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郎 第585节
不适合挖坟的陡坡,也会挖出三尺见方的平地,用来蓄水和种植树木,树木以板栗、松柏为主。
平阔处会采割杂草灌木,持续种植、移栽苜蓿。
说这里是马场的原因也在这里,陵园区域内任由马群自由觅食,由这些马匹日夜陪伴陵园中的英灵。
赵基来洒扫时过于突然,陵园令未能提前做安排,以至于陵园被赵基的卫士忽然接管时,陵园内还有两千余匹马分成大大小小的马群,于各处觅食。
战车抵达,赵基望着道路两侧松柏绿植构建成的林木护墙,这种人工栽植的林木带十分密集,可以很好的将大型牲畜隔绝。
道路两侧是各种果树,不管谁来陵园祭奠,必须带五棵拇指粗的树苗。
马超勒马左右观察,神情好奇。
此刻的马超穿戴他特意改制的鎏银明光盆领铠,外罩绯紫、鲜红斜纹交织文武绣袍,而头顶上又是前帽檐特意制大、曲线上翘的毡笠。
为了好看、不影响射箭,马超这顶毡笠的两侧被削短了一些。
在赵基看来,马超这顶特制毡笠就是一个十分夸张的飞机头发型的改版。
马超左右观察……他其实对这种地方感到很不适应,很不理解赵基的心思。
对绝大多数正常的官吏而言,间隔将近大半年才返回晋阳,理应快些入城与家人团聚,然后设宴会见旧吏,交流各种事情、观点,传播新的指导精神。
可赵基倒好,竟然来到龙城陵园。
这里本就清凉,马超时刻保持着凛然、警醒的状态。
赵基倒是情绪如常,在陵园护林前下车,又换马入内。
他观察道路两侧的坟墓,都是在坡上重新整理出平地,然后才挖坟。
所以坟墓之间间距齐整,可坟墓群之间因地形变化,错落于各处,又有各种新移植果木如似旗帜,使得各处陵墓群仿佛军阵一样。
又行快五里地,周围地势更开阔、平整,可这里平地大量闲置……阵亡的吏士数量有限,还没填过来。
这里附近有涓涓山间溪流,水量相对充沛。
所以也挖掘溪流,垒土石淤积做坝,形成一处十几亩大小的平静水塘。
水塘附近就是建好的陵庙,陵庙周围没有松柏树木,倒是插立五色旗。
为迎接赵基,都撤掉了旧旗,插立崭新的新旗。
这些新旗也多是来这里祭拜亲友、袍泽的官吏、士人所赠;而旧旗其实更抢手,出售这些沾染英烈气息的旧旗,也是陵园的主要收入之一。
不能说是出售,只能说是回赠。
陵园接受捐助,你捐纳的物资超过一定数额,那陵园这里肯定会送你一套五色旗以做纪念。
板栗销售、良种繁育,则是陵园的另外两个收益项目。
当赵基来时,陵园令、丞以及各种监使三十余人齐齐上前,对赵基行军礼:“卑职拜见大司马。”
其中几个少监、使者残疾严重,行礼艰难。
赵基没有把他们当残疾人,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残疾、不便之处:“宰杀牛羊,我要大飨吏士。”
“喏!”
