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郎 第488节
许都南郊,许田。
吕布出巡,望着风中层层波浪一样摆动的麦田。
他坐在车上一动不动,有心感慨一句‘吃不上今年许田的新麦’,话即将从喉咙里吐出来,又感觉这种话很不吉利,强行吞咽下去。
身边卫士百余骑,吕布稍稍有些安全感。
高顺的军队已经开始从前线撤离,只要高顺所部抵达许都附近,自能压制许都各军,不使他们乱动。
天下大乱以来,军队哗变乃常有之事,对此吕布已经习惯了。
也就赵基敢得罪天下衣冠,在治下推进均田一事,用军田、户田、口田将军队牢牢绑在赵氏战车之上。
再其他的各方,要么精锐常备是募兵性质的,要么是个人魅力发展来的部曲党羽,要么是豪强部曲联军,再要么就是简单的雇佣关系。
很少有人敢大面积的分田、授田,所以各方势力的军队,更像是联合拼凑而成,带兵将校的个人意志就显得很重要。
吕布通过朝廷大义控制了许多军队,可这些军队也只是通过朝廷才听吕布这个大将军的军令;而非听吕布个人的命令。
这与赵基有本质不同,赵基这里,是真的可以通过刷脸,调动几乎每一支军队!
哪怕袁绍、刘备与孙策,想要调动全军,也要先进行内部会议,统一思想后才能进行调动。
而赵基各种非正常的快速调兵,本质上就是军队与赵基牢牢绑定。
赵基调兵时,不需要考虑领兵将领的个人感情,只考虑将校是否合适,以及某支军队是否擅长。能根据需求,灵活组配将校团队与配属的军队。
也就赵基可以办到,其他人都办不到。
哪怕是占据朝廷大义的吕布,也很难这么调配将校、军队。
所以,当吕布失去朝廷大义后,他只能信任老部队,但也不知道过去的旧部,有多少会被朝廷影响。
这也是长期与朝廷近距离相处的坏处与代价,你控制、影响朝廷的时候,朝廷也在影响你的部伍。
最后,到底是谁将谁同化了,是说不清楚的事情。
吕布的车驾经过早熟的宿麦区域,来到了方便引水灌溉的水田区域,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水田,稻苗高约两尺,茎秆较硬,在风中只有轻微的摆动。
已经有屯民、屯军在稻田里拔草,吕布还看到一些孩童在稻田里摸鱼,一个个成了泥人。
望着这些灌溉充足的稻田,吕布是真的很难割舍。
作为一个内迁的边郡人,吕布人生最初的理想是拥有广袤的牧场,再就变成了数万亩良田、桑田搭配而成的庞大庄园。
而现在,眼前稻田新绿,望着仿佛五原的碧绿原野。
吕布微微眯眼,略作思考,就对左右说:“许田今岁丰收,预估能收麦稻不下三百万石。”
周围几个人也都点着头,之前迁徙南阳,开春时雨水正常,步入四月后连续两个月干旱;紧接着六月下旬、七月初就是江汉洪涝灾害。
何止是南阳倒霉,南郡、江夏郡都跟着倒霉。
自天下大乱以来,吕布日子始终就过得紧巴巴的。
望着预估能收三百万石的许田,吕布是真的舍不得。
拿到这笔粮食,他盘踞许都附近,这里虽然无险可守,可也符合吕布的脾气。
他都无险可守,率兵来攻击他的人,自然也是无险可守。
可这样的话,就要翻脸抓皇帝,这不符合吕布的个人追求。
跟皇帝好聚好散,是否当恶人,把这个机会交给皇帝。
如果皇帝主动或被动的向吕布举刀,吕布也就能心平气和反手给出一剑。
思来想去,这么多的粮食交给朝廷或刘备,吕布感到很不自在。
气候不正常,他也想努力军屯,自食其力;可连续三年的大旱,迁入南阳后又是旱涝一起来,弄的吕布精疲力尽,对军屯自足什么的已经不抱希望。
可眼前已经决定要走,许田却是一副丰收景象,吕布的心中如似万马奔腾,如何能平静下来?
这种气候的反常与不配合,让吕布仅有的一点好心情立刻也是荡然无存。
至于烧毁许田所征新粮这种事情,吕布也只是想一想,他做不出这种事情。
如果原来在丁原或董卓手底下,他奉命而行,自然能积极行动。
如今他是执政大将军,再做这种事情,也过于丢份。
再说了,吕布也想给刘备留点东西,许田的粮食,才是刘备接下来执政的最大底气。
否则为了养活公卿百官、军队,刘备就要低声下气去求刘表、刘艾、孙策与袁绍,这不符合吕布的预期。
只是吕布巡视许田之后,就造成了相关的后续影响。
许都东郊,车骑将军府。
刘备翻阅这段时间赵基通报给朝廷的战况,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就是某某千户或百户追斩杂胡多少,捕获多少兽群。
刘备自己也在进行心算与粗略预估,仅仅这段时间赵基通报的战况,大约十二万山北的男女老幼被赵基驱使的义从骑士诛杀殆尽。
二百余万头兽群落在赵基手中,如果赵基在通报中没有说谎,那么这二百余万兽群都已变成了皮革,它们的肉则滋养了赵基的出征大军。
等这支吃肉吃恶心的大军调头返回时,该是多么的精壮?
