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34节
从80年代中期开始,改革逐渐走向“深水区”。可以进行帕累托优化的空间已经很小,大多数的政策都属于非帕累托的。
也就是说,任何一项措施的出台,在有利于某个群体的同时,都不可避免地会对其他群体产生损害,于是各种矛盾就开始出现了。
在这个时候,国家只能是权衡利弊的大小,让一部分人遭受一些小小的损失,换取另一部分人获得更大的利益。遭受损失的那些人,也不是永远都遭受损失,国家会在后续的政策中给他们以补偿,当然,届时又会给其他人群带来一些伤害。
此时还在80年代初,大家看到的都是改革措施所带来的好处。所谓“政策要收”,只是一部分思想僵化的人在臆测,如高逸平这样年富力强的企业干部,对改革还是非常支持的,对改革的前景也充满了乐观。
高凡作为一名穿越者,自然知道改革是不可能倒退的,政策只会越来越宽松,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把商品经济视为毒虫猛兽。
“妈,你就放心吧,政策是不可能收回去的。你是没到水南去,水南那边到处都是做生意的,经济繁荣得很。你想想看,邓厂长的岁数比我爸还大,阅历肯定更多。
“我让他和陈兴泉合伙开店,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如果政策要收,像他这样的企业干部,岂不是最危险的?”
高凡随口找着证据,用以说服冉玉瑛。
冉玉瑛有些将信将疑,她看看高逸平,问道:“老高,那这件事,对你有牵连吗?”
高逸平说:“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国家干部不假,但我没有经商啊。小凡已经高中毕业了,是个成年人了,他和谁做生意,和我无关。
“他的技术也不是从我们厂里偷出去的,他的技术是……,咦,对了,小凡,你怎么会懂得防污涂料的?”
“这个和触媒的事情是一样的啊。”高凡说,“我在书上看到国外搞的防污涂料,然后我分析了一下原理,设计了一个配方。上次陈兴泉到沧塘来,我就把配方给了他,让他回仁桥去做实验。
“他找了一些船,免费给人家涂那种涂料。结果那些船出海回来,船底下干干净净的,没有贝壳之类的吸附,这就说明我的配方是有效的。”
“我儿子就是聪明!”冉玉瑛喜不自禁地说。
“我呢,我呢!”高敏举起一只手,像是小学生申请发言一样,嘴里嚷嚷道。
“你也聪明!我女儿更聪明!”冉玉瑛没好气地说道。
高逸平自然不会去管那母女俩的例行拌嘴,他对高凡问道:“小凡,这么一家一年能够赚到100万毛利的企业,你完全交给陈兴泉去管理,你就不担心吗?”
高凡道:“担心有什么用?我也不可能蹲在仁桥盯着他。我帮邓厂长的忙,就是想找个帮手,遇到特殊情况的时候,说不定他能派上一些用场。”
“你考虑得很周到。”高逸平说。
高凡说:“当然,邓厂长那边,也就是在关键时候能够用用,平时我也不可能让他去接触涂料厂的业务。这件事,我交代陈兴泉要对邓厂长保密的。”
“完全应该。”高逸平说,“如果老邓知道你一年能够赚到50万的毛利,他肯定会眼红的,说不定还会想什么歪点子来坏你的事情。”
“爸,你不是说那个邓厂长人还不错吗?”高敏诧异道。
高逸平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邓厂长这个人,我接触过两次,对他的总体印象还不错。但小凡做的事情太大,涉及到一年50万的利润,我们就不能太信任别人了。”
“一年50万,小凡,你赚那么多钱干什么?”高敏对高凡问道。
高凡笑道:“我不是说过,等你出嫁的时候,我送你一套房子当嫁妆吗?我现在赚钱,就是为了存下买房子的钱。”
“嘻嘻,好呀好呀,我等着了。”高敏成功地被带歪了楼,把此前的问题也给忘记了。
高凡转头对高逸平说:“爸,其实我办这个防污涂料厂,也是很偶然的事情。我原来没料到防污涂料有这么大的市场,只是想和陈兴泉一起赚点小钱,一年一两万的那种。”
“一两万也不算小钱了,我一年的工资才2000多呢。”高逸平说。
高凡说:“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了。爸,你现在这个位置,其实还是有不少油水可捞的。未来如果化工部真的选定了咱们厂搞铵改尿,你的权力还会更大。
“权力大了,就容易腐化。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咱们省的化肥系统里,不是已经有一个厂长因为乱伸手,被抓了吗?