众人再拜,赵基也不言语,迈步走向陵庙。
庙内没有神像或画像,更没有灵牌之类,供桌之后只有一座霸下驮载的石碑,其上是‘百姓’二字。
赵基望着百姓二字,周身内外格外清凉。
跟随入内的马超第一次来这里,看到百姓石碑,他缺乏代入感。
诸葛亮也是第一次来,勉强跟在队伍最后面,算是挤进了庙内。
他八尺二寸的身高在赵基亲随官吏中毫不显眼,好在百姓石碑足够高大,诸葛亮也能一眼看清楚上面的两个字。
百姓二字,基本囊括了陵园内的每一位英灵。
哪怕是匈奴、鲜卑、诸羌义从,也在覆盖范围之内。
赵基解下佩剑,上前七八步就将佩剑放在供桌上,开口:“辽东战事迫在眉睫,待破除群贼,就有更多人力来增修扩建陵园。若在冥世之中能有所助益,还望列位不要怠慢。”
说罢,赵基后退七八步,他对亲卫将高阳龙示意,高阳龙立刻与常茂提着一筐拇指粗的大香上前。
其他人跟随赵基立在原地静静观看,高阳龙、常茂二人很快点燃一百支大香,插在‘百姓’石碑上预留的孔眼中,这些大香斜斜向上,燃烧时青烟弥漫,又顺着屋顶预留的小天窗汇流而去,有着一种让许多人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上香完毕后,赵基挥手示意,随行属吏倒退而出,很快就剩下赵基一人。
他很随意坐在蔺草编织的蒲团之上,也是没有多少多余的情绪流露。
对于这里的一切,他不会产生什么痴迷、依赖或偏信的想法,来到这里更多的只是想表态,以激励全军吏士,降低辽东战役期间军中的阻力。
至于更长远的东西,赵基也懒得思索。
此时此刻,也就这些盖棺定论的英烈之士,或许才是值得信任的。
来这里一趟,赵基才能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当然了,先来这里祭拜英灵,也是故意晾晒晋阳城内那些自命不凡的活人。
用这种办法,告诉那些人,比起英灵以及背后的军队,你们这些活人的价值其实很低。
第725章 唯戎与祀
晋阳,太傅府邸。
赵彦新征辟的主簿、北地傅干一身崭新吏服行走在西苑走廊,他身姿挺拔,有着北地男儿应有的八尺身高。
同时面目清瘦显得干练,留着精致小胡子,整个人气质精明不失儒雅。
左腰挎着四尺长剑,行走之际用左小臂夹着,不使剑鞘摆动。
右手则拿着一叠文书,快步带风而行,沿途经过时遇到的掾属府吏也多会主动对傅干行礼或退让,傅干也都回以笑容。
他穿过水榭走廊即将快步登上台阶前往西阁时,就见阁前水榭平台内一人迎着他而来,拱手:“傅主簿。”
傅干定睛去看,原来是原会稽郡守,现谏议大夫、东海名士王朗王景兴,傅干止步立刻回礼:“景兴先生。”
论资历来说,现在的王朗再混个十年,如果快的话也就五年的样子,自能被仕林晚辈称为王公、景兴公或明公之类。
“奉宫中之意,前来拜谒太傅。”
王朗也不累赘,直接说:“本要咨询太师入朝时,百官出迎临晋门时的礼仪、排场。此事宫中本有安排,百官也多盛装等待。今太师过晋阳而不入,径直前往龙城陵园祭拜为国捐躯之英烈……此事,颇令人苦恼、困扰,故本官奉命拜见太傅,以求一个解释。”
“那景兴公是想要什么样的解释?”
傅干咬字很重,作为一个凉州幸存不多的名门高第之后,他的立场已经不需要再考验,也经不起考验。
经过马腾担保后,傅干才与亲族躲过一劫,作为回报,他就必须为赵氏效力。
否则就目前赵氏对凉州的掌控力,哪怕覆灭前,也能将傅氏一族斩草除根。
在这个东西双方对峙的特殊时期里,随波逐流之下,大部分的人身份变化无常,彼此关系错综复杂,傅干其实对王朗徐州出身并不太在意。
徐州出身,这固然是好事,可有时候又会坏事。
傅干姿态算不上高傲,也只是正常询问,不正常的就是过于直接。
王朗略作沉吟,就说:“国之大事唯戎与祀。晋阳乃朝廷行在,虽无汉室社稷坛,却有监国皇后与皇长子在。”
说到监国皇后、皇长子时,王朗还对着行宫所在的东南方拱拱手,继续说:“于情于理而言,太师应先拜谒监国皇后、皇长子后,再叙论私事。再者,赵氏社稷坛立在晋阳城西北朝阳坡上,若是太师自龙城陵园归来时,又先拜赵氏社稷、宗庙,那将置汉家社稷于何地?”
