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07节

　　高凡笑道：“他们还是怪前几年咱们不给他们尿素的事情吗？”

　　“这事能怪谁？”高逸平道，“都是化工部安排的铵改尿工作，我们提前完成了，他们到现在改了不到一半，一心想着让国家给他们投资搞大化肥。

　　“他们那边的农民需要尿素，省里提供不出来，就想着从咱们这里买。咱们自己的尿素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给他们。这不，就结下怨了。”

第490章 过去把它收了

　　穆阳和茂林是邻省，相互之间总是难免要有些攀比的。

　　从总体上来说，茂林省的实力与穆阳省不是一个档次，大多数事情是没法和穆阳比的。但在铵改尿这件事情上，茂林省因为有高凡这样一个变数，做得比较积极，反而走在了穆阳省的前面。

　　高逸平作为茂林化肥工业公司的总经理，在说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是颇为得意的。

　　前几年，国内的尿素供应普遍紧张，各省的农业部门都是使出全身解数去弄尿素。

　　国内的尿素不外乎三个来源。一是国家投资的十几套30万吨大型合成氨项目，每个项目都配套有年产48万吨或52万吨的尿素装置。这些大化肥项目生产出来的尿素是由国家统一调配的。当然，项目所在的省区是能够多分配到一些份额的。

　　第二就是进口尿素，可以分为国家主导的进口和各省区自筹外汇进行的进口。1990年，全国实际进口尿素780万吨，使用外汇10.7亿美元。

　　第三就是各省区自己建设的中小型尿素项目，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化工部历时数年大力推行的小氮肥铵改尿项目。

　　一套铵改尿项目能够形成4万吨的尿素产能，10套项目就是40万吨，抵得上一套大化肥装置的产能。

　　在第一期的铵改尿之后，化工部还推出了俗称的“四改六”和“六改十”项目，就是将最初形成的4万吨产能提升到6万吨和10万吨，目前茂林省就正在做“四改六”的工作。

　　穆阳省在最初的铵改尿工作中态度有些消极，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就是穆阳省的领导对于小氮肥存在一些歧视，一心想上大化肥，认为一套大化肥能够抵得上十几套小化肥，既有效果，也有面子。

　　但大化肥属于国家统一布局的项目，穆阳省申请了好几年也没有申请下来，反而把小化肥改造的事情给耽搁了，结果就导致省里的尿素供应出现了很大的缺口。

　　前年，穆阳省计委找到茂林省计委，想让茂林省支援一批尿素。茂林省计委向化肥工业公司了解情况，高逸平答复说省内的尿素供应也非常紧张，无法向穆阳省调拨。茂林省计委把这个答复反馈给穆阳省计委，对方自然是一肚子不高兴的。

　　这次樊家湾矿肥结合工程竣工，穆阳省一下子增加了62万吨重钙的产能，省计委那边觉得具备打脸的实力了，所以在给茂林化肥公司发典礼请柬的时候，便阴阳怪气地说了磷肥敞开供应这样的话。

　　如今的茂林化肥公司，已经整合了茂林省范围内的化肥和农药生产，其中化肥部分除了氮肥，还有磷肥和复合肥。茂林省的磷肥供应的确是有一些缺口的。而穆阳省因为有大磷矿，省里建了不少磷肥厂，所以磷肥供应一向是比较充足的。

　　“樊家湾的设计产能是62万吨重钙。”高凡向高逸平介绍道。

　　“重钙？”高逸平也是一愣，“我原来怎么听说是磷铵啊。”

　　“最初他们是想上磷铵，后来因为缺合成氨，就改成了重钙。”高凡解释道。有关领导拍脑袋的事情，他就没有跟高逸平说了。

　　高逸平皱着眉头道：“这不是胡闹吗？现在农民都喜欢要磷铵，我记得前几天看到的资料，前年国家进口的磷肥里，磷酸二铵有260多万吨，重钙只有12万吨，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省农资公司那边也说过，重钙根本就卖不动。”

　　高凡苦笑。他不像高逸平那样是专门做化肥产业的，所以对化肥方面的资料看得不多，不清楚这方面的数据。他是凭着自己的印象，觉得重钙的市场不如磷铵，现在听高逸平报出来的数据，他就更加确信这一点了。

　　“如果是重钙的话，送给我，我都不要。我倒想看看，他们的重钙最后卖给谁去。”高逸平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

