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238节
在管崇彦三人驱马走过这片丘陵的时候,不断有已经在山中待了些时日的百姓想要跟着他们离开,希望在彻底断粮之前能寻到一个继续活下去的地方。
然而管崇彦毕竟是前来探查消息的,讲究一个来去如风,行动便捷,根本不可能带着这么多百姓来往,只能狠下心来将其驱离。
“唉。”
十一月十六日夜,巢县县城以东八里的鼓山山脚,一直沉默寡言的管崇彦叹了一口气:“你们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安置这些百姓?”
李继虎与曹大车面面相觑,良久之后各自摇头。
几人复又沉默半晌,李继虎方才艰难说道:“管七哥,要我说,两淮被金贼占据,乱成这个样子,咱们三个人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救不下几个人。
还不如早些探明消息,早些带着大军将金贼赶跑,这才是正经的救时之法。”
管崇彦望着篝火摇头以对:“这个道理我又如何不懂呢?只不过有恻隐之心罢了,你们说,如果都统郎君在这里,有没有些许办法?”
曹大车同样摇头:“都统郎君也是人,在抉择面前也只能舍小保大。”
管崇彦:“我不是说不该舍小保大,而是说,都统郎君总会想办法为那些被舍弃的小找条生路,而不是如咱们这般束手无策。”
李继虎刚要出言,却听到身后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立即搭弓引箭,回身指向身后:“谁?滚出来!”
曹大车套上圆盾,拿起长剑,起身向后一步,将自己隐藏在了黑暗中伺机而动。
“莫要躲藏了。”管崇彦同样起身:“你走出来是一回事,我将你拖出来则是另一回事!”
“诸位好汉,好汉,别……别动手,俺……俺就是,就是想要借一下篝火,俺们父子想要暖个身子。”
说话间,一名蓬头垢面的干瘦男子怀抱着一个包裹严实的襁褓,自黑暗中走了出来,目光闪躲,神情恍惚,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李继虎并没有放下弓箭,只是将弓弦微微放松。
管崇彦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曹大车从那人身后冒出来,并且摇了摇头之后,方才说道:“相逢即是缘分,过来吧。”
说罢,几人复又坐回到了篝火旁,那名干瘦男子抱着襁褓,一路点头哈腰,堆笑道谢,也坐到了篝火旁。
有外人在侧,管崇彦等人没有继续说战事,反而说起了家常。
淮南的冬日虽然不像北方那般冷冽,但是荒郊野外也是够受的了,哪怕管崇彦等人扎营的地方是一处避风处,无处不在的寒意也在时时刻刻侵染人的身体,如同想要将人的灵魂抽离一般。
好在有这一堆篝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那名干瘦男子在一旁听着,微微挪动屁股,尽量靠近火焰,与此同时,还要摇晃一下襁褓作安慰,过了片刻,其人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干饼子,咬下一小块,在嘴里咀嚼两下,低头将糊糊喂给襁褓中的小儿。
将口中食物全都吐出之后,干瘦男子嘿嘿笑了几声。
管崇彦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炊饼,扔给了干瘦男子。
“谢谢,谢好汉。”干瘦男子受宠若惊,复又点头哈腰起来。
管崇彦皱眉:“你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有没有其他出路?”
干瘦男子说道:“有,有的,明日俺就去巢湖边的篙头村,就在县城以北四里。那里是俺岳丈家,俺岳丈有三个壮小子,还有两艘渔船,够躲避些时日了。”
管崇彦拨了拨篝火:“这么多金贼,也不太容易吧。”
干瘦男子听到金贼二字后,浑身哆嗦一下,同时警惕的看向四周,似乎是害怕有金军突然冲出来一般,随后低声说道:“俺听人说了,篙头村那边是大梁柱的地盘,大梁柱在巢湖有水寨,金贼打不过他的。”
“大梁柱?是梁子初吗?”
“可不敢直呼大名。”干瘦男子连忙摆手:“大梁柱可是俺家婆姨看着长大的,身长八尺腰围八尺,乃是一等一的好汉。俺家婆姨给俺说说好话,说不得大梁柱就让俺安生过活了,再开几亩地,日子过的舒坦。”
说到这里,干瘦男子脸上浮现出希冀的神情,让管崇彦觉得有一些怪异。
不过很快这点怪异就被干瘦男子所说的信息驱散了。
结合之前听说的只言片语,巢湖水军统领官梁子初果真还在巢湖打游击,说不得那篙头村就是梁子初对外的联络点之一。
几人复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话,困意袭来,留出守夜之人后,管崇彦靠着一颗大树,进入了梦乡。
“嘿嘿嘿……俺婆姨……”
“嘿嘿……”
那名干瘦男子同样抱着襁褓睡了过去,只是偶尔不知道说梦话还是想起了什么,在睡梦中喃喃出声。
到了第二日清晨,篝火渐渐熄灭,管崇彦等三人活动了一下身子,准备上马离开之时,却发现那干瘦男子依旧保持着怀抱襁褓的姿势一动不动。
管崇彦上前,拍了拍干瘦男子的肩膀,一片冰冷僵硬,复又将手指伸到其衣领下的脖颈处,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
这个干瘦男子已经在昨夜默默死去了。
管崇彦摇了摇头,李继虎见状叹了口气,从对方怀里接过襁褓。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襁褓中已经腐烂的婴儿尸首之后,李继虎还是愣了愣。
“他的孩子不是在昨夜死的,而是早就死了。”管崇彦见状直接摇头:“而他则是早就已经疯了。”
李继虎呆愣片刻,将襁褓放回到干瘦男子的怀中,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要不要挖个坑安葬……”
曹大车犹豫出言,却直接被管崇彦打断:“这才是真正的无用功,死者已矣,咱们还是赶紧为活人奔波吧。”
说罢,他拿起兵刃,翻身上马:“走,先去篙头村。”
第375章 湖中自有忠义在
十一月十七日管崇彦等人抵达了篙头村。
这里的村落不是很难找,挨着巢湖的有许多人是渔家,为了方便让来往客商收鱼获,路口都是小型路牌的,在加上昨夜那疯癫男子说的如此清楚,抵达巢湖周边之后,很快就找到了这个比较大的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都能算是比较大的集市了,也因此,此处即便被乱军洗劫了一番,却还是有些许人气,只不过绝大多数都是老弱,青壮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也因此,一名打着酒幡,开着食肆的胖大汉子混在其中,简直犹如鹤立鸡群。
更加理所当然的是,管崇彦等三名龙精虎猛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入村,也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还在街上游荡的老弱纷纷小跑着回到自家屋舍,紧闭了大门。
管崇彦上下打量着那胖大汉子,胖大汉子同样打量着三人,即便面对三名明显是精锐悍卒的骑士也怡然不惧,甩了甩宽大的破抹布,脸上堆起笑容:“客官要打尖还是住店?”
