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郎 第471节
“这难办,纵然朝廷能发布明诏,可丘力居之子楼班日益年长。纵然楼班意外暴病而亡,三郡乌桓也不会臣服于蹋顿。”
袁绍摇着头,感觉午间阳光宜人,就解下盔带,目光凝视远处:“他自己做不好的事情,又岂是朝廷一道诏书就能做成的?”
蹋顿想要的东西,袁绍哪怕放弃底线,也无法满足蹋顿。
袁绍也想压制蹋顿,一边收养亲族女儿后嫁给蹋顿,与蹋顿结成翁婿,想要用感情羁绊住蹋顿。
蹋顿这个人十分的桀骜,东胡各部都说蹋顿来日会是第二个冒顿单于,也能成为令乌桓强盛崛起的第二个檀石槐。
一个嫁过去的同宗养女能否羁縻住蹋顿,袁绍也没有信心。
所以始终不肯矫诏授予蹋顿太高的名义,防止蹋顿假借汉庭之名兼并乌桓各部。
不仅袁绍不喜欢蹋顿,乌桓各部名王、小王也不喜欢强势的蹋顿。
游牧部族固然崇尚英雄,可追随英雄创立一番伟大事业是要死人的。
苦寒的生活环境固然塑造了游牧部族坚毅的性格,但不等于这些人一门心思想着搞破坏、放火烧地。
不管是农耕、游牧、渔猎还是经商或剥削,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生活能继续下去,就不会自爆搞事。
乌桓贵族也不例外,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维持自身家族的统治,这个前提是活着。
只有本人活着,那贵族身份才有意义,乌桓崛起也才有意义;若是本人在乌桓崛起过程中阵亡战死,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科技会发展,道德会发展,可利害关系不会变。
乌桓贵族抵触一个本部族冉冉升起的骄阳……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追随蹋顿,带给他们的动荡风险太高,跟预期收益很不协调。
所以丘力居之子楼班只要活着,那乌桓贵族们就支持楼班;如果楼班意外死亡,那肯定是蹋顿干的,他们自然有理由反抗、不支持蹋顿。
蹋顿自然不可能让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乌桓各部再次分裂、对立,维持乌桓的统一,那蹋顿早晚都有机会。
毕竟,上了年纪的贵族们延误风险,不喜欢风险高于收益的冒险行为。
可贵族们都有孩子,年轻人充满了勇气与自信,等各部受蹋顿影响的年轻人成长起来,获得足够的影响力后,蹋顿自然而然的能抓住部落大权。
到那个时候,汉庭的乌桓王策封诏书,对蹋顿来说可有可无,毫无意义。
可蹋顿缺乏时间,他需要足够的时间,让崇敬他的贵族青年成长起来。
就像当年的袁绍,虽有雄心壮志,可只有天下各地的年轻士人愿意支持他。
中老年士人掌握权力与地方影响力,他们不支持,那袁绍也只能按部就班的熬资历。
十几年过去,黄巾之乱爆发,当年那些崇敬袁绍的年轻士人或出仕州郡、朝廷,或在野治理产业,几乎要什么有什么,成了各地士人的中坚力量。
袁绍用自己的经历来看蹋顿这位廉价的养女婿,断定蹋顿还缺时间,这不是汉室封王诏书就能解决的事情。
就算袁绍疏通吕布的关系,再想办法运营一下赵基这里的关系,给蹋顿讨来朝廷颁发的乌桓王诏令,蹋顿拿了也不起作用。
因为乌桓的名王、小王还是那些人,这些人保守惯了,不可能跟随蹋顿冒险。
可看蹋顿的隐忍,也不像是发动兵变,诛杀各部首领的狠人。
因此袁绍略略感慨一番,就问其他:“今赵元嗣虎视东胡各部,蹋顿急于率部归国,也是顾虑赵元嗣凶猛。而我也不想与赵元嗣多做纠缠,两家亦有停战修好之协议,可能游说赵氏?”
