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扶摇河山 第892节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王夫人清楚儿子德性,自然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要是让宝玉这当口胡言,因此和夏家生了嫌隙,事情就太尴尬了,好好一门亲事就要生出阴霾。
好在袭人足够忠心机敏,及时截住了宝玉话头,让王夫人松了口气,对袭人也多了一份赏识。
她只等袭人话音落下,连忙接口说道:“宝玉,早上我就见你气色不好,必是起身惊到了风。
堂里人多气闷,你还是先回去歇着,袭人玉钏快扶宝玉回去休息。”
宝玉一腔豪言刚说了开头,本想在姊妹跟前,一展清白情怀,推脱沾惹科举之患,什么院试他是极不屑的。
没想正当直抒胸臆,就被袭人生生打断,憋得他好生难受不自在。
说道:“太太,我没有不舒服,我还有话说呢……”
王夫人脸色微一沉,哪里会让宝玉继续下去,说道:“瞧你气色这么差,也不爱惜身子,还不快点下去。”
贾母连忙说道:“眼看着就要过年,这个时候可不能病,一定要好生保养,你们赶紧扶宝玉下去。
翡翠,你也跟着过去,等安置好宝玉再来回我。”
贾母和王夫人连哄带劝,袭人一颗心也落了地,上前扶住宝玉,拉拽着就往堂后走,翡翠和玉钏紧跟在身后。
……
那陈婆子看到这等情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站在堂口有些发愣。
迎春对麝月略施眼色,麝月上前说道:“陈大娘,我带你下去吃茶,回礼我让外院小厮装车,不用你操心。”
陈婆子带着几个夏家健妇出了堂口,忍不住问道:“姑娘,方才姑爷这是怎么了,一副气呼呼模样。”
陈婆子虽是个精明老老练人,却是个大字不识的粗货,宝玉说的闺阁奇秀、禄蠹之类文辞,她根本就听不懂。
但是宝玉那两句悲愤欲绝的怎么得了,她却是能听懂的,估摸着是说自己姑娘不好……
麝月方才得了迎春暗示,自然能懂自己姑娘意思,不外乎和个稀泥,堵了这婆子的嘴,少些是非多些安宁。
笑道:“大娘是不知府上情形,宝二爷从小得老太太疼爱,从来就是个娇贵人。
前几日受了风寒,一直就没好利索,二爷身子不爽利,脑子不清爽,说些胡话常有的事。
等身子养结实就没事了,大娘听了也就算了,可不要小题大做起来,把这事也回去和你们姑娘说。
听说你们姑娘也是爽利性子,大家闺秀千金之躯,听不得什么闲话歪话,可别不是事情倒当做事情。
你们姑娘和我们二爷,眼看就要成亲办喜事,可别因没影的事破了喜气。
大娘一看便是老道人,哪里用得着我提醒,也是我白嘱咐你一场,你就当我说闲话就成。”
陈婆子听了这话,也觉得很有道理,姑爷方才的神情,可不是脑子病糊涂,说话也有些发癫。
谁还没个头痛脑热说胡话,再说自己姑娘是个爆炭烈货,自己要是这种闲话回去说道。
自己姑娘还不定怎么发飙,说不得还拿自己出气作践,说自己没把差事办体面。
反正这两人三书六礼,已经做定了夫妻,太太对这门亲事也极看重。
自己也该脑子拎得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婆子笑道:“姑娘这话说的有理,这也不当什么事情,什么话都和主子闲扯,可不就成了糊涂人。”
麝月笑道:“我就说大娘是个精细人,桂花夏家这么大名头,府上出来的人准错不了。”
陈婆子听了满脸笑容,觉得贾家不愧是国公门第,果然里外都很不俗。
随便一个丫鬟都这般口齿伶俐,而且能看出自己的好处,实在颇有见识。
……
荣国府,宝玉院。
宝玉被袭人、翡翠等人,拉扯着回到自己院中。
他想到一番慷慨之言,竟没在姊妹跟前宣之于口,心中不免焦灼失望,一顿捶胸顿足。
大声抱怨道:“袭人姐姐,你为何打断我说话,还生拉硬拽我回来。
我那一番肺腑之言,没在那堂中宣泄于口,旁人真以为我也成禄蠹之辈。
家中姊妹该如何看我,这不是让我有怨无处诉吗,任由他人玷污了我的清白。”
袭人听了这话,头脑发晕,一阵头痛,说道:“二爷怎么又说散话,夏姑娘不过送些书给二爷。
夏家婆子传的那些话,我听着也没什么大毛病,二爷就这样当堂吵嚷开来,外人听了算什么意思。
夏家婆子回去说给夏姑娘听,二爷岂不是还没成亲,就先得罪了新奶奶,这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宝玉气呼呼说道:“你听听她说的都什么话,满口都是翰林门第、读书进学之类酸腐之言。
好端端一个清白女儿嫁,偏生这样一副禄蠹心肠,真真被这些仕途之念玷污了。
我这等清白自洁之人,以后如何能和她长久一起,当真是叫人痛心疾首,可怜可叹。”
……
袭人听宝玉又老调重弹,即便她对宝玉死心塌地,也听的很是腻味。
说道:“二爷,夏姑娘所说话语,也没二爷想的这等不堪,这样的话当初林姑娘也说过。”
宝玉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煞白,如同被人夺去魂魄,瞬间被人撕开面皮。
梗着脖子说道:“你休得胡说,林妹妹说这样的话,是因她生我的气,故意说了挤兑我,哪里会是真心。”
一旁翡翠听了心中有些膈应,这宝二爷老喜欢自说自话。
林姑娘生在书香门
林姑娘这等人物出身,怎么可能不喜读书进学之事。
上回自己和鸳鸯去东府看雪景,我可是瞧的真真的,林姑娘和琮三爷不知多要好。
林姑娘八成瞧上三爷科举得意,进士及第,肯定是稀罕上三爷了。
鸳鸯姐姐还让自己嘴巴严实,不要回去瞎说,将来就等着瞧好吧,人家表哥表妹迟早一家亲。
宝二爷都要成亲的人,新奶奶劝他好好读书,多正经的主意,他不领情就算了,还在那痴心妄想瞎起劲……
……
袭人听了宝玉这话,心中不禁苦笑,二爷上回因为林姑娘那些话,闹得死去活来,他自己难道忘了。
这事情过去也没多久,现在又这般自己哄自己,老是这样糊弄自己,岂不是变得越来越糊涂?
