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55节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跑到国外去,不回来了。”
“这种也有。”郑学功的脸沉了下来,说道,“从前年开始就有了,去年有2个,今年有3个,都是自己联系了在国外的亲戚,其实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给他们担保,然后就出国去了。
“临走之前,把家里的东西都送给别人了,明显就是一去不回的意思了。”
“这些人为什么会一去不回?”高凡问。
郑学功说:“崇洋媚外呗,贪图国外的物质享受,这样的人,任何时代都有。”
高凡摇摇头,说:“郑主任,我觉得不光是如此。”
“那么还有什么原因?”郑学功问。
高凡说:“我给您讲个故事吧。我有一个同班同学,家是柳安那边的大山沟里的。他们那里土地少,他说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郑学功点点头,说:“我知道这个情况,柳安有些山区的确是非常苦。”
高凡继续说:“我这个同学,努力考出来,进了北大,选择了化学系,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先化学系吗?”
“我怎么能猜得着?”
“他想研究一种技术,直接把二氧化碳转化为淀粉。他说,如果咱们国家有了这样的技术,大家就再也不会挨饿了。”
“把二氧化碳直接转化为淀粉?这个难度太大了。我们过去也有专家提出过这样的设想,但大家都觉得不太现实。不过,你那个同学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这是一件好事,值得鼓励。”郑学功评价道。
高凡耸耸肩膀,说道:“正如您所说,这个项目的难度太大了。我估计,至少10年内,咱们国家不可能在这个项目上投入资金,您觉得呢?”
“10年是一个比较乐观的估计了,我觉得,20年内咱们也不一定有多余的资金来开展这个项目。”郑学功说。
相比高凡,郑学功对于国家的科研资金使用情况有着更深的了解,他认为二氧化碳合成淀粉这样的项目,在未来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是不可能被列为重点课题的。
如果仅仅是投入少量的资金小打小闹,对于这样的项目来说,又实在是索然无味。
“所以,我那个同学动了想出国的念头。”高凡说。
“他想到国外去研究这个课题?”郑学功听明白了。
高凡点点头:“是的,不过我把他劝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说,他如果到国外去研究这个项目,那么未来的成果将不会属于中国人,而是会属于国外的大企业。届时这些大企业会用这项技术,来赚走中国人的钱。至于他想帮助的那些山区里的人,根本无法从这个项目中获得好处。”
“你说得很对。”郑学功说,旋即,他便明白了高凡跟自己讲这个故事的原因,“你是说,我们的一些科技工作者,是因为国内无法给他们提供科研条件,才不得不出国去的?”
“是的,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高凡说。
“有一些道理。”郑学功说,“可是这和你不想读书有什么关系?”
高凡苦笑道:“郑主任,你为什么一定要给我贴一个不想读书的标签呢?我要读书,也并不一定要坐在课堂上读吧?在实践中学以致用,难道不是一种读书的方法吗?
“我想改变一下目前高校里的科研模式,尝试一条产学研相结合的道路。我把在学校学到的知识,用于企业生产实践,赚到钱之后,再投入到学校的科研中去。
“这样,学校里的学者,就能够获得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能够开展各种科研活动。而他们的科研成果,又可以返回企业,让企业赚到更多的钱。”
“产学研相结合?有意思。”郑学功微笑道。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是不用太多解释的。高凡说出自己的思路,郑学功马上就悟出了其中的妙处,也不禁为这个半大孩子叫好了。
“所以,我想承包厂里的劳动服务公司,就是出于这个目的。郑主任觉得这个动机合理吗?”高凡总结性地问道。
第125章 果然让我猜中了
郑学功并没有完全被高凡说服,但他从高凡的话中悟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高凡的设想能不能实现,甚至于高凡说的话是不是真心话,都还有待观察,但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呢?
郑学功隐隐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或许会给自己,甚至给整个国家的化工产业,带来一些惊喜,或许让他去试试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至于说高凡的学业,郑学功倒没太在意。毕竟这只是一个16岁的少年,就算耽误一年时间,大不了退一级再读,又有何妨?
