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36节
及至跟着同学上了两周的课,高凡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没必要再学一遍化学。这些80年代初的本科课程,他当老师都是绰绰有余的,现在坐在下面当学生,不是自虐吗?
如果一切能够再来一次,他会选择另外一所学校,学一个与化学风马牛不相及的专业,比如中文、历史、哲学、考古啥的,这样好歹能有点新鲜感和成就感吧?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用四年时间,把化学系的本科课程再学一遍,还要做各种化学试验,没完没了地做作业,高凡只觉得脑阔痛得厉害。
说到底,还是经验不足啊,下回再穿越的时候……
“同学,你怎么坐在这,你能看得清黑板?”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压低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高凡扭头看去,发现自己旁边不知啥时候坐过来一位女生,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时不时还瞟一眼他面前摆着的那本小说。
“我眼神好。”高凡敷衍着应道。
这堂课是数学分析,大一理科生的公共课。或许是因为数学老师不够,学校便把好几个系的学生都合并在一个大班上课,上课地点也放在了这个大阶梯教室里。
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除非拿着望远镜,否则是不可能看清黑板上老师的板书的。所以每次上课的时候,学生们都会抢前排的座位,抢不着的便依次向后排,但如高凡这样直接坐在最后一排的,可就是独一无二了。
也不对,这位女生不也坐到最后一排来了吗?
“你就编吧,你能看到老师现在在写什么?”那女生问道。
高凡抬头看看,见老师的确正在黑板上写着一个什么公式,好像是在做推导,密密麻麻地写了半黑板,隔这么大老远,他能看清才是怪事。
“你不会是听不懂,准备放弃了吧?”女生偏着头,看着高凡问道。
高凡耸耸肩,说道:“恰恰相反,我是因为不用听就懂了,所以把前排的座位让给需要的同学了。”
“吹牛?”
“真话,比真金还真。”
“你自学过数学分析?”
“嗯呐。”
“真了不起。”
“一般一般。那你怎么不听课?”
“我也自学过。”
“……”
高凡无语了,合着人家是在自己夸自己呢。
“我上次课就注意到你了。”那女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自我表扬有些太红果果了,赶紧转移话题,“你一直坐在后面看小说,没听课,后来还给你们班的同学讲题。你是化学系的是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高凡。”
高凡回答着,同时开始用正眼打量身边这位热情过分的女生。
这是一位圆脸的姑娘,剪着短发,透出几分利索。她的长相不算特别出众,但眼睛很大,眼神里灵气流动,一看就是极其聪明的样子。
“我叫夏诗慧,地质系的。”
女生主动地向高凡做着自我介绍。
“哦,幸会。”
高凡犹豫着是不是该伸手和对方握一下,想想,似乎场合不太对,前头老师还在讲课呢。
“你还真是挺不一样的。”夏诗慧说,“你是哪个省的?”
“茂林。”高凡说。
“茂林我去过。”夏诗慧说,“我到过你们那里的郁溪、枫岭、鹿坪。”
“巧了,我就是鹿坪的。”
“哦,是吗?我想想,你们鹿坪有钨矿,还有稀土矿,还有铜、银、铅、高岭土……”
“等等,你刚才说你是地质系的,你不会是地质系的老师吧?”
“怎么说话的,我有那么老吗?”
“这不好说……”
高凡笑着应道。他当然看得出,夏诗慧和他是同龄的,也就是十六七岁而已,肯定也是大一的新生。
但是,他刚说出自己是茂林省鹿坪地区的,夏诗慧就能够把鹿坪的矿产如数家珍地说出来,这可就有些逆天了。就算你是地质系的,也不可能把全国的矿产分布背得这么熟吧?
“我爸妈都是地质队的,我从小就跟着我爸妈到处跑。我们住的地方,都是大山里面,平时没啥可玩的,我就背那些地质资料,要不就看我爸的专业书。我都没怎么去过学校,全是从学校领了教材回来,然后由我爸教我。数学分析也是他教的。”
夏诗慧喋喋不休地解释着。
“然后你就靠自学成才,考取了北大?”高凡问道。
他看出来了,这位夏同学应当是从小就缺玩伴,所以养成了自来熟的习惯。估计她也是嫌上课没意思,所以才跑过来找自己聊天的。
夏诗慧摇摇头,说道:“我没参加高考,我是保送的。我写了一篇论文,是关于石洲省棋坝山萤石矿成矿条件的分析。我们系的冯悦教授看到了,觉得写得不错,就做主把我招进来了。”
“居然还能这样?”高凡有些惊讶,“你不会说,这篇论文是你自己写的吧?”
“怎么就不是我自己写的了,你想啥呢!”夏诗慧俏眼生愠。她扬起一个巴掌,犹豫着是不是该在高凡身上拍一下以示惩戒,最后或许还是觉得二人不熟,便把这个暴力的计划放弃了。
她说道:“你以为我是拿着别人的论文来骗了一个保送?冯教授在行业里是出了名的眼里容不下沙子,如果那篇论文不是我写的,他早就把我扫地出门了。”
高凡笑道:“那冯教授应该直接把你招为他的研究生啊。你看你都已经能够写出专业论文了,还呆在这里读本科,不是浪费时间吗?”
