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87节
高凡说:“我和那家日本公司签了个协议,请他们在日本市场上代销。就在我回来那几天,那家公司给我们下了一个订单,一共是10万瓶。”
“10万瓶!”何旭杰惊道,“那么,你们一瓶卖多少钱?”
“我们的离岸价是每瓶1500日元,大约合10元人民币。”高凡说。
“那……那不就是100万人民币了?”潘畅的嘴张得老大。
众人皆沉默了,卷好的荷叶饼一时都忘了塞进嘴里。100万人民币,大家只在报纸上见过这个量级的数字。
几个县城里出来的学生,依稀记得自己那个县好像都没有一家企业能够一年做出100万的产值,能够做到这种产值的企业,应当是很大的吧?
可是,自己的同宿舍同学,居然就是这样一家企业的经理。
而且从他的表述来看,这个100万的订单,并不是全年的订单,而只是其中一个而已。如果未来还有后续的订单,岂不是说高凡管理的企业一年能够有几百万的产值?
管理着一家年产值几百万的大企业,请客吃饭开发票报销,好像也真的不算啥了。
“要不,……咱们再加一只鸭子?”
潘畅见众人沉默不语,怯生生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这样的建议,当然只是一个玩笑,不过倒是把大家从震惊中唤醒了。顾松涛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上的荷叶卷,一边咯吱咯吱地嚼着鸭肉,一边说道:
“老六,看来我刚才还真没说错啊,你真是一个能人。”
“可不是吗,老六刚才说了,这个配方是他琢磨出来的。这岂不就相当于这100万的出口创汇,都是老六一个人创造出来的?”胡冬明感慨道。
“这么神的技术……”王炎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后面的话却不便说出来的。
以当前的体制,不管这项技术是谁发明的,发明者几乎是无法从技术中获得收益的。高凡的一个配方,为公司赚到了一个100万的订单,利润没准有几十万,在大家的心目中,都觉得这些利润显然是与高凡无缘的。
如果是我,就拿这个配方直接去和日本人谈,用配方换一个日本的奖学金,应当不成问题吧?
王炎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第198章 一下子就猜到了
“老人家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高凡说,“以咱们北大的实力,实在是不应该让教授们这么穷的。”
“什么意思?”
几个兄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高凡笑着说:“刚才胖子不是说吗,就算咱们滕主任到和平门来吃一顿烤鸭,也得学校批准才行。我一个大一的新生都请得起客,滕主任反而请不起客,这不正常啊。”
“那不一样吧。”顾松涛说,“你那里是企业,能够挣到钱。咱们是学校,哪有挣钱的机会。咱们那些老师,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变不成钱啊。”
高凡说:“其实我们企业里非常需要高校的技术。我这次回来,本想和系里谈谈合作的事情,由咱们化学系帮助开发一些技术,我们拿去生产,赚到的钱双方一起分。
“结果系里的几个领导都觉得这样做不符合规定,不敢接受。”
胡冬明想了想,说:“这种事,恐怕是真的不符合规定吧,我没听说过有这样做的。”
吴子贤却是反驳道:“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双方这样合作对高凡他们的企业有利,对咱们系也有利,为什么不能做呢?”
要说,这就是吴子贤这半年来到各学校去推销袜子手套产生的心得了。一开始,吴子贤也担心自己这样做会违反什么规定,实在是因为家里太穷了,所以不得不铤而走险。
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吴子贤的胆子就慢慢大起来了,对于政策也有了一些直观的感悟,知道现在国家的很多政策都放开了,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经商有理,但如投机倒把这样的罪名已经不太提了。
胡冬明的父母是体制内的,对一些条条框框的东西比较敏感,觉得像学校这样的单位去做生意,应当是不符合规定的。
但吴子贤出身于农家,原本也不懂这些东西,加之对高凡有那么几分膜拜,所以便本能地认为高凡的想法是对的。
何旭杰摆摆手,说道:“这种事情,咱们当学生的,也不懂,就别瞎猜了。高凡,这么说,你想办的事情没有办成?”
