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非唐 第1030节
“都护所言甚是。”李明振与曹议金纷纷附和。
张延晖见二人支持,当即便把安西、北庭的困难都写在了奏表上,同时对今年赋税的产出也提了两笔。
今年安西、北庭收取田税三十万石,比之去年增加了数万石,不过度支也更多了。
正因如此,张延晖特意请求朝廷调拨粮草前来西域,并保证西域在五年后便能自给自足。
在他奏表写完后,快马便带着这份奏表往洛阳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随着灾害结束,得到喘息的中原百姓也通过辛勤的劳作而获得了丰收。
前几年的苦难在这场丰收下被冲淡,而朝廷的赋税也随着丰收而被推到了新的高度。
“是岁天下有户……今秋税所获三千二百六十七万四千余石,盐铁茶锦绢布等杂项折色九百四十六万余贯,依旨意留存地方四成,起运六成入京。”
冬至时分,随着天下图籍送抵洛阳,大朝会如期而至。
大朝会上,户部尚书封邦彦将今年丰收情况通过赋税启奏,群臣尽皆精神起来。
身穿冕服的刘继隆坐在金台上,本该高兴的他,此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起床后,他便觉得心里有些慌张,继而想到了敦煌王府的张议潮。
入冬以来,张议潮的身体每况愈下,哪怕太医院的所有御医都出手,却也根本无法将他恢复到往日的健康。
刘继隆派去敦煌王府的人还未回来,所以他时不时看向殿门处,对于这些秋收后的赋税情况,他只是草草吩咐道:
“赋税尽皆取于百姓手中,故此也该用于百姓手中。”
“工部与有司勘察天下,该疏通的河道及修建的河渠堰堤不可马虎,所征募百姓工价一律以日钱二十为主,不可拖欠。”
“有司钱粮不足者,即可奏报朝廷,由户部调拨钱粮……”
刘继隆顿了顿,只因他看到了急匆匆赶回的赵英,而群臣早就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在他停顿后,许多臣子都用余光看到了走入殿内的赵英,并看到赵英绕过群臣,走到了金台之下。
早就等待的西门君遂连忙走下金台,与赵英耳语后凝重走上金台,来到刘继隆耳边躬身道:
“陛下,敦煌王恐怕……”
“准备车驾!”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刘继隆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变换间令他准备车驾,随后不动声色的看向群臣。
“诸卿可还有要事启奏?”
群臣中倒是有不少官员准备奏表,但见到刘继隆如此,他们此刻纷纷沉默下来。
负责主持大朝会的通事舍人见状,随即唱声道:“制可!”
群臣见状也不敢耽误,纷纷作揖拜礼:“万岁、万岁、万岁……”
“趋退!”通事舍人继续流程,群臣也纷纷再拜。
刘继隆起身走下金台,而群臣则是面面相觑,大概都猜到了皇帝如此急切的原因。
李商隐等人面露担忧,而刘继隆此时却已经从乾元殿侧门走出,乘车舆往敦煌王府赶去。
乘坐车上,尽管能感受到车舆在加速行驶,但刘继隆还是有些焦虑的吩咐道:“再快些!”
“是……”
随他而来的西门君遂与赵英连忙应下,紧接着催促起了驾车的宦官。
平日里只需要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今日却令人觉得十分漫长。
随着时间不断推移,当车舆最终停下时,刘继隆便迫不及待走下了马车。
“陛下……”
守在敦煌王府门口的兵卒们连忙朝他行礼,可平日还会颔首示意的他,此刻却脚步匆匆的“闯”入了府内,直奔卧房而去。
随着他走入卧房所处院落,果然见到了齐聚屋外的张氏子弟及其亲眷。
“参见陛下……”
眼见皇帝到来,上百人纷纷行礼,刘继隆却直接走入卧房之中,见到了气若悬丝的张议潮。
张淮深、张淮澄及张议潮诸子都在此处等候,他们见到刘继隆后便连忙行礼。
刘继隆看着他们,尽管尽力维持沉稳,语气却还是有些着急道:“御医呢?”
“此为体衰,御医难治,臣便让他们退下了。”
张淮深站了出来,表情有些紧绷,显然在强行忍耐。
刘继隆听后也知道无力回天,只能走到张议潮床前,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他伸出手去握住张议潮的手,却见张议潮整个人汗水如粘稠的浆水般涌出,整个人仿佛被汗水浸泡。
“河西……某来了!”
他未曾称呼张议潮为敦煌王,而是唤他作河西。
在听到呼唤后,张议潮的眼皮微动,随后艰难睁开,目光与刘继隆对视。
刘继隆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张议潮则是恍惚道:“陛下……”
“是某!某在这里!”