游说赵氏,不是游说赵基。
袁绍身边的许攸、郭图、辛毗都能听明白,这是要往晋阳派遣使者,去哄赵基的祖父,避免双方开战。
幽州根本守不住,虽然一些县邑暂时投降了袁绍,鲜于辅等幽州汉豪强联军也被迫请降。
可你敢指望这些人会去抵抗赵基的大军?
这些人哪怕敷衍作战,也是很有良心了。
照着预估,赵基大军抵达幽州边塞,从代郡入塞的话,幽州各郡会立刻易帜。
袁军清洗了幽州郡县的归属法理,又把前幽州之主公孙瓒围了起来。
这意味着赵基来救援公孙瓒,再从袁军手里夺取、接管各郡县……完全不存在法理、人情障碍。
公孙瓒别说生气,还要感谢大司马援手救命之恩!
若还一门心思去跟大司马讨论幽州郡县的归属,这就有些不识趣,不懂情理了。
所以目前形势是真的危急,幽州军队、降军不能指望;袁军如果去堵塞关隘,那冬雪消融春洪泛滥,不仅影响今年的春耕,前线各军的补给线也会拉长千余里,这非常的被动。
这样算下来,冀州的军队不能来幽州协防,既然不能协防,那幽州人凭什么冒着打烂幽州的风险,去给冀州人的大业流血牺牲?
现在形势就是这样的被动,公孙瓒不肯投降,赵基收编诸胡形势日益高涨,随时可能像决堤之洪水,朝易京席卷而来。
袁绍拿不到破局的关键钥匙,他都提前撤离主力去布防冀州,又怎么能指望蹋顿、鲜于辅给他卖命?
袁绍等人闲谈,讨论如何游说赵彦之际,一队斥候策马疾驰而来,当首之人矫健下马,单膝跪地拱手:“报~!东部各营乌桓部众收拾行装,即将撤军!”
郭图负责本军情报,立刻就问:“蹋顿如何?”
“蹋顿不能制之,观其左右,亦有撤军之意!”
斥候队长吐字清晰声音洪亮,落在袁绍耳朵里如似鼓声擂响在耳际。
双脚牢牢撑地,袁绍眯眼看许攸:“子远啊,赵元嗣如此得意,你若是他,是要东西兼济,还是只取其一?”
“东西兼济?”
许攸立刻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看袁绍:“明公是想让大司马东西难相顾?”
袁绍点着头,立刻去看辛毗,辛毗哪里还能听不明白,拱手长拜:“明公,仆愿往凉州。只是赵氏经营关中、雒中,仆若绕路,势必误事。”
“这有何难?”
许攸直接开口:“举佐治入朝,授官凉州,佐治自可公车赴任。”
辛毗想着缓缓点头,目光坚毅,袖内双手握拳又松开,对着袁绍郑重长拜:“明公安心,仆与赵氏誓不共存!”
第553章 汉军凶残
代郡之北,塞外百里外。
弹汗山,厚重积雪正缓慢消解。
步度根一脚拨开稀松的冰雪层,能看到雪层底部是枯草层,枯草层中是黄白相间的新嫩草芽。
而他却感受不到万物即将复苏的喜悦,阴着脸抬头观望远近,因大风吹刮他不得不半眯着眼。
月余时间的迁徙生活,寒冷风吹与冬日阳光照射,他的面容肌肤呈现黑灰色,脸颊无肉也冻出红血丝,与其他鲜卑小贵族没区别了。
而之前的他,虽身处边塞之地,可生活优渥,有着白嫩的肌肤、容颜,面容也是丰润,哪像如今干瘦、消沉。
一路迁徙不足千里范围,汉军甚至没有派兵追击他们,结果一路上兽群倒毙、老弱一茬茬冻死,遗尸路边前后相连。
到目前为止,只有少数部族长者、半大孩童与男女青壮幸存,其他老人、体弱的人,以及年龄不大的孩童都没能撑过去。
步度根缓步登上弹汗山,望着昔日王庭旧址,回忆着他在这里短暂的童年。
朔风寒冷,步度根呼出白气,问身边跟随的部族长者:“我们没了一半的人畜,逃到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骞曼死后,首领就该继承国主之位。”
这位部族长者也没有什么好心情,但他还要激励步度根,继续说:“汉军一定会向东发动进攻,东部与辽东鲜卑挡不住汉军。他们相互争杀仇恨难解,唯有国主才能聚合他们的力量,一起抵御汉军的进攻。”
