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郎 第567节
没人会质疑赵基的勇力以及果决,谁也不会高估自己的重要性。
平阳大营聚兵六万,别说死一个中高级军吏,就是死掉一半,也能立刻简拔、补充完善。
如今的晋军,跟当初不一样了。
戎机大堂外的第三通鼓声旋律将尽,鼓点尾声渐渐停息。
长史张纮起身拱手:“启禀太师,大营中应到军吏七十八人,俱已到齐。”
赵基这才停止右手的铁球,睁眼看堂内分成左右两班的中高级军吏,此刻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卑将拜见太师。”
除张纮、贾诩、裴秀之外,另外七十五人后退半步,单膝跪在坐垫上,对着赵基拱手,依旧垂首。
“自朝廷通报凉州大捷时,我想诸君也应该知道孤潜行去了凉州。凉州战事不难,但内贼泄密,险些功败垂成。”
“今日不问罪,若有被贼人牵连的,回去后写一封认罪状给孤。随后听孤安排,经历些磨难,这笔罪责一笔勾销,认罪状也会返还。如若不然,立诛不饶。”
赵基说着环视一圈,一笑:“都抬头,看着孤。”
部分虎贲出身以及匈奴贵族、义从出身的军吏果断抬头,双目望着赵基,接受赵基的目光检验。
同时这些人也不自觉的相互观察,彼此对视,心中了然。
很快其他人也都抬头,很多人都是硬着头皮抬头,去接受赵基的目光鉴定。
七十五个人说多不多,此刻是真不多。
赵基的目光眼神,被不同的人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十几个漫长的呼吸后,赵基一笑:“还请诸君立刻手书一封,完毕后交到这里。想要认罪,可要抓住机会。我本不想深究,所以有知情而不从贼者,也不要浪费笔墨去揭发旁人。稍后,我会与诸君逐个面谈,消解疑虑、误会。”
裴秀见此,起身拱手:“领命。”
他的带头之下,七十五名中高级军吏勉强齐呼:“领命。”
赵基颔首,目光上移去看天窗。
卫觊引着一班文吏上前分发纸张笔墨,一些军吏情绪很不稳定,已经可以算是当场自爆,但也没人会有心情去嘲笑、讥讽什么。
这时候一个义从出身的领兵都尉抬手,赵基望过去:“何事?”
“太师,卑职识字不多,会写的字更少。”
“随意写,问心无愧的话,书写名字后交上来也可。”
赵基耐心解释:“我这样做,也只是想给你们中那些被迫从贼的一些人挽留颜面。”
“卑职明白。”
这个出身被解救边民的义从军吏立刻回答,捉笔在纸张上写下自己还算齐整的职务、姓名后,就吹了吹墨,双手捧着纸张低头躬身上前,把纸张送到赵基桌案前。
卫觊看到这个家伙这么冒失,顿时就想喝斥一番,总觉得这种行为太过于冒犯赵太师,这些人不该与赵太师有这样亲密的互动。
赵基不以为然,拿起纸张观看字迹:“文字尚可,要耐心学习。你二十八岁时举为吏,始学文、律例与数学,比起其他人就太迟了。可若学有所成,也可做子孙之表率。”
“喏。”
这人拱手长拜,情绪激动,又有些不舍:“卑职告退。”
“嗯,回营典兵。今夜若有作乱的,勒兵固守本营,明日动乱自会消散。”
“喏!”
这下回应就雄赳赳气昂昂,还不忘扬起下巴回头去看那几个情绪不稳的军吏,一副洋洋得意、颇有些趾高气扬之状。
随着他离去,更多自认为无辜、忠诚的军吏起身上缴白卷。
赵基是想一起收,给其中被迫卷进来的军吏一个机会,可真正无辜的军吏本就气愤,怎么可能为这些名为伙伴,实则仇敌的人进行掩饰?
以至于一些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缴类似白卷的认罪状。
很明显,上缴认罪状就有把柄落在赵基手里,以后立功、酬功时被拖欠延迟或打折扣酬功,也就别有怨言。
上了认罪状,这次的事情不说一笔勾销,怎么也能保住命,保住家人相对体面的生活。
可若是冥顽不灵,执意对抗到底,连认罪态度、诚意都无,那真就会死,还要牵连亲眷、旧吏或者举主。
随着最后一个认罪军吏颤颤巍巍走出去后,赵基很是遗憾,对着大厅内烤火的贾诩感慨:“军师,他们既然肯信我赦免之语,此前为何又要从贼?”
贾诩转身对着赵基微微欠身、颔首,温声回答:“回禀太师,人生在世,亲友是良助,也是祸源。”
“是啊,人情如林,林中起火,谁能独免?”