　　“老爸，我觉得，省化肥公司这边，是不是该预备点钱，万一有朝一日樊磷搞不下去了，咱们过去把它收了。”高凡建议道。

　　他这个建议还真不是心血来潮。在穆阳的时候，他就动过这个念头。

　　樊家湾是个大磷矿。磷是非常重要的化工原料，只是目前国内的化工产业发展有些滞后，尚无法充分利用起这些磷矿资源。

　　进入新世纪之后，国内的磷化工产业大发展，对磷的需求不断上升。光是新能源电池里用的磷酸铁锂，一年消耗的磷酸就达上百万吨，可见磷化工的市场有多么广阔。

　　如果樊磷是家欣欣向荣的企业，高凡自然也就不会去打它的主意了。他的选择应当是想办法和樊磷搞好关系，以便未来开展深度的合作。

　　但从胡冬明的叙述来看，穆阳省在樊家湾磷矿的经营方面是存在着严重失误的，而且大家对此都不放在心上。这么好的资源，放在他们手上纯粹就是浪费，那么高凡就难免要动一动心思了。

　　高逸平却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他说道：“我们是茂林化肥公司，怎么可能去收穆阳的企业？就算樊磷现在的产品选择有问题，等他们碰了钉子，自然也就知道要改了，哪里需要我们去帮忙？”

　　高凡道：“老爸，话不是这样说的。谁说茂林化肥公司就不能把业务做到茂林之外去了？老人家的南方讲话发表之后，国家的政策取向必然是全面转向市场经济，届时各种行政区划的限制都会被打破。你们茂化完全可以做成一个全国性的大企业，到时候你也能享受个副部级待遇。”

　　高逸平被高凡描述的美好前景给逗笑了，他摆着手道：“啥副部级，我能混到今天这个副厅级，都是你爷爷坟头冒烟了。穆阳可是比我们茂林发达得多的，人家就算把樊家湾烂在手里，也不可能让我们茂林的企业去插手的。”

　　“一切皆有可能吧。”高凡也不想和父亲去争论这个话题。毕竟，没有经历过后世市场经济环境的人，是无法理解这些想法的。他换了个话题，问道：

　　“对了，老爸，徐主任打电话叫我回来，说有事要跟我商量，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第491章 倾向于哪个方案

　　高逸平呷了一口茶，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省里想搞大化肥，现在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意见，徐主任拿不定主意，想让你帮着参谋参谋。”

　　“这也太高看我了吧？”高凡笑道，“你们这些大佬都拿不定的主意，让我这么一个民营企业家来参谋，合适吗？”

　　高逸平自然知道儿子是在故作矜持，每次他这样说的时候，就会有人来纠正他，说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民营企业家，而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民营企业家，然后他就能够从这种恭维中得到极大的满足。

　　作为亲爹，高逸平可不会惯着高凡这个毛病，当下也不接这个茬，而是继续解释道：

　　“这几年农民收入提高了，对化肥的需求量不断提高。我们原来搞铵改尿形成的产能，完全满足不了农民的需要。省里一年还要花三四千万美元从国外进口化肥，外汇的压力非常大。

　　“此外，国家也一直在说要提高化肥的自给率，我们省的化肥缺口这么大，和国家的要求是不相符的。

　　“所以，这两年省里就一直都在酝酿要搞大化肥。之前就因为经济形势不太好，省里没有多余的财力。今年省里的财政状况有所好转了，这个问题就提上日程了。”

　　“原来是说这件事。”高凡点了点头。省里要搞大化肥的事情，也不是今天才说的，他以往也听父亲说起过，此时并不觉得意外。

　　他问道：“那么，现在有什么争议呢？”

　　高逸平道：“省里现在有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应当采用从国外引进的30万吨合成氨装置，另一派认为应当是自己搞，用化工部推荐的1830方案。”

　　高凡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所谓1830方案，就是用煤作为原料，年产18万吨合成氨和30万吨尿素的装置。这是一种国产化的中型氮肥技术，与国产小氮肥技术有一定的渊源，可以看成是铵改尿的升级版本。

　　而引进的30万吨合成氨装置，是指年产30万吨合成氨和52万吨尿素的装置，属于大化肥的范畴。目前国内尚不掌握大化肥设备的制造能力，30万吨合成氨装置只能是从国外进口。

