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非唐 第1022节
“这边的百姓都是中原降卒及其亲眷,莫要刻意提及,若是惹出麻烦便不好了。”
领头牛车上的驾车老卒在介绍的同时,不忘回头提醒身后的那些少年人们。
面对老卒的提醒,已经被晒得快脱水的少年人们纷纷有气无力道:“晓得了……”
“嘿嘿!”瞧着这群少年人的模样,老卒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继续领头驾车。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官道上那些正在收割并摆放小麦的百姓也纷纷投来目光。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中原汉人的长相,说着河东、关中等地的口音的官话。
不过期间也能看到许多长相迥异的胡人,他们都回避着这支由老卒带来的车队。
三里长的官道十分拥堵,但百姓们都很有眼力见的将自己的牛车、马车驱赶开来。
顶着百姓们的注视,这五辆牛车也终于是来到了疏勒城的城门。
夯土夯实的城楼前,十余名守城将士从领头的老卒手中查看了鱼符和军碟,确认无误后才看向那十余名少年人。
“至尊倒也舍得,竟然将这些读书人都丢到了疏勒来。”
守门的伙长忍不住开口调侃,老卒则是笑道:“本来是到龟兹的,但疏勒这边来了不少徙民,便想着将他们带来疏勒,指点他们修建村落和坎儿井。”
“行了,带他们去县衙的寅宾馆休息吧。”
伙长点头将鱼符与军碟还给了老卒,随后便示意他们进城。
老卒点点头,随后便驾车带着众人穿过了城门的甬道。
随着牛车穿过甬道,疏勒城内的景象像一瓢滚油泼进了少年们的眼睛。
夯土夯实的长街宽阔三丈有余,街道两侧便是高丈许的坊墙,坊墙内十分热闹,声音不断传出。
长街上看不到任何店铺,但却有无数来来往往的百姓、商贾和巡街将士。
尽管不见店铺,却能从那些声音中感受到疏勒的热闹,令人忍不住询问道:“不是说疏勒都是回鹘人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老卒爽朗笑道:
“如今的至尊将胡人迁往西州和河西,将关东的降卒和其亲眷迁徙而来,去年入秋又陆续迁徙来了几千逆民,这疏勒如今便以某汉人居多了。”
“城内有三千户戍兵和两千多屯户,城外那些耕地基本都是他们的。”
“尔等要下乡的地方,大多都在赤河的南边和西边。”
“疏勒镇在南边和西边设了两个屯田折冲府,起码有上万人在南边复垦。”
“他们与尔等不同,尔等官学出身的学子,干活都是把好手,他们不行。”
“这些中原来的人虽然有学识,但不知如何耕种,也不知道如何掘井、挖渠。”
“某等人手不足,不然也不会将汝等从龟兹抽调到疏勒来。”
在老卒一边驾车一边解释下,众少年人们也知道了自己此次下乡的地方情况。
在他们还在沉思时,几辆牛车已经来到了疏勒镇的牙门处。
十余名老卒下车将牛车拴在下马石上,紧接着去牙门与牙门的将士交涉。
不多时,领头的老卒便示意少年人们跟他走入牙门之中,而其余的老卒则是去牙门的大庖厨吃饭去了。
疏勒镇的牙门并不小,占地足有十余亩,老卒一边走一边与众人介绍疏勒镇和中原州县的不同。
“虽说南疆的胡杂都被敦煌王率军清理了个干净,南边的于阗和仲云也有都护府的派去的驻兵,但这南疆还是有不少小部落在游牧。”
“他们虽说都是都护府治下的百姓,但有些时候也会化身盗寇去劫掠来往商旅。”
“汝等下乡后,虽说屯田折冲府内也有战兵负责巡视官道,但牙门担心巡察,百姓可以带弓箭与短兵、大棒防身。”
“这疏勒镇内的事情,都由斛斯都尉掌管,斛斯都尉下设节制兵马的三名别将,以及负责政务的录事参军、仓曹参军、兵曹参军和甲胄参军,以及都护府派遣的监军使和负责管理屯田折冲府屯田的营田使。”
“汝等下乡后,多半是与营田使打招呼最多。”
“这营田使半个月前才赴任,也是临州狄道人,与你们之中有一人还是同乡,说不定会好好照顾你们。”
老卒说着,少年人们也跟着他来到了写有“营田”的一处院子前。
院门前的两名兵卒见到他们,立马便戒备了起来,而老卒则是带着鱼符和军碟走了上去。
经过检查后,其中一名兵卒便带着他们走入院子中。
院子占地不小,简直就是个缩小的县衙,光前院就有亩许。
“龟兹镇第二营第三团第三旅第二队队正赵越,奉郑都尉令,将官学下乡学子护送至疏勒,请营田使勘合。”
老卒带着他们穿过院内戒石坊,随后来到正堂外作揖,少年人们也纷纷作揖。
“正堂内坐着左右十余名军吏,主位则是身穿浅绿色官袍,相貌周正的短须主官。”
见到来人,主官好似松了口气,同时示意他们走入堂内。
十余人走入堂内,接着便见到有军吏接过老卒手中鱼符与军碟,勘合属实后还回。
那主官目光在众人身上打转,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队伍中身材堪称高大,却又皮肤黢黑的少年人身上。
虽然不过十五六岁,可少年人身长五尺六七寸,便是放在及冠成人中也算得上中上,更别提在这群少年人堆里的。
其肤色虽黢黑,但仪表周正,风神爽拔,如鹤立鸡群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此少年人倒是生得好仪表,不知唤何姓名?”