东部、辽东鲜卑挡不住汉军,所以逃到这里的步度根中部鲜卑残部也守不住弹汗山旧王庭。
可步度根已经累了,他现在部众堪堪过万,这么点人,他不认为能压住东部或辽东的各部大人。
他也从辛毗那里听说过汉室天子的命运,总担心自己会被东部或辽东的某位强势大人挟持。
生存,才是绝大多数生命最重视的事情;很显然,步度根没能脱离这种生命本能的约束。
他若是请降,就算当不了傀儡鲜卑王,也能得到妥善安置,总好过这样颠沛流离,让忠诚于他的部众一茬茬的冻死。
比起东部、辽东鲜卑,步度根其实更倾向于与汉军合作。
汉军领袖的层次很高,并不在乎边塞之地的一些细节纠纷;而东部、辽东鲜卑,这是为了一条山沟、一片草场就能纠集同血部族相互开战的人。
这些人没有长远的目光,日常的追求层次太低了,低到了无法容忍步度根率领的中部鲜卑残部男女。
步度根站在弹汗山高处俯视旧王庭遗址时,越发感觉困难重重,鲜卑已经不是他能复兴的了。
观望之际,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很快气温骤变狂风大作。
步度根一行人只能快速下山,前往临时营地,这些营地都修在背风处。
附近也有旧王庭残留的木料,可以充当燃料。
步度根返回温暖大帐,不等他烤暖身子,一名负责斥候侦查的贵族快步而来:“国主,汉军斥候已到了北舆、武泉一带,若无意外,今夜汉军斥候就会出云中郡界。”
步度根很是沉稳,听闻后不做反应。
他的一名亲随贵族就问:“汉军斥候有多少?”
“不下千骑,其中有许多匈奴人、羌人,倒是没见到鲜卑人。”
负责侦查的贵族看向步度根,着重说:“事情不是很坏,被俘的国人可能遭到了汉军的杀戮,总之他们没有为汉军效力。”
鲜卑人熟悉并州、幽州边塞内外的道路,按着常理来说,汉军斥候向东推进,没道理不利用鲜卑人。
汉军最讲究实用,只要你是有用的鲜卑人,能对汉军的需求提供帮助,那你就是一个鲜卑好人,汉军自会给你相应的待遇。
征召诸胡、诸夷仆从武装、雇佣军,对汉军来说是一种很省钱的操作。
诸胡阵亡抚恤很低,基本上一次买断,自行承担任务期间的伤亡;最关键的是,诸胡义从雇佣军不参与功勋兑换,不会稀释汉军的功勋。
所以汉军从上到下,并不敌视诸胡义从部队。
从常理来说,汉军斥候中没有鲜卑人,那就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不仅意味着汉军掌握的道路信息会有延迟,更意味着大部分鲜卑人没有投降的机会,那只能抵抗到底。
单独抵抗是很容易被汉军摧灭的,只能汇聚在新国主步度根麾下!
参与抵抗的部落越来越多,那步度根本部实力会越来越雄厚。
当他的实力能与东部、辽东鲜卑各部大人持平或保持优势时,那很多事情就很好操作了。
步度根在这个好消息激励之下,整个人面容也有了光彩,故作惊诧:“汉军竟如此凶残?”
身边的贵族伙伴立刻就说:“是啊,恐怕汉军怀有灭族之心。否则其前锋斥候中,怎么会没有我鲜卑勇士?”
大帐内还有些贵族疑惑、质疑这件事情,可听了这句话,立刻就感觉步度根说得对,汉军太凶残了,是真的不要鲜卑人效力。
鲜卑人对汉军没有用处,以己度人,那汉军凭什么还要鲜卑人活着?
因为这些贵族生长在鲜卑国力上升期,普遍有着浓烈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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