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21节
“士茂所言甚是,我自会小心从事!”魏聪顿时清醒了过来,其实这点他先前也考虑到了,只不过他想出来的办法是把功劳名声让给曹操,自己隐居幕后避祸,而邓忠干脆给自己弄了个贼曹的官,让自己借助公权力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江陵乃荆州之要冲,楚国之旧都,你我之事业离不得此地,你在这里有个身份,很多事情就方便多了!至于职分卑微嘛!”邓忠笑了笑:“我来的时候,冯车骑已经到了宛城了,兵事一开,机会就多了!”
“嗯!”魏聪点了点头,两汉社会还是一个军国主义氛围很重的,士大夫文武不分,若想要加官进爵,最直接,最快捷的手段还是军功。江陵作为楚国旧都,东汉在长江中游最大的军事要冲,在接下来对武陵蛮的战争中立下军功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还有——”邓忠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接下来你既然要在荆州,那就绕不过黄琬这个人,这个人刚直不阿,你要小心应付,千万不要给他留下一个坏印象,不然将来不光是在荆州,便是你回雒阳也会有很多麻烦!”
“为何这么说?”
邓忠叹了口气,小心解释起来,原来黄琬不光是荆州本地大族江夏黄氏,更要紧的是他是今文尚书正统欧阳氏的本代传人,两汉时期出现了不少经学世家,儒学家学化的倾向很重。秦时焚烧诸子百家图书,伏生将尚书藏在自家墙壁里,汉初他破开墙壁,仅存二十九篇(也有说二十八篇),后来他在齐鲁之地讲学。汉文帝时寻找懂得《尚书》之人,却无人应召。后来文帝得知伏生,下令召见,而伏生已经有九十多岁。汉文帝只好派太常使掌故晁错前往求学。
于是《尚书》才得以流传,所以时人谓汉无伏生,则《尚书》不传;有《尚书》而无伏生,人亦不能晓其义。黄琬所传承的欧阳尚书可以说是今文尚书中三支正统之一(欧阳学,大夏侯,小夏侯),其始祖欧阳生便是汉初鲁地伏生的弟子,在士林中有极高的话语权。
“士茂放心,我会小心的!”魏聪吐出一口长气,苦笑道:“难怪你刚刚对他如此恭敬!”
“这也是没办法!”邓忠叹了口气:“像黄琬这种人不要钱,不要权,又不怕死,不要说我,就算是太后、大将军、天子遇上了也头疼的很。你我都是要做实事的人,只要是做事,就难保不会弄脏手脚,对这种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士茂兄所言甚是!”魏聪心悦诚服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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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内。
婢女仆役们都已经退下,只有韩纯和黄琬两人坐在案前,夜风吹过,烛火随之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仿佛鬼影,摄人魂魄。
“子琰,你觉得曹操和魏聪哪个说的是真话?”韩纯放下酒杯问道。
“自然是魏聪!”黄琬叹道:“这魏聪不过是个流亡之人,又岂敢去占堂堂大长秋家人的功劳?”
“嗯!”韩纯笑道:“那你还会不会替他给陈仲举写举荐信?”
“自然不会!”黄琬冷哼一声:“这等阉宦子弟,品性低劣,我竟然被他的这点小伎俩骗了!”
“子琰你不是被那姓曹的小子骗了,而是碍于蔡家人的面子吧?”韩纯笑了笑:“不管怎么说,你们黄家还是要在荆州,就绕不过蔡氏嘛!有些事情就只能当做没看见,和光同尘了!”
黄琬没有说话,不过从他的脸色不难看出他很不高兴,几分钟后,他问道:“那这个魏孟德呢?你有什么打算?”
“呵呵呵!”韩纯笑了笑:“世人都说蔡家、黄家是钟鸣鼎食之族,其实他们南阳邓氏才是与国同终。什么经学、军功啥的对他们都不重要,反正天子要联姻,也只能从他们那几家里挑。每隔那么几十年,总会出个把皇太后、大将军出来,宰执天下一二十年。所以他这辈子真的是只有人求他,没有他求人,也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来,能让他南阳邓士茂替旁人开口的,我还是头一遭看到!”