赵基回应一声,将右手里的一对铁球放回木盒里,他是真的遗憾,没能用这对宝贝当场打裂某些人的额头。
没想到疑似背叛者都老老实实认罪,这让赵基很无奈。
不管是之前的苏则,还是留守大营的贾诩,又或者裴秀,都在积极避免事态扩大。
裴秀更是主动提议把裴氏庄园里的贼人给剿灭了,这么大的牺牲,为的就是掐断‘瓜蔓抄’。
这让赵基多多少少感到有些无奈,但事情已经发动,就没有停歇、中途而废的道理。
第699章 前因后果
会议算是暂时结束。
赵基升麾聚将,看似在督促中高级军吏主动坦白,其实索要请罪文书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情。
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告诉这些人,他回来了,就在平阳大营中。
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平阳大营纵然有部分军吏蛊惑士兵发动哗变,却不会有人盲目加入。
这种发生在赵基近侧的哗变,实际上如同闹剧。
缺乏后续各军的响应、支持,仅仅是被动裹挟参与哗变的士兵反应过来后,就能自行镇压这类骚乱。
其次就是进行确认,将依旧可靠的军吏组织起来,以有组织来打仓促发动,几乎等于无组织的叛军。
会议结束,张纮、贾诩分别告退,赵基也都一一在大厅门前送别。
他们并不会走远,依旧会待在中军大营,入夜前赵基还要分别上门,进行密议。
如今裴茂被抓,裴氏遭遇重创,失去了领导河东士人的影响力。
可这种领导传统与关系,是基于裴氏世代经营、传承下来的,以及形成了一种共识。
共识被打破后,河东人自然需要一个新的派系领袖。
不需要多想,就目前来说也就裴秀适合……卫觊、卫固这对从兄弟根本不行,卫氏因金库已有原罪在身,河东人不会再信任他们。
至于其他虎贲出身的大吏,都严重缺乏相关的影响力,不管是家系,还是自身名望,都不如裴秀。
跟裴秀谈,就等于跟大多数人的河东人谈。
至于那小部分不愿意或无法让裴秀代表他们利益的人,这一轮就会出局。
空阔的大厅内,赵基转身返回时裴秀也站起身来,想要迎接,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事情从发生就非常的仓促。
就连他派兵截杀挟持桐乡君的裴征时,也只是杀了裴征故意派出的诱饵部队。
赵基先开口,长呼一口浊气:“我不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七哥你说,从头说。”
“是。”
裴秀木然应答一声,跟着赵基进入侧门,来到休息的温暖隔间。
火炉上正烹煮陶锅,锅中是沸腾、乳白色的浆水。
边上是削切成卷的羊肉片,赵基落座后拿筷子往陶锅中夹肉,这种浆水涮羊肉很是解腻。
裴秀将外袍脱了挂在墙上挂钩,落座后想了想,才说:“最初时,是裴征发来书信,书信中以桐乡君的口吻,讲述了许多中伤阿季的恶语。我知道他意在离间,使我失望,好配合他做事。”
赵基又拿木勺给彼此陶碗里舀一些带羊脂芬芳的浆水热汤,自顾自端起一碗小小抿一口,很是开胃,就问:“桐乡君何在?”
“不知。”
裴秀继续说:“我派人去族里看望桐乡君,她当时还在,颇受奉承,各家争相巴结。裴征派人诱导,以言语刺激,桐乡君做客各家时反复讲述阿季的恶行。影响不好,临近守岁,我就想将桐乡君请回晋阳。我派去的人……被桐乡君以失礼、冒犯为由,当众杖毙。”
赵基饮用很酸,十分开胃的热浆水,不带感情:“桐乡君唆使仆僮恶奴打死了朝廷的吏士?还是有人唆使、诱导,她才命人打杀朝廷吏士?”
“从族中长者回信中来看……是族中女眷起哄,桐乡君才命人用刑。”
裴秀语气干巴巴:“桐乡君不满我管她家事,将我派去的三人尽数枭首,首级装盒送到了我母亲那里。母亲受惊不小……”
赵基放下陶碗就问:“你妻子有没有被吓着?”
“她不在家里,去了晋阳陪阿淑守岁。”
裴秀说着挤出一点难看笑容,赵基也是松一口气,裴秀自上一个妾室有孕流产母子俱亡后就没有继续纳妾,现在的妻子已经有孕,若是被吓出事情,自己也不舒服。
说是去晋阳陪赵幸守岁,就是去当人质的。
赵基从锅中夹羊肉片:“继续说,听得出来,族中各家对你很是嫉恨,都连累到老人身上了。”
“等我知晓此事时,裴征已带人护送桐乡君前往晋阳,他的人替换了桐乡君的仆僮。我担忧晋阳生乱,就传令晋阳向太傅陈情说明前后,又调动百骑急赴雀鼠谷截杀裴征。”
裴秀也拿起筷子,垂眉看着锅中沸汤中起伏的羊肉片:“未能截获裴征,也没能将桐乡君解救出来。我猜测是绕路走了韩信岭,现在要么被太傅遣兵抓获,要么遁走上党。”
“裴征疯了。”
赵基点评一句,平阳大营各部主要分布在汾水西岸,而对方是从东岸驰道向北而去。
裴秀有消息上的延迟,又是被动反应,抓不到人很正常。
此刻赵基回忆前后时间线,已经无心去吃酸溜溜的羊肉片:“我明白了,是苏则入驻高陵,封锁冯翊各县时,裴茂与河东的书信往来就此断绝。就让韩松、裴征这些人察觉事态有变,这才一个出逃,一个仓促发动。”
赵基有一种胳膊上缠满绳索的无力感与愤懑,偏偏又无法指责苏则,也无法指责眼前的裴秀。
以苏则的能力,明明可以把事情做的更好;然而临场发挥时,却刻板且加倍执行自己的指示。
不是苏则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而是苏则本身就在避免事态扩大……似乎这种行为有一种神圣的解释,那就是他在保护忠于汉室的忠臣。
在他们推动、提倡的这个普世观念里,忠臣与孝子,都是理应被原谅的。
不止是苏则,裴秀、贾诩都有这种倾向,不想扩大化。
赵基也不想扩大化,其实这种相对单纯、顽固的忠臣,反而是军队的中坚力量。
但只要多给这些人一点时间,总能反应过来。
说到底,这些河东年轻人太顺了,顺的不可思,仿佛一切都是汉室恩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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