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20节
魏如君停止了挣扎,扬起头来,睁大亮晶晶的眼睛询问:“果真?”
刘淮笑道:“果真!”
魏如君刚刚舒了口气,却听刘淮继续说道:“所以啊,大哥得把你绑进去垫刀头,没准父亲训斥完你之后,就能消了气呢?”
“啊!!!你放开我!!”魏如君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家兄长,再次剧烈挣扎起来:“二哥,昌哥,你俩快来帮忙啊!”
跟在两人身后的魏郊与魏昌一人看天,一人看地,假装没听见。
“小妹,没关系,父亲如果要打你,我保证拦住他。如果父亲实在生气,我就出手把你打一顿,让他出出气。”刘淮温言安慰:“大宋与忠义军会记得你做出的贡献!”
魏如君都快哭出来了。
众所周知,爹娘打孩子可能是吓唬,哥哥姐姐打弟弟妹妹那是真打!
“你放了我吧!你就放了我吧!”
四人打打闹闹的进入屋舍后,见魏胜面沉如水,连忙肃手而立。
“一个个的都不让老夫省心,迟早把老夫气死!”魏胜将茶盏往桌子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到四人面前来回踱步。
兄妹四人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研究地板上的纹路。
出人意料的是,魏胜首先呵斥的却是魏郊:“二郎,你看看你做的什么狗屁账目,简直是一团乱麻,就是没读过书的措大也做不成这么烂。若不是萧老七还算公正,来日作战之时,我军每人只能分得二十支弩箭,仗还怎么打?”
魏郊脸色苍白沉默片刻,躬身回答:“爹爹,孩儿知错了。”
“咱们是军伍,稍稍出错就是掉脑袋的大事!”魏胜训斥完魏郊,就开始将矛头指向魏昌:“还有你,三郎,今日清晨你怎么回事?身为甲士,该进的时候不进,该守的时候不守,周遭队列都被你扰乱了!阵势一乱,金贼若是排头杀来,就是兵败如山倒!”
魏昌小声说道:“爹爹,我当时脑袋一热……”
魏胜重重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沙场上,越冷静越能活下来,发热的脑袋,要么被砍下来,要么就自己冷下去!”
重重喘了几口气后,魏胜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三郎,你这一点却不如你的大姐。阿君多有能耐啊,不听父言,以女子之身上阵,早晚会是第二个冼夫人。”
第33章 是非功过后人说
魏如君的胆子更大,直接扁嘴:“爹爹也不用刺女儿,女儿也知道自己本事低微,可终究也干过当垆卖酒营生。爹爹若是让女儿去建康投奔亲戚当大家闺秀,女儿确实作不来。还不如试试能不能当女将军。”
魏胜继续冷笑:“好一个女将军。你今日也算见了血了,腰杆子也直了,可这种战场算什么?今日真正厮杀的,加起来不过千人而已!你以为见着几个死人就是有本事了?我告诉你,真正的战场是人为血人,马为血马,不拿温水冲洗,盔甲都会被血凝住脱不下来。
你身上的血,是敌人的,是袍泽的,还有可能是我的,更有可能是你兄弟的,你能撑下来吗?”
魏如君想到今早溅到脸上的脑浆,脸色白了白,胃里一阵翻涌。
魏胜摇了摇头:“就比如你大哥,为人轻剽无前,做事不计后果,哪怕贼众千军万马,他也敢一人一骑往里面冲。若是一直能胜还则罢了,若稍有逆势,第一个死的就是他。阿君,我问你,你看到大郎脑袋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可还能有甚枪棒功夫?”
魏如君小心抬头,看向刘淮,脸色更加苍白。
“爹爹,我……”
刘淮打断了魏如君解释,正色言道:“父亲若是任我为将,当与我便宜行事之权,若事事无法自主,那我请为父亲身边侍卫。”
话说的软,其中的意思却是很硬。
“好啊,真的是出息了,一个个都是犟种。”魏胜气急而笑,指着刘淮鼻子骂道:“与你战阵上便宜行事之权简单,可行官府之权分田划地,那是官家与朝廷的权利,你怎么敢?我等出兵北伐是因为我等是大宋忠臣,而不是叛逆!”
刘淮静静听着魏胜质问,没有回答,而是问出另外一事:“张伯是经年的反贼,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张敌万前二十年一直是梁山泊的渔民,自建炎年间开始至今,就一直抗金。之间只有短短数年因为花石岗而造反。”魏胜愈发恼怒:“哪怕在淮西兵变后,秦桧那奸人构陷刘太尉(刘光世)麾下众将时,也没有拿此事论说!你现在……你现在竟说他是反贼?”
刘淮默然。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在他想来,张荣和他的部下都是苦大仇深的农民起义军……事实上,后世的学者也是这么定义的……但其实,他们当官兵要比当盗贼的时间长的多。
至于造过反,说句实话,在靖康建炎年间这就是个屁大点的事。
别的不说,岳飞曾经待过的东京留守司,其中军官一大半是被宗泽收拢来的反贼盗寇。
回到张荣身上,当年他抗金大捷,赵宋朝廷赏也赏了,该给的官爵也给了,后来因为刘光世倒台而遭殃,也属于寻常政治斗争。
所以,若说张荣恨宋徽宗与贪官污吏还有可能,可若说他恨赵构,那就没人信了。
如果张荣和他的部下不是一心为国,怎么会在金国境内隐姓埋名以待天时,而且这么多年没露过一点风声呢?