“那你为何就给个区区一百石?”黄琬问道。
“我说了呀!你忘记了?”韩纯有些委屈的说:“我说区区百石会不会委屈了?邓士茂说百石就百石,既然他已经点头了,我又何必另生枝节?”
“呵呵!”黄琬笑了起来:“府君,你好像有些怕这个世交呀!”
“怕?”韩纯苦笑起来:“我当然怕呀!我祖宗高皇帝时候就没落了,他祖宗可是云台众将之首,光武元勋,就算他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也有人替他补;我可没这个福分。我自小与他便相识的,此人行事无所顾忌的很,可以说是喜怒无常,刚刚与你谈笑风生,转眼就翻脸,给你一刀也说不定!”
“有这等事?”黄琬吃了一惊:“刚刚看上去挺好的呀?”
“那都是他少年时候的事情了,你和他又没有深交,当然不知道!”韩纯摆了摆手:“要不然以他这等家世,怎么会三十多岁了都还只继承了祖上的爵位,无官在身呢?还不是那脾气害的!”
“原来还有这等事,当真是看不出来!”黄琬皱了皱眉头:“那按你的说法,这魏聪又是怎么回事?至少从表面上看,你这朋友对魏聪可是很不错的!”
“所以先给个贼曹从事先干着,他若是能把张家那伙贼徒解决了,我就升他做贼曹掾,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也只能如此了!”黄琬叹了口气:“看来你这南郡太守也不好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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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穿戴好了!”阿荆小心翼翼的将铜印放入鞶囊中,系挂在魏聪腰间,又将黄绶系好,两端扭结垂下,然后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嗯!”魏聪点了点头,他走到铜镜旁,只见自己一身皂色深衣,头戴却敌冠,腰间系着黄色绶带,装着铜印的鞶囊挂在左腰,右边悬挂佩刀,皮肤白皙,颔下三缕胡须,俨然一副官府僚吏模样。他转了个身,有些不自信的向阿荆问道:“阿荆,我看上去还成吧?”
“呵呵!”阿荆笑了起来:“这你可是问错人了,妾身人都是郎君的,在妾身眼里,你穿什么都是好的,还是问问他们吧?”她指着站在一旁的赵延年、王寿、第五登等人。
“郎君威仪深重,仪容不凡!”赵延年沉声道:“有人主之相!”
“对,对!”王寿有些恼怒的看了赵延年一眼,后悔又被对方抢先了,赶忙道:“郎君您这样子,说是两千石也有人信呀!”
“对,对,看上去与太守差不多!”
听到手下七嘴八舌的恭维,魏聪有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你们又在瞎说哄我开心,什么人主、两千石、太守的都说出来了,我现在就一个区区百石的贼曹从事,还差得远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王寿上前笑道:“这贼曹从事可不是区区百石呀!郎君,您记得那蔡不疑吗?他也不过是个县里的游徼,离您这贼曹从事可是还差老远呢!”
“不错!”赵延年接口道:“贼曹乃太守门下五吏之一,职分虽卑,权位可不轻。不说别的,郎君您不是想要将张伯路斩草除根吗?当上这贼曹从事便名正言顺了,有铜印就能征发兵丁差役,将张家邬堡一举荡平!”
“我也能用征发兵丁差役?”魏聪吓了一跳,拿起腰间铜印问道:“只凭这个?”
“当然!要不然这印绶又有何用?总不会是好看的吧?”赵延年笑道:“当然,您品级还不够,征发郡兵有些难,但乡里丁壮还是问题不大的,比如那些桨手——”
“桨手!”魏聪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征发那些桨手当差役?那他们愿意吗?划桨这种事情可不是乱来的,若是有人怀怨恨,战场上非出事不可!”
“当然愿意!”赵延年笑道:“本来他们就都要应付官府的徭役的,去给您当桨手,就不用服其他徭役了。比起修城墙、烧砖、舂米、清理河渠来,划桨都算轻松活了,至少给您划桨用不着自己准备餐食,这饭钱总算是省下来了!”
“这倒是!”魏聪也明白过来了:“不光不用餐食,还可以发一点钱,就,就叫草鞋钱吧!每个人每天十文,如何?”
“郎君大度!”赵延年笑道:“杨征他们知道了肯定高兴的很!”