李继虎高声说道:“有什么好酒好肉都端上来,再来一间上房。”
胖大汉子依旧满脸堆笑:“好酒没有,好肉也全无,唯一一栋上房还被金贼烧了。”
李继虎笑了:“你这厮莫非特来消遣乃公的?再说了,谁说没有好肉?你这一身肥膘不是正好下锅吗?”
胖大汉子拍了拍大肚子,伸手从身后门框处抄起一把硕大掉刀:“俺这一身肉,可是要在战阵上挡刀枪的,现在不能给各位壮士下酒,还望好汉宽恕则个。”
语气虽然很客气,但话中的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
敢在这种地方开店探查周围军情,没点本事哪行?
管崇彦摆手打断了李继虎即将脱口而出的废话,开门见山:“我们来找你们管事的,有个大生意要谈。”
“管事的出门了。”
“我是说真正管事的。”管崇彦正容以对:“告诉杨春或者梁子初,就说江南来人。”
胖大汉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很快肃然起来并且伸出了大手:“可有信物令牌?”
管崇彦拍了拍胸膛:“有来自巢湖水军的书信,有参谋军事的军令,却不能给你看,得让你们管事的查验。至于令牌……”
说着,管崇彦从怀中取出一块铜制的腰牌:“我乃飞虎军统领管崇彦,隶属山东靖难大军,想必你也没听说过。”
胖大汉子接过腰牌,仔细打量了一下,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几句什么后,复又犹疑抬头。
他虽然也是军中好汉,却还真没听说过朝廷有山东靖难大军这一路大军。
管崇彦见状终于不耐:“你这汉子好不晓事,我们三人穿州过境来这里,难道还是为了来消遣你的?再说了,退到巢湖的宋军再少,也不至于怕我们三个人吧?”
胖大汉子思量片刻,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就从腰间摘下一个哨子,拎着掉刀带着三人来到了湖边,将哨子塞到嘴里,用力吹了两下。
不久之后,巢湖边干枯的芦苇荡中,就响起了应和的哨声,双方用哨子交流了几句后,又归于平静。
“俺大名唤作范山硕,家中行五,不知诸位高姓大名?”
除了刚刚已经报了名字的管崇彦,其余两人也纷纷自报家门。
“李继虎。”
“曹大车。”
“诸位是从山东来?”范山硕见二人不想多说话,复又询问管崇彦:“山东如何到江南来了,又如何是淮东口音?”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管崇彦本不想回答,然而见到范大胖子不依不饶,也就简短说了自涟水开始的北伐历程。
饶是如此,在湖中接应之人驾着小船从芦苇荡来到岸边之时,管崇彦方才将北伐经过说完。
然后不只是范大胖子,就连管崇彦自己也是一阵恍惚。
一路走来,已经经历这么多了吗?
范大胖子更是惊讶,他并不是什么没有见识的普通军兵,否则也不会让他掌管巢湖对外的联络站了。
也因此,他是知道孤军北伐,击败各路金军,横扫山东数州之地到底意味着什么的。
如果这厮没有撒谎,自南渡以来收复故土最广者,除了岳飞岳鹏举,就是这支北伐军了。
“船小,还请三位将马留在此地,自有他人照顾。”眼见小船抵达,范大胖子也没有过多询问,只是一摆手:“请。”
三人眼上被蒙上了黑布,坐在船上静静等待,不多时就听到耳边人声渐起。
小船靠岸之后,又有几人说了几句话,引着三人登上了码头。
眼罩被摘下来后,管崇彦四周环视,发现这里大约是一处山顶,似乎在湖中心的小岛,岛屿并不大,东西四里,南北五里而已,不过地势险要,加上身处湖中,的确是易守难攻。
很快,三人就被带到了山上一处草草修建的营寨之中,并进入了一座简陋帐篷。
有两人已经在此等候。
年长之人身材高大壮硕,方口大耳,面阔重颐,尤为雄壮,只不过面如金纸,似乎刚刚大病了一场。
年轻之人则是皮肤白皙,身体修长,在军中算是比较单薄的,不过手长脚长,看起来就是水上的悍将。
甫一照面,年轻人就冷然出言:“你们说有书信,是盛新那厮写来的?他还有脸给我下军令吗?”
这话一出,管崇彦就知道此人是谁了。
正是那名在盛新下令烧船之后,愤而抗命离去,就地开始抗金的巢湖水军统领官梁子初。
而另一人,则必然是修武郎、庐州驻泊兵马都监,理论上的权知庐州事杨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