呢?”钟书宝争辩道,“我是听到消息,就紧跑慢跑回来给荣叔你报信的。你想想看,如果你去学了他们的新方法,回来就能够赚到三倍的钱,这不是大好事吗?
“你看我专门请了假跑回来报信,荣叔要不要奖励我一点跑腿钱呢。”
“这还不容易。”钟乃荣手往兜里一摸,便摸出了两张大团结。
他把钱塞到钟书宝手里,问道:“你说泽研所的专家在尤塘搞了个示范矿,具体是在什么地方?还有,去参观要不要交钱?”
钟书宝乐呵呵地收下了钱,说道:“参观不用交钱,不过如果以后荣叔你想要用他们的新方法,他们要派人来指导,那时候就要收钱了。至于示范矿的位置,他们讲了个地方,我也没去过,不知道是哪里。
“他们说了,有想去参观的人,可以先到县城去,他们住在县政府招待所。到时候,他们会安排车子带你们去。”
“去!我一定要去看看。”钟乃荣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下了决心。
第396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固南县城郊,尤塘乡的一处山脚下。
一群人均佩戴三个金戒指的稀土矿主排成一排,站在一条水沟边,一边观察着从水沟壁上渗出来的水滴,一边听对面一位戴眼镜的汉子介绍着什么叫原地浸出工艺。
“原地浸出,也称溶浸采矿,早在我国的西汉时期就已经发明出来,简单说就是把化学溶液注入天然矿体,将矿体中的有用元素浸出,再通过回收装置回收起来。
“大家都是做过稀土开采的,过去用的方法是池浸法,需要把矿土从山上挖出来,运到山下来浸矿。而我们泽研所新开发的原地浸出法,是直接把盐水喷到山头上,盐水和稀土反应之后,形成稀土母液,直接流到山下来。
“大家现在看到的这条沟,就是母液回收沟。这些流到沟里的水,都是稀土母液,它们会自动流到前面的母液池里去。”
眼镜汉子手舞足蹈,唾沫横飞,颇有些传销教师附体的模样。
“刘工今天的状态很好啊。”
不远处的太阳地里,高凡与裴恒学并排站着。高凡极不雅观地把手笼在袖子里,笑呵呵地说道。
裴恒学笑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昨天签下河坑乡那个合同以后,老刘起码问了我20次,问所里答应的提成算不算数。我说肯定算数,老刘乐得鼻涕花都冒出来了。”
“那是昨天在外面讲课冻的吧。”高凡不厚道地评论道。
那位眼镜汉子,是泽研所稀土室的副主任,名叫刘炎林。尤塘乡的这个示范矿,就是他带着稀土室的几个人建起来的。
沧化科贸与泽研所签订了合作协议之后,立即把承诺的100万元投资拨付到位了。已经挂上了“泽研公司”牌子的原稀土室派出刘炎林一行来到稀土资源最丰富的固南县,直接拍出30万元拿下了一座山头10年的开采权,然后便开始进行原地浸出法工艺的工业试验。
原地浸出法在采矿行业里并不算是什么新技术,但应用在稀土开发上还是首创。用原地浸出法开采中国南方的离子吸附型稀土,远比开采其他矿种更为容易。
泽研所的工程师们研究这个问题已经有好几年了,只是差一个实践的机会。现在直接拿下了一座山,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用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把示范矿建成了,试采的效果非常好。
泽研所要建一个矿,当然不是看到出矿就可以的,而是要做各种各样的评估。经过一番复杂的采样、分析、计算,泽研所最终得出结论,采用原地浸出法,稀土元素的浸出率可以达到50%以上,尚未被浸出的那些稀土元素依然留在山上,理论上说还有进行二次开发的可能性。
在这个过程中,工程师们还尝试着使用了新的浸出溶液,其中渗入了高凡免费提供的抗坏血酸,也就是维生素C,结果发现一些原来无法浸出的胶体相、晶格相的稀土元素也被置换出来了,这无疑又提高了回收率的理论上限。
按照最初的计划,工业试验取得成功后,下一步就要开始技术推广了。泽研所集思广益,吭哧吭哧地编制了一个推广计划,结果被从沧塘赶过来的高凡全盘推翻了。
泽研所的计划,是照着过去的工作模式,先与地方政府联系,由地方政府给矿主发通知,然后泽研所再派人去矿山传授技术,指导开发。
高凡提出了一个更为简单粗暴的方法,归纳起来就是三个字:用钱砸。
首先,不用地方政府去发什么劳什子通知,而是雇一些推销员,如中学生,或者机关干部之类,让他们去联系矿主,说好只要拉一个矿主到尤塘来,就给50元的介绍费。再如果这个矿主未来能够和泽研所签订科技服务协议,则给介绍人1000元的业务提成。
乍听到1000元这个数目,泽研所的众人都惊呆了,旋即齐齐摆手,说提成太高了,财务手续也不一定能通过。实际上的想法就是觉得心疼,介绍个业务,给个三十五十的不就够了,哪有一下就给1000的?
最后,还是高凡的一句话解决了问题:
“羊毛出在羊身上,咱们把服务费提高1000元,作为提成,咱们一分钱也不亏啊。”
听说钱不是由自己出,大家的心气平和了一些,但马上就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样高的提成,我们为什么不自己赚呢?
于是,高凡又提出了另一条意见,在现场做介绍的工程师,如果能够说服矿主签约,签约成功也能够拿到1000元提成。
高凡当时是在稀土室的办公室里说这话的,他的话音未落,全室的工程师们齐刷刷地就把手举起来了,都是要求去现场的,其中不乏那些过去拿鞭子抽都不肯出门的深度理工宅,这让萧平、裴恒学惊得眼镜都掉了。
眼镜汉子刘炎林,正是在性格普遍木讷的泽研所里都以木讷出名的怪人,最早安排他给矿主们做讲解的时候,他几乎是拿着稿子在念,根本不敢正眼去看自己的听众。可在签下一个服务合同,得知自己已经有1000元提成落袋之后,他的木讷就和稀土一样变成离子态了,隐隐有向话唠转化的倾向。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i和e的区分,所谓i人,不过就是外界的诱惑不够强罢了。
矿主们都是懂行的,刘炎林起了个头,大家就悟出这种方法的好处了,不由纷纷议论起来:
“这个办法好,直接把溶液喷到山上,省了挑土下山的事情,这得省出多少工来啊!”
“要挑水上山啊,不是一样费力气?”
“你傻呀,有个东西叫抽水机,你听说过吗?”
“也不用操心去哪堆废土了。”
“是啊,我那座矿的废土都没地方放了。”
“我那还好,边上就是一个水库,我是直接往水库里填的。”(真事……)
“造孽啊!”
“你看这山上,树都没砍一棵,简直就像没采过矿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