刘继隆前倾身子,似乎想让他看得更清楚。
在他的努力下,张议潮看清了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断断续续道:
“某做了个梦……某梦见阿兄与二郎病死洛阳,某……某入洛阳后被懿宗闲置,凉州为嗢末所占……”
“贼兵攻入洛阳、某家几位郎君逃向河西,乱了河西……”
他说到此处,眼睛尽力看向刘继隆身后,在看到张淮深的身影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如释重负道:
“好在是梦、好在是梦……某没有对不起大兄、也没有对不起河西的百姓……”
刘继隆闻言哑然,他不知道张议潮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事情,但他知道这些事情都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他攥紧张议潮的手,语气有些颤抖,但却十分坚定:“是梦……”
“对、对,是梦……”
张议潮没有告诉众人梦的后续是什么,只是在得到刘继隆的肯定后,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的力气与呼吸在减弱,但却又突然凭空生出股力气攥紧了刘继隆的手。
二人四目相对的同时,张议潮只觉得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他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也看到了吐蕃人将汉人视作奴隶,随意折辱,而自己手抄《无名歌》发誓要将吐蕃人驱离的画面。
他看到了跟随父亲前往逻些城的自己,青年的他并未没有该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只有身为汉人却跪在吐蕃赞普前的满脸阴郁。
他在逻些城看到了贵族将汉人视作斗兽,让他们决出生死。
耳边是吐蕃贵族的嘲笑声,面前是同族人为乞活而不得不手刃对方的画面。
怒火升腾,可不等他有所行动,便看到了吐蕃内乱,两鬓斑白的自己毅然决然联合沙州豪强收复沙州,将书籍中的“三辰旗”重新插在敦煌城头,统军出行,发宏愿收复河西的画面。
千百种画面如白马过隙般将自己过往七十余年的经历囊括,他没有辜负少年时的自己,也没有辜负河西的百姓,更没有辜负阿兄和淮深他们……
“好山色,终复汉家之手。”
第528章 洪武六年
“铛…铛…铛……”
洪武三年冬月初二,司空、检校同平章事、辅国大将军、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敦煌郡王张议潮薨,年七十七。
刘继隆令三省六部于乾元殿设追封之典,追谥张议潮为凉王,谥忠武,配享太庙,辍朝三日。
其长子张淮铨降等袭凉国公爵,其余诸子赐授银青光禄大夫。
随着朝廷的追封之典结束,张议潮薨逝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对于除河西外诸道的百姓来说,他们鲜少有人知道张议潮为什么会能得到如此高规格的追封。
不过对于河西的百姓来说,张议潮的逝去,仿佛预示着诸多河西籍贯武将的落幕。
“臣安西大都护、交河郡王张淮深,参见陛下……”
冬月十五,随着张议潮的丧葬结束,张淮深也在翌日寻到了刘继隆。
贞观殿内,刘继隆将手中奏表放下,显然没有休息好,眼底满是血丝。
他看向殿上作揖的张淮深,深吸口气叹道:“要走了吗?”
“如今寒冬,不如等到开春再走……”
他想留下张淮深,但张淮深却摇了摇头:“臣暂离西域尚可,但若是离的太久,恐怕西域不会安定。”
“若是陛下舍不得臣,臣可日后每三年回京述职。”
“罢了……”听到张淮深都这么说,刘继隆也不好留下他,更不希望他来往太过频繁,以免伤了身体。
“去吧,朕答应的事情都会实现,棉花的种子和五十万贯的军饷已经备好,等汝到了凉州,郑处自然会准备好的。”
“太子尚年幼,还需要从军、为吏四载方能摸清那些门门绕绕。”
“不必让他回来,在北庭先熬过这四年再说。”
张淮深闻言,顿时弓腰作揖:“谢陛下隆恩,臣谨退……”
在刘继隆注视下,他缓缓退出了贞观殿。
瞧着他身影消失在殿门,刘继隆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
翌日,张淮深在数百精骑护卫下返回安西,刘继隆并未送他,因为他始终觉得二人还有再见之时。
只是在他走后,刘继隆便鲜少再出洛阳城,只是专心在宫城之中处理奏表。
一个多月很快过去,随着洪武四年到来,刘继隆也在正旦新春的大朝会上,宣布了组建内阁之事。
内阁设乾元、贞观、宣政、紫宸、文思、武成七位殿极大学士,职官品秩正五品上,不设书吏等具体办事人员,以保证办事的机密。
内阁主要为皇帝汇集整理奏疏,按照事情轻重缓急给予意见,并负责内制敕令及诏书。
内阁大学士入选标准必须有军队基层从军经验,以及地方衙门的基层治理经验。
内阁的设置,代表大汉由单轨制变成内阁、三省六部及五军都督府的三轨制,政治上则是以内阁、三省六部的双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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