“嗯!”魏聪兴奋的点了点头:“既然这次要围攻张家邬堡,这些桨手哪怕是以备不虞,也要配备器械兵器!就配备小盾短弓投石带,这件事就交给——”话说到这里,魏聪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赶忙转向王寿:“就交给你去做吧!”
王寿精神一振,上前一步应道:“小人遵命!”
手下们都离开了,魏聪疲惫的吐出一口长气,张开双臂道:“阿荆,过来帮帮忙,帮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解下来!”
“干嘛这么急?”阿荆站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魏聪:“郎君您这样子好看,我想多看一会儿!”
“这样子好看?”魏聪不由得失笑起来:“腰上这么长一条布,难看死了!”
“什么叫一条布,难听死了!”阿荆笑着走到魏聪面前,一边搂住他的腰去整理黄绶,一边贴着他的耳边柔声道:“这叫绶,可不是一般人能佩戴的,男人最想的是什么?还不是怀金垂紫?您今天是铜印黄绶,明天就是铜印黑绶,然后是银印青绶,总有一天会变成金印紫绶的!”
魏聪听着阿荆低语,只觉得耳边一阵发痒,本能的便去亲吻对方的脖颈,阿荆只觉得身上一软,便倒了下去,魏聪也顺势扑倒下去,将阿荆压在身下。这时魏聪感觉到头顶一阵凉风刮过,随便便听到一声响,不远处的灯架翻倒,灯油撒了一地,烧了起来。
“怎么回事?”魏聪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带倒了,他失望的叹了口气,准备起身清理一下现场,却被阿荆拉住了。
“郎君,你看,墙上!”
魏聪顺着阿荆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上深深插着一支弩矢,看方向应该是自己刚刚站着的地方,他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背心顿时一阵发凉,大声喊道:“刺客,有刺客!”
魏聪的喊声在寂静的夜空回荡,格外凄凉可怖。脚步声,呼喊声,武器的碰撞声立刻撕破了夜空,魏聪拔出佩刀,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抓住阿荆的手:“应该是张家的刺客,阿荆你别怕,院子不大,赵延年他们很快就能把刺客抓住!”
“我不怕!”阿荆死死的拽紧魏聪的手:“只要没伤到郎君您就行,一定要把这伙贼人杀个干净!”
几分钟后,赵延年就押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上来,他浑身散发出恶臭,骨瘦如柴,头发软塌,暗淡的眼睛凹陷在皮包骨的脸上,一张短弩被丢到旁边。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阴沉的嘀咕:“我刚刚就射中了!”
“我不是让你们加强戒备的吗?”刚刚差点被射死,魏聪一肚子的怒气朝赵延年喷发出来:“你们就是这么戒备的?”
“郎君恕罪!”赵延年赶忙跪了下来:“这厮刚刚是从下水道钻进来的,这房子是刚刚搬进来的,属下对其道路不是太清楚,只派人防备了门路和墙上,却没有——”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魏聪掩住鼻子,他总算是明白这股子恶臭是哪里来的了,能够从下水道摸进来,这厮还真是个狠角色,他冷哼了一声:“谁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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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收买
刺客似乎没有听到魏聪说了什么,他的眼睛还钉在阿荆身上,口中嘀咕道:“如果没有这个女人,我就射中了!”
魏聪为数不多的耐心耗尽了,他做了个手势:“延年,把这厮带下去,明早我要带他去见郡守,所以他不能死,明白吗?”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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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邬堡。
“就是说,你已经派人刺杀那个魏聪了?”张伯安问道。
“不错!”张平挺直了脖子:“就是他害了大伯和四叔,太守还让他做了贼曹从事,不杀他杀谁?”
看着一脸桀骜不驯的侄儿,张伯安只觉得自己的两个太阳穴跳得厉害,族中这些年轻人是看着兄长的威风长大的,只知道就“绛衣将军“横行江表,州郡不能治的威风,却不晓得背后的如履薄冰。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个整天呆在家里料理农事的三叔就是个胆怯无能的农夫,怎么会听得进去自己说的话?但兄长和老四都不在了,自己只能把这份担子挑起来。
“事情不像你想的这么简单!”张伯安劝说道:“首先大哥和老四的死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清楚,其次这个魏聪来路不明,谁也不知道他背后有谁,你贸然动手,只怕后患无穷!”