高凡摇摇头:“没办成。系领导说不合适,我一个当学生的,人微言轻,也没法跟他们争。”
“那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帮伱呢?”何旭杰继续问道。
高凡笑道:“果然还是老四精明,一下子就猜到了。”
何旭杰假意地嗔道:“你个小六子下这么大的本钱请我们吃饭,如果不是想打我们的主意才怪呢。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桌子饭好吃,不好消化。”
“还有这事?小六子,你也太阴险了吧?”潘畅也装出一副上当受骗的委屈表情,瞪着高凡说道。
“没有没有!”高凡赶紧否认,“各位兄弟,今天这顿饭,纯粹就是因为大家认识半年了,我正好有点小权力,所以算是以权谋私,在这里请大家开个洋荤。
“至于刚才老四说的,其实是另一码事。我是觉得,系里的老师有顾忌,不敢和我们公司合作,不知道你们各位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合作一下?”
“你说怎么合作?”陈川林问道。
其他人没有说话,但也都把目光集中在高凡身上,显然是对高凡的话有兴趣。
高凡说:“我想由我们公司提出一个课题,是关于新型表面活性剂的开发问题。经费由我们公司提供,以两年为限。你们把这个课题接下来,未来两年,别的我不敢保证,至少你们每人每月拿50块钱劳务费,是不成问题的。”
“50块钱!”
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的兴奋之色。
1983年初,一个大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是20多元而已。节省一点的,一个月有10多元钱也能应付下来。
449宿舍的这几位,也就是潘畅家的家境略好一些,但也仅仅是略好而已,算不上啥富裕家庭。其他人家里都是刚够温饱,甚至还有吴子贤这样一个极端贫困家庭出来的孩子。
每月50元的劳务费,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笔难以拒绝的巨款。如果有了这笔钱,他们将不再需要家里寄生活费,如果孝顺一点,每个月反给父母寄个10元、20元都不成问题。
可是,这种钱,有那么好赚吗?
“老六,你说的新型表面活性剂开发,有什么具体范围没有?”陈川林问道。
高凡说:“其实我已经有一些想法,大致是对重烷基苯进行酰基化改性,然后再以氯磺酸为磺化剂进行磺化,合成一种改性重烷基苯磺酸盐表面活性剂。
“我曾经在国外资料上看到一些介绍,觉得这个方向可行。但现在我自己一是没有时间,二是没有实验条件,做不了这方面的实验。
“你们如果有兴趣,就照着这个方向做下去。在不耽误学业的情况下,我估计有两年时间应当能够搞出一些名堂来。”
大家都是学过有机化学的,虽然没有接触过高凡说的重烷基苯磺酸盐,但大致的意思也能听个七七八八。高凡已经把方向指出来了,大家需要做的,就是找找文献,设计一个实验方案,然后开始做实验。
这中间还会涉及到一些理论分析,但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能够考进北大的学生,哪个不是学霸,自学能力都是超强的,解决这些问题不在话下。
“可是,高凡,你确信这个方向一定能够做出结果吗?”吴子贤问道。
高凡自然知道这个方向一定是有结果的,不过现在他没法给吴子贤一个肯定的回答。他说道:
“科研哪有一定能够出结果的,我只是看国外文献上有这样的思路,我觉得可行。实在没做出结果来,也无所谓,至少我们可以证明这条路子是走不通的。”
“那我们凭什么拿劳务费?”潘畅问。
高凡笑道:“这个你们就不用管了。我们是公司,请人做事肯定是要付劳务费的。做出了结果,我们会再发奖金。做不出结果,也不是大家的责任,怎么能欠你们的劳务费呢?”
第199章 学习狂人
“可是,这样做,系里能允许吗?”