“回禀营田使,某唤曹远仁。”
少年人不卑不亢说着,主官闻言立马浮现笑容,接着看向身旁的军吏。
军吏微微颔首,随后带着几名军吏离去,不多时带着许多兵器返回。
“汝等即派下乡,然疏勒没有乡村,只有屯田折冲府。”
“屯田折冲府以府、团、旅、队、伙为编制,对疏勒肥沃之地进行开垦。”
“汝等便去疏勒第二屯田折冲府下第三团下乡,每个人帮扶一伙屯户。”
“此为护身军械,六斗步弓一把,步槊一杆,鄣刀、横刀各一把,箭矢一壶。”
“若箭矢射没了,再来此处领取便是。”
主官没有询问他们能否开六斗步弓,因为陇右的官学子弟从小学开始就要练习君子六艺。
大学学子,身体最差的也能开六斗步弓,四斗骑弓。
“敢问营田使,能换弓吗?六斗步弓太软了。”
学子中有人主动开口,主官闻言爽朗笑道:“好好好,不愧是陇右官学的好汉子!”
“汝等要什么弓,便与身旁吏员诉说吧。”
“换好弓后,再去领取被褥与煤炭、口粮,明日由吏员带汝等前去下乡。”
“谢营田使指教……”
学子们纷纷躬身行礼,随后主官便示意众人可以离去了。
几名军吏带着老卒与学子退下,主官也低下头,继续处理着政务。
半个时辰后,便听见有脚步声急匆匆从外响起,待主官抬头便看到了身穿绯袍的四旬武官大马金刀胯步而来。
“郑营田,人来了没有?!”
此人嗓门很大,可郑营田使闻言并未生气,只是起身朝廷作揖:“下官参见斛斯都尉。”
“莫要拘泥礼数,某问你人来了没有?”
四十多岁的斛斯都尉连忙询问,郑营田使闻言笑着点头:“虽有波折,但始终是来了。”
“模样虽不及那位,却也能一眼看出与左右之人的不同。”
“来了便好!来了便好!”斛斯景缓了口气,他倒是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能节制那位的子嗣。
郑营田使见他如此,并未感觉到奇怪,而是觉得十分正常。
张淮深改旗易帜后,朝廷便派吏员开始进入河西、西域。
尽管没有直接插手官员的位置,却将昔年山丹旧卒中许多将领拔擢到了地方主官的位置上。
斛斯景便是当初的山丹旧卒,收复凉州的战事中也有他的身影,但他最后并没有舍弃家人,跟随刘继隆东进兰州。
磋磨二十余年,如今他才堪堪当上了疏勒镇都尉,心里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好在他十分满足当下的生活,并未过多纠结。
“这位的安危由某亲自带人看护,都尉不用担心。”
郑营田使开口解释,斛斯景闻言点点头,并未说什么,只是吩咐道:“若有什么难题,尽管找某。”
“是……”郑营田使躬身作揖应下,随后便见斛斯景转身离开了营田使牙门。
半刻钟后,随着带领少年人们去更换军械的军吏返回,郑营田使从他们手中接过文册,目光停留在了曹远仁的姓名背后。
“八斗步弓……”
郑营田使面露笑容,但不知道想起什么,却又摇了摇头。
换做旁人,十六岁挽弓八斗必然会赢得他的称赞,但这位毕竟是那位的孩子,而那位可是十七岁便挽弓近二石的存在。
如此对比,这少年人不免差了些……
“瞧那性子,是个能耐心干活的人,就是不知道等下乡之后表现如何了。”
郑营田使合上文册,将其放到桌案上,以便随时可以摸到后,便放心处理起了政务。
此时的他,只觉得疏勒的天气都凉爽了许多,不再容易那么令人焦躁了。
只是相比较他心境上的凉爽,明明处于更凉爽地方的旁人,此刻却十分焦躁。
“唳……”
同是六月,在西域燥热的同时,漠北东部草原之上飞禽盘旋,牛羊游荡。
远处的俱伦泊波光粼粼,而俱伦泊南部则是矗立着一座周长三四里的夯土城池,城池四周还充斥着各类河渠与规模不大的耕地。
这座夯土城池的城门上挂有石质的石匾,刻有“大都”二字。
在大都的城墙上,数十面写有“唐”和“乾符”年号的旌旗。
城内大多都是土屋,街道也为夯土筑成,百姓不过数千人,城墙上的军队数量也不算多,顶多三千余人。
饶是如此,能拉出三千甲兵的存在,也足够纵横室韦山西侧的广袤草原了。
“南朝增加了边塞的哨骑,党项那边的李思恭想要北迁,可他们如果北迁,某等难道要舍弃南边的大片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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