　　进口装置和国产装置的一个重要区别，就在于进口的大化肥装置多数是用石油或者天然气作为原料的，分别称为油头或气头合成氨。而国产的1830方案是属于煤头合成氨。

　　“化肥公司是倾向于哪个方案呢？”高凡问道。

　　他问的化肥公司的倾向性，其实也就是高逸平的倾向性了，只是显得委婉一些而已。

　　高逸平道：“我的态度是两个方案都有可取之处。不过，你周阿姨是坚决主张采用1830方案的。”

　　“那是肯定的呀！”高凡笑着说道。

　　高逸平说的周阿姨，是原沧海化肥厂的工程师周晓芸，现在是化肥公司的总工程师。

　　高凡当然知道周晓芸为什么会坚决主张采用1830方案，因为这恰恰就是高凡给她洗脑的结果。

　　10年前，周晓芸为了帮沧海化肥厂脱困，尝试着做铵改尿的方案设计。刚穿越过来的高凡基于后世的经验，给了周晓芸不少指点，从而使沧海厂提出的铵改尿方案获得了化工部的认可。

　　在讨论铵改尿方案的时候，高凡曾经与周晓芸谈起过国家的合成氨发展战略问题。当时高凡便提出了一个观点，认为中国的合成氨技术应当更多地立足于煤头路线，因为中国是一个煤炭资源丰富的国家，石油和天然气的供应是非常紧张的。如果搞油头或者气头的合成氨，则原料将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进口。

　　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农业生产中对尿素的需求量非常大。如果中国的合成氨工业建立在以进口天然气为原料的基础上，一旦出现天然气供应中断的情况，中国就将陷入很大的被动。

　　高凡清晰地记得，后世的某个时期，由于来自于俄罗斯的天然气供应被人为中断，西欧的许多合成氨企业被迫停产，甚至引发了一场尿素危机。

　　高凡当然没法向周晓芸说起几十年后的事情，但他的分析还是得到了周晓芸的认可。

　　这些年，周晓芸在化肥公司除了做铵改尿项目中的技术支持之外，其余的时间都是在研究水煤浆气化问题，这是煤头合成氨技术中的关键工艺。

　　周晓芸的研究，得到了北大教授海青文的大力支持。海青文的研究课题是煤炭液化，其中的第一个步骤就是水煤浆气化。

　　多年前，高凡请海青文来到沧海化肥厂，利用化肥厂铵改尿淘汰下来的旧设备建起了一套煤炭液化的实验装置。海青文带着一个北大师生的研究团队经过数年的努力，已经取得了不少成果。这些成果稍加修改，就可以用于煤头合成氨装置的设计。

　　了解到化肥公司的态度，高凡又问道：“这么说，徐主任是倾向于进口30万吨方案的？”

　　高逸平道：“这怎么可能。徐主任好歹也是化工厅出来的。再说，她和小周的关系也非常好，平时经常会和小周在一起讨论问题，是不可能犯这种专业性的错误的。”

　　“那就奇怪了。”高凡诧异道，“既然徐主任那边是支持国产方案，化肥公司也支持国产方案，这不就没有分歧了吗？”

　　高逸平道：“怎么会没有分歧？你以为十几个亿的投资，光是省经委和化肥公司两家说了就能算？省领导那边，还有省计委那边，都要参与讨论的，而且他们的意见是更为重要的。”

　　“也就是说，是省领导和省计委反对国产化方案？”

　　“他们倒不是反对国产化。他们的意见是不应该用煤头路线。省领导说，现在国家正在进行复关谈判，我们做事要有国际视野，要和国际接轨。国际上都是用天然气的，我们如果用煤炭，就跟不上时代了。”

　　“可这和时代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听说是省政研室那边出了一份报告，说现在全球的能源结构正在转向以天然气为主。煤炭属于落后能源，污染大，在发达国家都是已经被淘汰的。”

　　“我……”高凡差点就要说脏话了，话到嘴边才发现场合不对，于是赶紧咽了回去。在自家的亲爹面前说脏话，挨一顿教训是难免的。

　　“政研室那边，估计是一帮文科生吧？”高凡满怀恶意地猜测道，“我估计他们都不知道天然气和煤炭燃烧之后有什么区别。”