“说说你的想法吧,你要我怎么做。”郑学功说。
“我想请您向徐厅长打个招呼,就说我是受化工部的委托,来做一个产学研结合的试点。至于地点,就选在沧海化肥厂好了。”高凡说。
郑学功笑道:“哈,你这是打算让化工部替你背这个黑锅啊,那化工部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高凡认真地说:“我承诺不把铵改尿的关键专利卖给日本人。”
“成交!”郑学功爽快地说,随后又竖起两个手指头,说到:“不过,有两个条件。”
“您说吧。”
“第一,别捅出漏子,别让我这个老头替你擦屁股。”
“放心吧,老大爷,我没有这个不良嗜好。”
“第二,见好就收,你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而不是赚钱。”
“这个嘛……”高凡吞吞吐吐,“我们是不是看看效果再决定,万一到时候连你老人家都舍不得让我回去读书了呢?”
“好啊,那我就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够让我舍不得放你回去读书。”郑学功说。
随后的旅途中,高凡和郑学功除了睡觉的时间之外,便是凑在一起纵论天下大事,当然,主要的话题还是集中在化工产业方面。
郑学功对国内化工产业的情况十分了解,随便说起哪家企业都能娓娓道来,时不时还能说出一些正史上不便记载的八卦轶事,让高凡听得极其过瘾。
高凡的长处,在于对技术了解颇深,而且不仅限于国内现有的技术,还包括国外的技术前沿,以及对未来技术走向的判断。这些内容,让郑学功觉得耳目一新,大开眼界。
郑学功的那个随从也加入了他们的聊天。据郑学功介绍,那位“小吴”名叫吴哲夫,是他带的“徒弟”。对于这个身份,高凡也只是表示呵呵,毕竟盲人都能看出吴哲夫肯定是郑学功的秘书。
只是郑学功此前把身份报得太低,现在也就不便说自己带着秘书了。这种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罢了。
车到碧田,冰仙少妇先下车了,月台上自有人接她。高凡也收拾起行李,向郑学功告辞,同时询问他何时会与徐盈打招呼,自己又如何与他再联系。
郑学功拦住了高凡,说道:“不急,既然你说你是受化工部委托从学校出来的,那这些天,你就干脆跟着我走吧。一会水南化工厅会有人来接我们,我和小吴在水南呆几天,然后就准备到茂林去了。说不定,你爸爸还会到瑞章去,到时候我直接把你交给你爸爸,不是更好?”
“我爸爸到瑞章去干什么?”高凡有些没反应过来。
吴哲夫说:“郑主任这一次到南方来,有一个任务就是去视察一下沧海化肥厂,确定沧海化肥厂是否具备作为铵改尿试点厂的条件。所以,说不定茂林化工厅就会让你爸爸先赶到瑞章去做个汇报。”
“这么说,化工部已经决定要在我们厂做试点了?”高凡喜出望外。
“没办法啊,你们厂长的儿子手里攥着一堆关键专利,说如果我们不答应,他就要把专利卖给日本人,你说我们能不怕吗?”郑学功拖着长腔说道。
高凡面有愤怒之色:“这人怎么能这样!这不是卖国吗,别让我遇上他!”
“……”
郑学功和吴哲夫面面相觑,都被高凡的脸皮折服了。
“郑部长,郑部长,我们来晚了,让您久等了吧?”