傅干闻言缓缓点着头,见左右无人,就低声:“就景兴公所言来观,太师行举的确有所不该。”
“不敢。”
王朗连忙开口,强调说:“老夫的意思是,袁绍、孙策、刘备、刘表这类乱世贼臣尚在,太师重往昔袍泽之情,也该顾虑影响,以免授贼臣话柄。”
“嗯,下官这就入见太傅,向景兴公询问此事。”
“有劳。”
王朗拱手表达感谢,他虽然将拜帖、来意都已上报给了赵彦,也安排来西阁外排队等候传见,可临近申时天色将晚,赵彦再不召见他的话,那他只能请辞,赶在城中夜禁前返回自己家宅。
作为谏议大夫,王朗本该随驾天子左右,负责拾遗补缺以备咨询,与侍中、谒者、议郎一样,是天子亲近的廷臣。
可目前晋阳只有监国皇后,行宫内虽然也有王朗等廷臣的当值、议事的场所。
只是行宫外没有他们这些廷臣的衙署,夜禁前也会开启宫禁……所以王朗的时间很紧,再不问明白就得赶紧告辞,快些返回宅邸。
否则就只能在太傅府借宿,或者在外面的都亭里借宿;前者约束的规矩多,后者场所简陋且吏民混杂共处一室,传出去也不好听。
王朗目送傅干离去,只希望这件事情只是赵太师临时起意。
否则深入解读的话,如果太傅也知情并同意,那王朗就要重新审视赵氏一族的续航能力……一个缺乏耐心的家族,显然不适合做长期伙伴。
西阁内,赵彦端茶浅饮,手里拿着最近打磨好的老花镜对着公文纸张扫描……其实赵彦白天光线良好的情况下,不需要借助老花镜也能看清楚纸张上黑白分明的字迹内容。
只是拿着这天下独有的老花镜来看公文,似乎能阅读的更加鞭辟入里。
比起赵基最初让人打磨,并从各种镜片中选出的独目眼镜,赵彦更喜欢手里如同放大镜的这个阳燧镜片。
他阅读公文之际,傅干将上午诸曹处理过的公文拿来请赵彦过目、批示,赵彦见傅干放下公文后后退半步没有走,就问:“彦林有事?”
“是,谏议大夫王景兴自云奉宫中旨意前来询问太师不入晋阳,独往龙城陵园祭拜一事。”
“再等一会儿你去告诉他,是我让元嗣去的陵园。并无他意,第一是不喜百官出迎于临晋门。老夫与元嗣,不过是为国家分忧而已,又非百官君长,怎能拖累百官出迎临晋门?”
已经不是在临晋门迎接赵基,而是跑到临晋门外五里的临晋桥南岸等待迎接赵基。
赵彦只是命人通报了这件事情,具体怎么选要看自己抉择。
反正赵彦是不可能出城去迎接赵基,相反,他坐镇太傅府邸,已经做好了迎接新一轮骚乱的准备。
就汉室的威望而言,百官之中肯定不缺那种忽然跳出来,仗剑要诛杀国贼的狠人。
哪怕明知道行刺的成功率非常渺茫,可这种拿命换名声、并抬升家族门第的买卖,对很多人来说是很赚的。
赵彦不想去赌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也不想赵基被这帮老奸巨猾的老臣、名士环绕、奉承。
比起年轻士人血气之勇的发动的行刺,这些中老年人构成的宿臣、名士,才是难以防范的毒蛇。
所以赵彦想看看赵基怎么处理,他也没想到赵基根本没有来临晋门,而是提前下船,从晋水以南的小路直趋龙山陵园。
以赵彦对赵基的了解,这几天时间肯定会待在陵园,直到将晋阳内外摸清楚后,赵基自会悄然入城,不会与百官群体在朝堂之外发生碰撞。
国家大事唯戎与祀,赵基没去祭拜名义上最重要的赵氏社稷、宗庙,反而去陵园……赵彦是彻底放心了,不介意敲打王朗一番。
王朗这种人的妙用很多,他希望王朗也能认识到自身的处境,好好配合做事,不要去跟那些乱党、贼臣厮混。
不然就这么处理掉,未免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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