胡冬明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上。
高凡说:“这件事,我是跟系里商量过的,滕主任同意我这样做。”
这就是所谓原则性与灵活性的权衡了。
高凡最早的想法,是与化学系合作,请化学系的老师帮助开发一些技术,由沧化公司投入生产,再把一部分利润反馈给化学系,支持后续的科研。
这种模式,就是后世曾经流行一时的“产学研一体化”模式,高凡对此是很熟悉的。
在后世,企业委托高校做技术开发,是很常见的事情。高校通过与企业合作,一方面可以获得科研经费,另一方面也可以了解到生产实践中的需求,从而找到更有价值的科研方向。
许多高校的学术带头人,与产业界的大佬们都是谈笑风生的。也只有这种能够与产业界紧密合作的学者,才能够有源源不断的经费来维持自己的团队,做出一流的成果。
产学研一体这个概念,在真实的历史上,要到90年代才会出现。其出现的背景有三个方向:
其一,国家提出了市场经济的概念,鼓励科研单位参与市场活动。
其二,民营经济逐渐壮大,产生了与国有科研单位合作的愿望,也具备了合作的实力。相比之下,国有企业与国有科研单位之间不需要通过市场化的方式来进行合作,它们是更习惯于通过体制来促成合作的。
其三,由于体制的变化,在一段时间内,国家财政收入的增长跟不上GDP的增长,财政收入占GDP的比重一度从80年代初的30%,下降到90年代中期的10%。财政收入占比的减少,使得依靠财政生存的事业单位经费陷入极度紧张,不得不自谋生路。
与企业开展合作,就成为许多科研院所和高校的无奈选择。
在80年代初的这个时间节点上,上述的三个条件都不具备。高凡向化学系的领导提出合作要求时,化学系领导一方面是嫌沧化公司太小,觉得没什么合作的余地,另一方面则是顾忌国家政策,不知道这种合作是否符合规定,因此拒绝了高凡的要求。
不过,当高凡提出由沧化公司设立科研课题,请化学系学生参与研究这样一个提案时,化学系的领导还是给予了许可。
在他们看来,学生参与沧化公司的课题研究,相当于实习,这在学校里是完全合理的。至于对方表示要给学生发劳务费,在以往的实习中偶尔也碰上过,这属于政策边缘的事情,学校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毕竟,学生太穷,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如果有单位愿意给学生发点劳务费,补贴一下学生的生活,学校又何必干涉呢?
高凡提出这样一个方案,纯粹是灵机一动。他想用这种方法,在学校的管理体制上打开一个小缺口。
这一回是雇佣几个本科生帮忙,下一回就可以雇佣几个研究生。再往下,就可以请老师参与,哪怕是以指导学生实习的名义参与也可以。
国家的政策是越来越松的,这一点高凡非常清楚。等到政策再松动一点,而学校也看到了这种合作模式的好处,那么与高凡进行更深入的合作,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当然,高凡这样做,还有另一个想法,就是想帮同宿舍的兄弟们找一个赚钱的机会。在同一个宿舍里生活四年,是一种缘分。
人一辈子可能也只有上大学这四年才有这样的机会。当你步入中年、老年的时候,能够回忆起来的最好的朋友,可能就是大学的同寝。对于这样一帮兄弟,给他们谋点福利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这些话,高凡就没必要在同学们面前说了,说出来反而有点市恩的意思。大家都是聪明人,以后自然能够想明白这件事。
听高凡说系主任滕中苏已经点头了,众人的眼睛都变得雪亮。何旭杰抢先说道:“老六,你说说看,这件事需要我们怎么做?”
“我觉得,我们需要先选一个组长吧?”陈川林提议道。
“组长不就是高凡吗?莫非你想当组长?”潘畅杠道。
陈川林摆摆手,说道:“我肯定不行,但高凡估计也不会当这个组长吧?他是出资方,是资本家啊。”
高凡说:“资本家不资本家的,倒是另一回事。关键是,我未来几年肯定主要还是呆在茂林,不可能常驻北京,这个项目牵头人肯定不能由我当。”
“那就老大呗。”潘畅用手一指顾松涛,“这不是明摆着的领导吗?”
顾松涛说:“这件事我可当不了老大。我的学习成绩伱们也是知道的,我们明峪教育水平低,我基础不如大家,哪干得了项目牵头人这样的事情。”
“要说成绩,那肯定是老八了。”何旭杰指着吴子贤说,“老八是个学习狂,他来当这个牵头人最合适了。”
“我嘛……”吴子贤犹豫着,不知道是该当仁不让地接受这个推举,还是该谦虚一下。
一个学期下来,班上同学谁的成绩好,谁的成绩差,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原先高凡还在学校的时候,大家公认高凡是宿舍里的学霸。高凡回茂林去之后,吴子贤的学霸地位就显示出来了。
吴子贤来自于柳安省,也算是国内教育水平比较差的一个省。吴子贤的基础不算很好,但他的学习能力很强,而且极其刻苦。
有时候,老师布置的作业有一两道难题,难住了全班人。大多数同学实在想不出来,也就放弃了,等着老师上课的时候讲解。只有吴子贤,遇到难题会通宵达旦地研究,好几次都是班上唯一能够做出这些难题的人。
一来二去,大家也就觉得吴子贤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了,遇到这种需要人牵头做科研的事情,大家推举吴子贤当牵头人,也就不奇怪了。
“老八,要不就你吧。”高凡看着吴子贤,笑呵呵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