“我想说的是,从今以后,爸你要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不但不能贪钱,连人家送的礼物你都不要收。以后咱们家里,我负责赚钱养家,爸负责清廉如花……,呃,我是说,清廉得像一朵雪花……”
第82章 要保持自己的本色
对于高凡的冒犯,高逸平没有表现出恼怒,而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几年,国家一直在推行扩大企业自主权,厂长、经理的权力比过去大了,各种诱惑也随之而来了。
在高逸平接触过的范围内,不少厂长、经理都表现出了生活作风腐化的苗头,抽好烟、喝好酒,已经是很普遍的事情。大家凑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聊起诸如“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之类的事情,感叹身为厂长,收入居然还不如那些个体户。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种话,在厂长、经理的圈子里一开始仅仅是调侃,慢慢地就成为共识了。大家的普遍心态是,只要不向公家的账户伸手,仅仅是用权力去交换一些利益,并不算犯法,谁也无权干涉。
当然,话是这样说,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难以保持分寸了。多少人最终堕入深渊,其实也是从最初的一点点贪念开始的。
高逸平本性上是个很自律的人,但身处这样的风气之中,看着其他企业的同僚一个个都在想办法捞钱,他心里没有一点波动是不可能的。
两家的老人岁数都大了,他作为儿子、女婿,有义务给老人创造一些更好的生活条件;
女儿已经中专毕业,很快就要谈婚论嫁,到时候他能不陪上一份丰厚的嫁妆吗?
儿子要去北京读大学,未来有可能会留在北京工作,在北京结婚生子。京城米贵,居不易,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的工资,在北京能养得活一个家吗?自己这个当父亲的,难道不该帮儿子一把吗?
如果搁在10年前,他可以没有这样的想法,毕竟那时候大家都穷,你过得稍微富裕一点,没准还会招来闲话。
但这些年,社会上已经有一些人先富起来了,整个社会风气也逐渐转向追求富裕。在这个时候,穷就代表无能,代表失败,会被人瞧不起。
高逸平觉得自己是全村最靓的崽,儿子高凡更是全县最靓的崽,如果这样的一家人过得抠抠索索,甚至不如那些没文化的个体户,还有脸见人吗?
带着这样的心态,高逸平也开始琢磨赚钱的渠道。贪污受贿这种事情,他是不愿做的,也不敢做。但是,凭借手里的权力弄点钱行不行呢?
比如说,曾经有人找过他,让他帮忙从省里那两家能够生产尿素的大化肥厂弄点尿素,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一些好处费。
高逸平与那两家大化肥厂的领导也是认识的,与其中一家的领导甚至还有比较不错的私交,弄点尿素出来应当不难。那么,这件事该不该做呢?
在今天之前,高逸平其实一直都在犹豫。
找关系帮人弄点尿素,这种事过去高逸平也干过,只是没收别人的好处费,他也没啥心理负担。
走后门这种事情,在社会上很普遍,高逸平不也是靠走后门才把高凡送进尖子班的吗?
但是,如果为了收取好处费而去走后门,性质就不同了。
拿了一次钱,人家就握住了你的把柄,以后你就得继续做下去,最终是什么结果呢?
高逸平是个有抱负的人,他希望自己能够做出更大的成绩,能够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去。那么,他就不能让自己染上污点。这就是他不愿也不敢去谋取私利的原因。
高凡一句话,让高逸平突然就轻松了。
原来,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去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名堂,自己有一个能赚钱的儿子,还有担心没钱花吗?
儿子说得对,他负责赚钱养家,自己负责清廉如花就好了。
帮人走后门弄几吨尿素,收百十块钱的好处费,还不如儿子个把月拿来的分红多,自己有必要去贱卖节操吗?
周晓芸已经去北京了,临行前给他打电话,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会帮沧海化肥厂争取到化工部的铵改尿试点,而且还会坚决要求让高逸平继续当化肥厂的厂长。
高逸平已经听到风声,说如果沧海化肥厂真的成为化工部的试点,拿到2000万以上的铵改尿资金,则化肥厂会划归化工厅直管,厂长的级别会提升为副处级。
他今年才42岁,如果能够提拔为副处级,到退休前解决个副厅,恐怕也大有希望吧?