刘备不在乎赵基在阴山北面杀多少人,甚至不在乎赵基封王与否。
这些不是赵基能决定的,而是朝廷真的拿不出相应的赏赐!
能让赵基麾下将校满意的官职……这种官职是有数的,如郡守之类,朝廷也做不了主。
不给官职,那只能给爵,给爵的话,赵基的首功就很难衡量。
赵基的爵无法到位,再其他将校的爵位拟定的再贴心,也是没用。
给不了官爵,更给不了钱财布帛,甚至连军田都无法赏赐。
现在的朝廷就是这样干巴巴的,根本拿不出应有的赏赐!
吕布拉他入朝一起执政,哪怕穷尽徐州的财富,也无法满足!
所以这不是赵基个人能影响的事情,也不是朝中谁能解决的事情,这就是个死结!
高祖白马之誓的负面影响就这么出现了,遗憾的是,刘备将作为宗藩代表,要么践行白马之誓,逼迫赵基武装讨要封赏;要么不孝,违背白马之誓,破例给赵基封王。
老刘家的人很慷慨,可涉及到王爵的时候,老刘家的人再慷慨也没办法。
刘备放下赵基通报的战报,不由长舒一口浊气,对身边几个人感慨:“大将军知难而退,如今倒是让我难做。”
几个人不答话,刘备也想让皇帝站出来给赵基一个王爵,可皇帝仿佛瞎子聋子一样,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
刘备感慨之后,独自思索之际,简雍推门而入,拱手:“主公,大将军今日巡视许田,据查,许田丰收在望,大将军有食许都夏麦、秋稻之意。”
刘备闻言疑惑:“难道又有变故?”
简雍回答:“尚不清楚,不过以大将军平日为人,或许有运许田以及汝颖麦稻于雒中之心。”
这下,刘备坐不住了。
没了许田的麦稻收成,再没了汝颖地区的军屯、民屯收入,他拿什么来养朝廷与军队?
总不能指望徐州人?
徐州人真是可以指望的?
刘备不动声色,就说:“与杨季才见一面,我希望大将军能体谅朝廷持家之难,我也会配合大将军充实雒中,以便天子早日还于旧都。”
第580章 形同水火
端午过后,许都宿麦收割。
吕布送妻子严氏与部分子女去雒阳后,依旧留在许都过问政务。
只是如今的车骑将军刘备门庭若市,刘备说的话比吕布管用……这种风向变化,是压倒性的。
朝野衣冠之士,对此前吕布、赵基联合执政的双头捆绑模式早已忍无可忍。
若不是实在是打不过吕赵二人,朝中早就率先爆发了刺杀或兵变。
刘备的出身虽说差一些,勉强算是寒门,可终究是宗室门第;又是卢植的门人,与其他经学各大学阀存在传承关系。
不像吕布、赵基,毫无经学背景;吕布不过是边郡武人,虽说父祖也有官职在身……可云中四郡的官职,这是灵帝卖官鬻爵时都卖不出的垃圾,毫无意义。
所以吕布是彻头彻尾的边郡小寒门,赵基也强不到哪里去。
琅琊赵氏能崛起,是赵彦懂道术会天文数学,跟着平叛立下军功。
然而桓帝崇道,赵彦没能抓住这个机会,就被排挤下去;灵帝继位后,赵彦就是边塞郡县来回转任的帝国牛马;对中枢、经学各家来说,赵彦这种人以道术起家的人,就是异类。
琅琊赵氏能立下名头,全赖赵昱,可惜轻信浮屠道首领笮融,被轻易袭杀。
赵昱是读经学读出了味道的人,为人做事也中正平和,虽然也有赵氏一族刚强的一面。
可这样本该成为琅琊赵氏崛起的关键人物,一时疏忽轻信外人,就被刺杀了。
与之相比,以道术起家的赵彦就很注意个人安全;而赵基武勇独步天下,日常随行甲兵不下三百,论排场早已逾越。
实在是拿双头执政中赵氏一方没办法,吕布这里去年又挫败了诸刘之乱。
虽然吕布事后没有杀害诸刘,但也使得吕布提高了警惕。
如今许都城内吕布、刘备之间地位倒转……这让刘备也很棘手,深怕吕布留恋不去,忽然变心对他下手。
终于,高顺所督各军从淮北前线撤离,打破了许都沉闷的气氛。
大将军幕府,西阁。
吕布登高而望,大将军府邸内的幕僚掾属以及相关文吏,都已在黑色吏服外罩了一领无袖两裆铠。
各处守门卫士也是重装警惕,巡逻以及营房内待命的卫士也都披甲。
幕僚掾属、部曲卫士的家眷已优先撤离许都,这是保证这些人忠诚的最直接办法。
顾望府内片刻,吕布展望远处二百步外的车骑将军府,也是临时改建而来,同样也是精锐甲士执勤。
从这里去望,能看到两座府内的箭塔,每座塔上足足有五个人。
看清楚人数后,吕布忍不住哼哼做笑,不以为意。
听到沉稳脚步声,吕布回头斜视,就见杨俊也穿着襦铠,腰悬双手剑,右手抓着一份密封的公文快步而来:“君侯,雒中急递。”
吕布随意伸手接过,也从杨俊手中接过倒递来的小刀。
检查泥封印记没问题后,吕布捉刀剖开,随意瞥一眼就递给杨俊:“甘兴霸水师已在渑池完成集结,随时可以开赴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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