一个声音在包厢外响起,紧接着,一个胖子从包厢门挤了起来,对着郑学功热情地打着招呼,还忙里偷闲地向吴哲夫也点了点头。
至于高凡,那胖子只是扫了一眼,就没再关注了。很明显,以高凡的年龄,肯定不是郑部长的随从,那也就是路人甲的角色了。
郑部长……
呵呵,果然让我猜中了。
高凡在心里暗笑。他是头天晚上睡到半夜才反应过来的,包厢里这位“郑学工”,分明就是时任化工部副部长的郑立农。他没有说自己的真名,想必也是怕高凡听说过他的名字,这样他就没法装下去了。
其实,这一世的高凡并没有听过郑立农的名字,毕竟化工部与沧海化肥厂之间的落差太大了,高逸平从来不会在家里谈起化工部的什么领导。
高凡知道郑立农的名字,还是在后世。那时候郑立农早已退休,只是行业里还流传着大量关于他的传说。
根据资料上记载,郑立农是1930年出生的,此时刚过50岁,按后世的标准来看,还属于年富力强。只是这个年代的人普遍显老,所以才给高凡留下一个“半大老头”的印象。
郑立农是行伍出身,参军的时候只有15岁,正赶上抗战的尾声,在体制内就可以被称为“三八式干部”了。
全国解放后,他被安排参与接收一家化工厂。为了管好这家企业,当时仅有小学文化的他愣是靠自学啃下了大学化学的全部教材,成为当年化工系统里少有的既有资历又通晓技术的干部。
在随后的那些年里,他先后担任过化工厂厂长、市化工局长、省化工厅长,直至担任化工部副部长。
他有工农干部的本色,又懂专业技术,所以既能和普通干部职工打成一片,又能与工程技术人员谈笑风生,在业内有着广泛的影响力。
后世化工领域里的许多重点项目、重大突破,背后都有郑立农的身影,这也是高凡知道这个名字的主要原因。
第126章 开开洋荤
“来,小高,我给你介绍一下。”
见高凡在旁边发呆,郑立农向他招招手,然后指着那个胖子给他介绍道:
“这是水南省化工厅的薄柄元,薄厅长。”
“薄厅长,您好,我叫高凡。”高凡赶紧向薄柄元躬身致意。
“哦哦,小高是吧,呃呃……”薄柄元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却不知道该说点啥好。他没弄明白高凡的身份,自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与高凡寒暄。
郑立农笑道:“老薄,你猜猜看,这个小高是什么人。”
“这个……可真不好猜。”薄柄元面有为难之色。
如果眼前这个孩子不是叫高凡,而是叫郑凡,薄柄元自然可以猜测他是郑立农的什么子侄,捎带可以评论一句“年轻有为”或者“一表人才”之类。但对方是姓高,与郑立农八竿子打不着,让薄柄元从何猜起呢?
“你们水南化工厅最近不是在学习茂林的化工企业内部管理规章吗?那个规章,最早是茂林的沧海化肥厂提出来的,你记得不记得?”郑立农提示道。
薄柄元点头道:“我记得,他们那个厂长叫高……,高什么来着?怎么,您是说,那个高厂长和小高……”
“沧海化肥厂的厂长高逸平,就是小高的父亲。”郑立农说,“小高现在在北京大学读书,部里化工设计院现在正在搞的小化肥铵改尿新方案,也有小高的贡献。”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薄柄元终于找到了夸奖高凡的话,他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伸手与高凡紧握了一下。随后,似乎觉得还不够热情,便又拍了拍高凡的肩膀,补了一句“后生可畏”。
一家县化肥厂的厂长的儿子,这个身份在薄柄元眼里完全是没有存在感的。让薄柄元对高凡刮目相看的地方,在于郑立农如此郑重地向他介绍高凡这个人。
高凡是与郑立农坐同一个包厢到碧田来的,显然就是郑立农专门带在身边的人,薄柄元怎能不加以重视。
一通客套过后,薄柄元陪着郑立农出了包厢。软卧车厢的过道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水南化工厅的官员,刚才是碍于包厢太小,没法挤进去。
薄柄元向郑立农介绍着官员们的名字和头衔,其中有一些官员是郑立农原来就认识的,郑立农与他们握手的时候,会加上一句“最近胃病犯了没有”或者“孩子上哪个大学了”之类的问候,让其他人羡慕得两眼发红。
高凡与吴哲夫走在郑立农的身后,用不着说话,只需在必要的时候挤出一个笑脸就足够了。见高凡走在一群厅处级干部之中神色如常,吴哲夫不禁在心里暗暗称奇。
一行人下了火车,出站来到站外的停车场。因为前来接站的人众多,化工厅开来了五辆小车,其中四辆比较寻常,只有一辆崭新的皇冠显得很是惹眼。
“呵,老薄,你们条件不错嘛,几年不见,这是鸟枪换炮了?”
郑立农看着那辆皇冠轿车,眼睛眯缝起来,笑呵呵地向薄柄元说道。
薄柄元脸上陪着笑,说道:“郑部长,您这可是冤枉我了。这辆皇冠可不是我们厅里的,我们厅里最新的一辆车,还是三年前买的那辆伏尔加,您是见过的。买来的时候就是二手的,前两天空调坏了,送到修理厂去了。
“至于这辆皇冠,是听说您要来视察工作,我们卖了好大的面子,才从下面临时借来的。黄澜化工厂不是从国外引进了成套设备吗,为了接待来做设备安装的外国工程师,专门进口了几辆小轿车,这都是向部里报备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