一个副厅级,该是多么风光的,女儿、儿子也能算是高干子弟了,这对他们的发展应当也有帮助吧?
为了这个目标,自己难道不该清廉如花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吧,你爸的党性还是很强的,肯定不会犯错误。”
高逸平说,随后话锋一转,又说道:
“其实,你也用不着费那么多心思想着赚钱。那个涂料厂,如果一年能够有一两万分红,对于咱们家来说,就足够了。
“我和你妈妈都不是贪图享受的人。要花钱的,也就是你和你姐姐。将来你们成家,要买家具、电器,是需要花一些钱的。不过,真的有一年一两万的分红,什么样的家具、电器也能买下了。
“至于那些奢侈的生活方式,你们不能去追求。我和你妈妈都是农村出来的,你们也是工厂里长大的,是工人家庭的孩子,还是要保持自己的本色。”
“呃……”
高凡和高敏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笑容。这个老爹实在是当厂长当得太久了,一张嘴就是大道理。
冉玉瑛也听不下去了,打岔道:“好了好了,小凡也没说要追求奢侈生活啊,你看,人家给他1800块钱,他自己一分钱都没舍得花,都交给家里了。”
“这钱嘛……”高逸平看着冉玉瑛手里的那捆钞票,想了想,说道:“留1000块钱在家里,另外800块钱,小凡你带上吧。
“到北京去,同学里肯定有些大城市来的,经济状况会比较好。咱们不和人家比吃比穿,但也不要显得太寒酸,不要被人瞧不起。
“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你自己带上钱,需要什么,就自己买吧。”
高敏附和道:“对,小凡,你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才会有女生喜欢你。如果没钱了,你就给我写信,我给你寄钱。”
第83章 滑档
随后的一段时间,高凡就如一切刚刚结束高考的学生一样,每天开开心心地找同学玩,享受着一个没有作业的假期。
八月上旬,成绩上线的学生们开始紧张起来。录取工作已经开始了,来自于全国各高校的招生老师云集省城的八二八招待所,一份份录取通知书从这里飞向全省各地,给考生们带去快乐或是失落。
“高凡,北京大学!”
杨景树从年级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信封。他先举起一份,大声地喊着名字:
“哇!”
众人一齐喊叫起来,紧接着就是各种感慨与恭维:
“高凡太牛了,真的上北大了!”
“啧啧啧,这都是怎么学的,我记得高凡刚上高中的时候还不如我吧?”
“啥叫刚上高中的时候,五月份毕业考试的时候才30多名呢,我那时候都在他前面。”
“你们都上当了,人家那是隐藏实力。”
“没错,太狡猾了!”
高考分数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公布了,高凡以551分的成绩名列全班第一,同时也是整个沧塘县的理科第一。坊间传说,成绩公布的那天,黄春燕哭了一整天。不过,这个消息被黄春燕自己断然否认了,她说她早就知道高凡的成绩比她好,再说,她考了535,也不算差啊。
按照往年的分数,551分上北大,是毫无悬念的。但在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还是存在着各种变数。如今,通知书已经到了,大家可以向高凡表示祝贺了。
当然,半大孩子们也不会说什么恭维话,话到他们嘴里,就全变成了酸溜溜的贬损。要知道,高凡曾经和他们是同一水平线上的,现在狗富贵了,大家还不得敲敲他的狗头。
几个男生簇拥着,把高凡从人群中推出来,一直推到杨景树的面前。
“恭喜你啊,高凡。”
杨景树满脸笑容,郑重其事地把信封递到了高凡的手上。
“谢谢杨老师,啊,就这……”
高凡向杨景树道过谢,接过那信封捏了捏厚薄,不禁有些傻眼了。
啥玩艺,这就是入学通知书?
想当年……,啊不,我说的是后世的当年,自己考上北大的时候,学校恨不得直接寄一口行李箱过来。
入学通知书是硬皮的,比毕业证还厚实。除了入学通知书,邮件里还有校徽、有学校Logo的魔术贴、无纺布袋子、入学须知、申请助学贷款须知、校史、学校里某位泰山北斗的巨著……
而现在,这信封里有超过一张纸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