夏诗慧说:“直接读研究生肯定是不行的。不过,冯教授说了,等过一段时间,让我跟他一起做课题。”
第86章 我可以不上课的
高凡不确信夏诗慧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写了一篇非常牛的论文而被地质系特招的。不过这个年代里教授还是教授,没有异化成别的什么兽,估计也不会徇私吧。
从夏诗慧张嘴就能把鹿坪的矿产资源说个七七八八来看,这个丫头应当还是有点能耐的。
再说,她说她父亲能够辅导她数学分析,还给她起了一个这么民国风的名字,夏大叔应当也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没准还是海归那种。夏姑娘有家常渊源,被北大教授看中选为弟子,也就不奇怪了。
“你说的冯教授,是研究什么的?”
高凡也开始对夏诗慧产生兴趣了,数学分析课,诘屈聱牙,枯燥乏味,不聊天难道还能睡觉吗?
“你没听说过冯教授?”夏诗慧像是看一只猴子一样看着高凡,“他是咱们国家最著名的地质学家……之一。”
听着夏诗慧最后勉强补上的“之一”,高凡松了口气。既然是之一,那自己没听说过也不算啥罪过了。自己后世和马爸爸合起来身家4000亿,不也有很多人没有听说过自己的名字吗?
“做地质的课题,是不是经常要往山里跑啊?”高凡问。
“那是肯定的。”夏诗慧说,“冯教授就是看中了我会爬山,还会捉蛇,会辨认蘑菇,说以后去山里做考察的时候,带上我就不用带干粮了。”
“呃,这话太容易被人误解了。”高凡啼笑皆非。老冯这话如果断章取义一下,搁到后世网上,一个吃人叫兽的匪号是跑不掉了。
“那你如果去山里做考察,这边的课怎么办?”高凡继续问道。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我可以不上课的。”夏诗慧说,“一开学,我就把所有的课都申请了免修,所以我想来上课就来,不想上课就可以玩去。”
“还有这样的操作?”高凡震惊了,“免修是怎么申请的,是不是写篇论文就可以了?”
夏诗慧说:“没那么容易。免修是要先证明你已经学过这门课,而且掌握了这门课。申请免修要参加免修考试,成绩在80分以上才可以免修。
“这个暑假里我一直都在家里做题,就是为了开学以后能够通过免修考试。你也别以为我现在天天没事,我还得自学下学期的课程,然后下学期再申请免修。”
“卖糕的,我乍不知道还有这个规矩?”
高凡郁闷了。后世他在北大读书的时候,可真没听说过这个制度。作为新生,夏诗慧提前就能做好准备,显然是在学校里有诸多熟人,能够给她提点。
“现在申请来得及吗?”高凡问道。
“这我可不知道,好像免修应该是开学第一周申请的。再说,你是化学系的,又不用去外地,你申请免修干嘛?”夏诗慧说。
高凡说:“像你说的那样,天天不用上课,能够到处玩,不是挺好吗?对了,咱们学校允许跳级吗,比如我申请直接跳级到大四……”
“你就吹吧,你不会是说你把大二、大三的专业课都自学完了吧?”夏诗慧捂着嘴直乐。
“我是说认真的。”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上科大的少年班?”
“我不习惯北方的生活……”
“算你狠。”夏诗慧无语了。你嫌科大是北方,然后跑到北京来,你还能再逗一点吗?
“说真的,你真的把大二、大三的专业课都学完了?”
拌完嘴,夏诗慧回到了正题上。抬杠抖机灵是高智商的表现,但如果人来疯杠起来没完,就是杠精,和智商无关了。
夏诗慧不是杠精,而且她能看出高凡也不是,所以心里已经有几分相信高凡的话了。
“我们省科委的一位处长,说我有特异功能。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不过,我的确是在高中的时候就把大学课程学完了,我高考前还在我们省化工厅的杂志上发过一篇文章,谈稀土触媒的研制。”高凡说道。
“啥叫稀土触媒?”夏诗慧问道。
“触媒就是催化剂,是帮助合成氨合成的。”高凡说,接着又把稀土触媒的事情向夏诗慧简单介绍了一下。
夏诗慧不懂合成氨,但好歹化学是学过的,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是说,那篇论文是你自己写的,不是你爸爸让你们厂的工程师给你代笔的?”夏诗慧问道,脸上还带着一些狡黠的微笑。
“不要怀疑一个特异功能者的节操。”高凡凛然道。
他自然知道夏诗慧为什么这样说,小姑娘看起来还是挺记仇的。
夏诗慧点点头,说:“如果是这样,其实你可以去跟你们系的教务说说,申请免修。咱们北大很讲究个性自由的,鼓励学生不拘一格地学习和科研。”
“嗯,我试试吧。”高凡决定了。
夏诗慧的话,给了高凡一个启发。他发现自己从后世带来的经验有些过时了……,呃,好吧,说成是超前似乎更准确。
后世的大学,经过若干轮教学评估之后,各种制度十分完备,细到老师在讲台的一颦一笑都要精确度量,差一点都不行。
这个年代,高校里还没有这么多规则,有些老师上课天马行空,考试也是随便在黑板上写几道题,凭印象给分,你说是随心所欲也行,说是学术自由也行。
高凡不是教育学家,无法评价两种模式的优劣,但至少有一点,那就是现在这种制度,对于像他这样的穿越者是最为适合的。
夏诗慧能够用一篇文章打动一位“之一”级的学者,从而获得保送入学的资格,还能在入学后享受不用上课的待遇,他高凡为什么不行呢?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重复听课上,还不如像夏诗慧那样,跟哪位教授做点课题,没准未来就成了个知名学者了。自己拥有超前于时代40年的知识,不趁早拿出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多谢,夏同学,你可算是救了我了。”高凡由衷地说道。
“光嘴上说谢谢有啥用,等你寒假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你们鹿坪的米花糖,那才叫有诚意呢。”夏诗慧嘻嘻笑着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