第492章 居然有些心念相通

　　同一时刻，在瑞章的一家高档餐厅里，茂林省计委副主任蒋荣才正在宴请一位高鼻子的外宾，此人名叫斯凯利，是美国费尔化工公司的业务代表。

　　这是一次具有一定私人性质的宴请，因此席间作陪的人员不多。蒋荣才带的是自己的得力属下，计委综合处副处长吴亚威。斯凯利则带着自己的中文翻译张伟。

　　张伟正是高凡的那位高中同学。六年前，张伟从茂林师范学院毕业，前往美国留学。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拿了一个化学工程的硕士学位之后，张伟进入了费尔化工公司，成为公司市场部的一名售后工程师。

　　这一次，费尔化工派出斯凯利前往中国开拓市场，张伟因为是中国人，便被委任为斯凯利的助手兼翻译，一同来到了中国。

　　经过十几年的对外开放，外宾在中国已经不再被当成一种稀罕的生物了。在不涉及到国防安全等情况的地方，外宾是可以自由行动的。外事部门不再大张旗鼓地搞各种接待工作，他们只是在外宾有需要的时候才出面去进行协调。

　　斯凯利和张伟跑了好几个省，与当地官员进行了许多场官方或私下的交流。斯凯利不懂中文，但对于中国的政策以及规则却有比较深入的了解，能够与官员们进行一些深入的沟通。

　　茂林是斯凯利到的第五个省。来到茂林之后，斯凯利便听说了关于省里有意建设一套大化肥装置的消息，于是便让张伟设法替他约见省计委的官员。

　　张伟找到了在计委工作的老乡吴亚威，又通过吴亚威约上了蒋荣才。听说是美国费尔化工的业务代表想与自己私聊，蒋荣才非常痛快地便答应了，交代吴亚威订了饭馆，在此为斯凯利接风。

　　宴会开始之后的各种客套不必赘述。酒过三巡之后，蒋荣才向斯凯利问起了此行的目的。

　　“我听说茂林省正在计划建设一座大型的合成氨装置，费尔化工是美国最具盛名的合成氨设备制造商，拥有200多项合成氨的核心专利。我想，我们双方应当会有合作的机会。”

　　斯凯利开门见山地说道。

　　他知道，在许多中国人的心目中，美国人都是非常坦率的。他于是也就在各种场合里刻意打造一种坦率、纯真的人设，这种人设能够成为他与中国官员交流时的一种保护色。

　　茂林省要建大化肥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省领导在好几次讲话中都提到了此事，所以蒋荣才对斯凯利知道这件事并不觉得惊讶。

　　听到斯凯利的回答，蒋荣才微微一笑，说道：“我们省的确是有扩大化肥生产规模的计划。不过，具体到是建设一套30万吨的大型合成氨装置，还是采用我国化工部推荐的18万吨合成氨的方案，我们目前还没有确定。

　　“一套以天然气为原料的30万吨合成氨装置加尿素装置，投资超过了20亿元人民币。如果是以水煤浆作为原料，则投资会超过30亿元人民币，相当于 5亿多美元。这么大的投资，对我们茂林省来说，压力是非常大的。所以，我们更倾向于选择国产的18万吨合成氨方案。”

　　“不，蒋先生，我认为你们的想法是不正确的。”斯凯利说道，“大型装置比小型装置具有更高的效率，这是工业上的常识。

　　“对于茂林省这样的农业大省来说，一套18万吨的装置是远远不能满足需要的，你们至少应当建设3套以上的30万吨装置，所以，你们就更需要关注装置的效率问题。

　　“30万吨的大装置虽然一次性的投入比较高，但它带来的效益也是非常明显的。根据我们的测算，使用天然气原料的大型合成氨装置，每吨氨的能耗不到30GJ。而据贵国化工部披露的数据，他们所推荐的18万吨中型合成氨装置，吨氨能耗在50GJ以上。

　　“今年5月，联合国通过了气候变化框架公约，提出了控制温室气体排放的要求。中国的高能耗合成氨方案是不符合气候公约要求的，我担心这些技术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无法达到控制排放的标准而被强行淘汰。”

　　“有这种说法吗？”蒋荣才转头去看吴亚威，向他求证道。

　　吴亚威是运动年代的大学生，前年还在茂林大学拿了一个在职研究生文凭，因为知识面广阔、且思想能够“与国际接轨”而受到蒋荣才的青睐，被蒋荣才视为自己的智囊之一。

　　中国参与签署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这件事，在1992年是一件大事，蒋荣才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具体到这个公约和省里准备建的大化肥装置是什么关系，他就弄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