宝玉神情笃定说道:“你瞧家里的姊妹,不管是二姐姐、三妹妹、宝姐姐,她们哪个会游说我仕途经济之事。
她们要是真对我说这些话,我早就和她们生分了,说明她们一直都懂我的心。
所以今日在荣庆堂,我才要当面说这些话,不然岂不辜负妹妹们一番真心。”
袭人听宝玉说的陶醉,心中有些无力,又有些无语,二爷并不是笨人,在有些事上甚至挺灵光。
怎么我们丫鬟都看清的道理,二爷自己偏偏就不明白,还总拿好话哄骗自己。
二姑娘是琮三爷的亲姐姐,她只要自己亲兄弟得意就成,何必来劝二爷用功读书,这叫亲疏有别。
三姑娘虽是庶出,但却比其他姑娘更加精明,她最清楚二爷厌恶读书,老太太和太太又极其疼爱。
她怎么还会劝二爷读书,这岂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三姑娘绝不会做这种傻事。
只要看三姑娘和琮三爷从小要好,就知三姑娘极喜爱读书才情之事,只是她不在二爷身上指望罢了。
至于宝姑娘是皇商千金,比起家里姑娘更懂人情世故,绝不会对着瞎子说灯黑,自己去讨没趣。
这些姑娘除了宝姑娘外,如今都在东府定居,日常都和琮三爷朝夕相处。
她们心里到底稀罕哪个,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她们都不劝二爷读书进学,不是二爷以为的懂他的心,而是心里早就和二爷生分了。
……
这些话语袭人自不会和宝玉说,不然这位爷听了真话,八成要闹得天翻地覆。
袭人哄道:“二爷凡事不能看表面,夏姑娘虽给二爷送书,或许不是一味让二爷读书。
她是未过门的新奶奶,腊月里送礼数,在老太太和太太跟前,总要有些晚辈媳妇的样子。
给二爷送书本子,传几句用功读书的话,外人听了也中听体面,不过是表面礼数好看些。
二爷也要体谅夏姑娘的做派,或许她明年进门之后,正和二爷性情相投。
将来你们两个夫唱妇随,我瞧着也是必然的,二爷可不要把事情都想窄了。”
宝玉一听袭人这番话,眼神不由一亮,圆白脸庞生出一丝红晕,心情似乎瞬间开朗。
笑道:“还是袭人姐姐精明细心,我这种须眉浊物怎能相比,你竟能看出夏姑娘这番苦心,真真难得。
这世上礼教礼法污浊难明,将人束缚不得自在,夏姑娘这等柔弱闺阁,自然难以幸免其中。
她为了将来在贾家立足,竟能为了我这般虚与委蛇,我却误解她一片真心。
多亏袭人姐姐善解人意,一番言语提醒,才让我豁然开朗,也不枉我这一腔情怀。
虽然我和夏姑娘成亲,实在有些对不起林妹妹他们,但为了老爷和太太的孝道,我又有什么法子……”
宝玉说的兴起,脸上浮现陶醉之情,又开始寻愁觅恨,要好好倾诉一番衷肠。
袭人听他说了几句,忍不住一个哆嗦,背上起了疙瘩,脸上有些发烧。
翡翠和玉钏还在,二爷怎又开始说起胡话,让外人听见也不嫌臊的慌。
……
袭人连忙出言说道:“二爷脸色不好,还是先去床上歇息,这也是老太太和太太吩咐的。”
宝玉正想深情自白一番,却又被袭人言辞打断,心中有些郁闷茫然。
但想到林妹妹等姊妹,此刻不在跟前,这些好话倒不急着说,往后得了机会再倾诉不迟。
袭人拉着宝玉进内室,帮他脱去外袍鞋子,就扶着他上床休息。
翡翠和玉钏只站在外间,两人都不挪地方,只是心中都泛起古怪异样。
翡翠想到宝玉刚为夏姑娘陶醉,转头就掰扯林姑娘,胡言乱语,色迷兮兮,做派也太不体面,泛起满腔嫌弃。
这宝二爷和琮三爷相比,简直就是地下天上,实在也太不堪了些。
玉钏虽被王夫人差遣,和袭人一起扶宝玉回房,但袭人拉扯宝玉就走,她也就省的上前牵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