突然之间,刘淮也意识到了自己与魏胜、张荣之间的区别。
对张荣、魏胜来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没有碰到十二道金牌之前,大宋只有恩情。
所以即便真正历史上,宋金再次议和,逼迫魏胜放弃山东之地后,魏胜依旧为南宋战死了。
可对刘淮来说,南宋小朝廷放弃北伐,也就失去了中原正统的地位。
所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与金贼妥协两立的朝廷还是汉家正统吗?偏安于一隅的王业还是王业吗?
既然不是王业,那刘淮又为什么要将身家性命卖给赵宋官家呢?
凭什么?
就凭他姓赵?
魏胜见刘淮沉默不语,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叹了口气说道:“金贼拿汉人不当人,咱们汉人的唯一依仗也就是大宋,不要起当反贼的心思,否则天下之大,没有你的方寸容身之处。”
魏胜了解自家义子,自动把投金的可能给抹除了。
刘淮继续沉默,良久之后抬起头来,直视魏胜的双眼:“父亲,你跟儿子说句实话,若有朝一日,官家也给你发了十二道金牌,该如何?”
饶是魏胜余怒未消,听完这句话也乐了。
“先不说老夫有没有岳元帅的本事,咱们刚刚拿下涟水,现在就说开拓局面后会怎样怎样,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刘淮不言语,只是直视魏胜的双眼。
魏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抚须之余,竟然将眼神避到一旁,张口结舌起来。
宗泽被抛弃在东京等死,岳飞大功将成之时被叫了回来,魏胜又有何德何能保证一定不会被赵构召回呢?
这是一个封建时代令人绝望的困境。
能臣配昏君该怎么办?
能臣要么当曹操滔天篡逆,要么学岳飞身死志灭。
至于当诸葛亮?
不好意思,古往今来只有一个诸葛亮,也只可能有一个诸葛亮。
刘淮见魏胜答不出来,直接说道:“儿子要做的,从来不是什么叛逆,而是让大宋不要再放弃北方。孩儿不怕死,可若是大事能成却终究还是要退回来,那还不如不去北伐,说不得还能少死些人。”
魏胜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刘淮却依旧不管不顾,继续诚恳出言:“反正早晚都是富家翁一个结果,真的不如早离军伍……”
正当魏胜被挤兑得恼羞成怒的时候,门外传来的一声熟悉声音替他解了围。
“魏大刀,给你推荐一人,记住,本官从来没来过!”
刘淮听出这是徐通判的声音,连忙开门,却只见他打马而走的背影。
廊下站着之前在签军营寨见过的中年文士,见到刘淮后微笑一拱手。
刘淮一头雾水,这不是魏胜收拢来的文士吗?徐通判为什么又要推荐?
魏胜皱眉问道:“阁下何人?”
“我乃大理寺司直陆游。”中年文士继续拱手恳切言道:“愿从魏统制这里讨一个刀笔吏的职位。”
“请!”
第34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就在陆游与刘淮等人正式见面的同时,三百多里以北,李铁枪勒住了战马。
“三哥,怎么了?”
辛文远从马鬃中抬起苍白的脸,捂着胸口出言询问。
“马撑不住了,你也撑不住了,咱得找个避风的地方饮马吃食。”
李铁枪下马后从鞍鞯里掏出一块烤熟兔子腿,这是剩下的早饭,将其扔给辛文远之后,牵着两匹马来到一处山坡,向远眺望。
辛文远也不矫情,撕扯着肉干,含糊问道:“三哥,咱们到哪了。”
“俺也不知道。”李铁枪嘟囔道:“这两天走小路早就迷糊了,俺觉得应该到莒县附近,可看那条河,不会是泗水河吧?咱们怕不是到曲阜附近了?”
“这是好事……离泰安更近了。”
“却也得更小心些。”李铁枪声音也不自觉放缓了些:“武兴军以往就在济州任城县屯兵,虽然现在都已经移往汴梁,可谁知道还有多少兵马留守……前面有些火光,应该是客栈,咱们上前探一探。”
山东这几年兵荒马乱,敢在官道大路上开客栈的商人已经消失殆尽,在小路上开茶馆的人往往也不是善类,不是土匪的眼线,就是害人性命的黑店。
然而李铁枪还是去了,凭的就是一身的武艺外加耿京的名头。
这个客栈大约几十步见方,门口的马栓上拴着三匹矮马,围墙已经坍塌,露出后院的马槽。这里以前似乎是一座驿站,墙壁是由青砖砌成,只不过房顶被掀飞了之后,用稻草盖顶,显得有些诡异。
门内的声音不小,却不显得嘈杂,似乎人数并不多。
李铁枪从马上摘下腰刀,挎在腰间,猛然拍门。
“开门,上客了!”
门内蓦然一静,片刻后,有个声音从中传出:“客房已经满了,客官另寻他处吧。”
“这荒郊野外的,到哪找第二家?”李铁枪暗骂一句,继续扬声说道:“都是道上的兄弟,行个方便。”
“你们是那条道上的?”
“俺们是耿京耿大爷的人!”
就在这时,趴在马上的辛文远拽住李铁枪的胳膊,向着三匹矮马指了指。
李铁枪仔细看去,却见其中两匹匹矮马屁股上有‘破金’二字金印。
这分明就是耿京所率的天平军的军马。
李铁枪对着辛文远点头示意,右手紧握刀柄,再次拍门:“里面的天平军说个话,连俺李铁枪都不认识了吗?”
片刻之后,门栓拉下,大门打开,一个短打装扮的小二满脸堆笑:“客官早说是耿大爷的人,小的就不敢怠慢了,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李铁枪走进大堂,扶着刀扫视一圈,发现除了掌柜和小二,只有三人遥遥分坐两桌后才缓缓点头。
“有什么来什么,不要白肉,不会少你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