“三叔!”张平脸上满是鄙夷不屑:“大伯和四叔是在江上遭遇怪船袭击而身没的,这个逃回来那条船上的三十多人都看得清楚,绝对假不了。而那条船第一次出现就是江上赛龙舟,而主持这龙舟赛的就是那魏聪,他后来还招募了不少桨手。您敢说他与大伯和四叔的死没关系?”
“有关系是有关系,可那也不等于是他刺杀的呀?”张伯安竭力劝说道:“何况太守直接就让这厮当了贼曹从事,那可是太守门下五吏之一,你就这么派人刺杀,置太守脸面何在?”
“三叔,大伯和四叔都已经死了,你还在乎太守的脸面?”张平大怒:“太守让魏聪当了贼曹从事,他自然就是幕后的主使者。人家刀子都架到咱家脖子上了,您还顾忌这顾忌那的,吾家祸亡无日矣!”
面对侄儿强势的反驳,张伯安一时间哑然,他当然知道侄儿说的并无道理,毕竟即便杀掉一个贼曹从事,也并不能吓阻住郡守毁灭张家的计划。可张家起家其实就是靠的这股子狠劲,问题是当初张家还是个寻常土豪,现在张家已经是郡内有数的豪强,兄长遇害前都想着折节读书,去举孝廉了,难道还要去走回头路?
“那如果行刺不成呢?”
“那就再来一次呗!”张平冷笑道:“家中愿意为大伯报仇的死士有的是,三叔,你别忘了,这些敢死少年受的可是大伯的恩惠,谁挡他们报仇,他们就会要谁的命!”
“这——”面对侄儿露骨的威胁,张伯安明显的胆怯了,他从小都是这个样子,心里明白脑子清楚,但遇到直接的威胁就软下来了,就算明知道自己是对的,也不敢坚持。
看到张伯安被自己吓住了,张平满意的点了点头:“三叔你放心,有我在,那些家伙就翻不了天,家里的事情里管,外头的事情交给我便是了!”说罢他向张伯安随意拱了拱手,便转身出去了。
“外面的事情交给你?只怕天都要翻了!”张伯安露出一丝苦笑:“大哥呀大哥!你把这些亡命之徒招揽进来,你活着的时候还好,你这一走怎么办?你可把我们害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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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太守府。
早餐的时候,主薄告诉韩纯,刚刚上任的贼曹从事魏聪天刚蒙蒙亮就来了:“他满脸气愤,手下押着一个浑身臭气的瘦子,还有一张小弩,说他昨晚被张家的人行刺了,差点就没命了!”
“被张家的人行刺了?”韩纯顿时觉得两个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怎么确定是张家的人?刺客招供了?”
“那倒是没有,那刺客嘴硬的很!”主薄低声道:“那魏聪说他来江陵没多久,唯一得罪的人就是张家,除了张家谁会派人刺杀他?”
“他这么说倒也有道理!”韩纯放下筷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旁的婢女赶忙替他按摩起太阳穴来:“魏聪他有说要怎么办嘛?”
“他要去张家缉拿幕后真凶!”主薄苦笑道:“您看这——”
“行,就让他去!”韩纯睁开双眼。
“府君,张家可不是好惹的呀!要是——”
“那魏聪更不是好惹的!”韩纯冷笑道:“他来这里是要什么?”
“想要面见府君您,征发差役郡兵,还有名义!”
“面见就不必了,就说我生病了,卧床不起,见不得外人。郡兵的话给他五十人,至于差役无所谓!”韩纯冷声道:“名义给他,反正这件事情是他起的,也由他了。你告诉他,张家背后也是有人的,夜长梦多,他若能三天之内了结了此事,一切都好说,若是三天之后,那就不好说了!”
“三天之内!”主薄张大了嘴巴:“张家的邬堡经营有些年头了,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那就是他魏聪的事情了,身为太守,能帮的我也都帮了,将来不成别人也怪不到我头上!”韩纯冷笑了一声:“对了,要是魏聪这厮好相与,武库里淘汰下来的旧货你可以给他一些,不过你事先要和他说清楚,给他的都是淘汰下来的旧货,明白吗?”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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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薄离开后宅,来到前面已经变了一张脸,他朝魏聪拱了拱手,笑道:“魏从事久候了,府君今日有恙在身,见不得外人,恐怕见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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