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汗回忆录 第496节

　　如今陇右的精兵都汇聚在了鄯州，意图全据河湟之地，大战一触即发，他们该如何？

　　夸吕如今并没有完全整合好吐谷浑的内部势力，如今牙帐之中一众王侯的利益也不完全与夸吕一致。

　　夸吕心中犹豫，可看向自己以中原的制度册封的诸王诸侯，已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这场战争他不得不打，哪怕最后会输。

　　“这场大战必须打！”

　　夸吕说完，并没有引得牙帐之中众人的迎和。

　　永安王站了出来，问道：

　　“如何打？”

　　夸吕改名号从吐谷浑王改为可汗，其意图并不是想要承认自己是李爽这个天可汗之下的小可汗，而是为了摆脱北魏对吐谷浑的影响。

　　永安王这一派的人，便是其中的代表。吐谷浑与北魏联姻，王族之中许多人都深受孝文帝汉化改革的影响。

　　对于这些人，夸吕既需要借助，也时刻在提防着。

　　“叔父，本汗虽派遣诸王远征西域，可留下的兵力亦在羊侃大军之上。当集结大军，与之决战。”

　　永安王听了，年迈的脸上露出了叹息之意，道：

　　“如此，吐谷浑亡国不远矣！”

　　夸吕面色有些难看，道了一声。

　　“叔父！”

　　永安王却摆了摆手，示意夸吕让自己说完。

　　“羊侃之陇右兵，李弼之灵武军，皆乃上兵。如此时节，天寒地冻，羊侃亦能率部进军鄯州，足见其战意卓绝，军资足用。与其决战，能胜则罢，不能胜我等将何以自处？”

　　夸吕本以为永安王乃是纯粹的想要泼冷水，可这番话下来，夸吕心中有些感动。

　　他牙帐之中一众人都可以不打，可他这个可汗却不能不打。否则，人心四散，他何以立足？

　　可永安王说出来之后，却给了夸吕一个台阶下。

　　“以叔父之见，该如何？”

　　“秦王想要我们东边的地，不过是为了护卫巴蜀之安危，切断我等与巴蜀的通道。以防他日梁军进攻巴蜀，我等与梁军联盟，夹击李神轨之军。如此，便将这些土地作为筹码，换取和谈之资。”

　　永安王说完，大帐之中非议之声四起，甚至有激动的人，痛骂他是内贼。

　　永安王站着，却是不为所动。直到夸吕再度开口，帐中众人被强行喝住，闭上了嘴巴。

　　“若他还是不满足呢？”

　　永安王眸光一闪，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答案。

　　“那我等便焚毁城郭，烧掉所有带不走的东西，带着部众牛羊去西域，之后联合柔然，袭击凉州，定让敦煌、武威，无有宁日！”

　　永安王说出了吐谷浑的核心优势，他们是游牧民族！

　　游牧民族最强的战术是什么？

　　打不过可以跑，跑了之后等敌军撤走了再回来。

　　大规模会战不是他们所长，袭扰战却是他们的强项。

　　反正他们的核心资产是牛羊驼马，随时能够移动。只要跑得掉，就可以卷土重来。

　　“当年秦人在北方修建了长城，用以抵御匈奴，老夫不信，他们可以在雪域再建一座长城。只要舍得西海、河湟之地的城池，他们纵然兵强，又能拿我们如何？”

　　永安王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让在场众人有些接受不了。

　　等到反应过来，一众人又是骂了起来。

　　合着烧得不是你家城池，你说的容易。

　　城池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吐谷浑的许多城池是用来存储物资的。

　　西海、河湟之地十几座城都烧了，跑去西域，那他们这两百多年在这里干什么？

　　“可汗，没有将此付之一炬的决心，我等是无法在天可汗的兵锋下立足的。”

　　永安王的话音在耳，可真正让夸吕下定决心的，却是来自远方的军情。

　　“可汗，龙涸王率部叛离，其使者已至成都。”

　　夸吕的心咯噔了一下，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着将吐谷浑转彻底变成游牧民族的决心，夸吕才有与李爽交锋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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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要求

　　鄯州的前身是北魏所立的鄯善镇。

　　这座军镇设立的目的便是为了防御吐谷浑。此后，北魏完善了军镇的防御体系，建立起了围绕军镇的寨堡。

　　鄯州最早可以追溯到的城池，要属汉时将军赵充国建立的临羌城。

　　临羌城，城如其名。

　　数百载匆匆而过，当初汉军所要面对的高原上的一众羌人部落，到了如今，已然变成了吐谷浑这等高原霸主。

　　不过，防守的要略并没有变化。

　　河湟之地，乃是控扼雪域的关键。

　　守住这里，才能防止吐谷浑侵入陇右，乃至威胁灵夏关中。

　　雪花飘下，寒气弥漫。羊侃的大帐之中，这位泰山羊氏出身镇守陇右的上将军正在读兵书。

　　羊侃虽是铁杆的兴汉派，不过他军中却不是全部由汉军士兵组成，吸收了不少六镇兵和陇右部落的勇士。甚至，这支军队的战斗方式与士兵装扮，乃至后勤组织模式，都有着游牧部落的风格。

　　或者说，承接了北魏军镇的军风。

　　跟游牧部落打仗一样，人走哪里牛羊便跟到哪里。

　　羊侃随军携带了五万头牛羊，还有大批懂得牲畜繁育、会给畜群治病、制作奶酪肉干的牧民。

　　这些牲畜不只能提供肉食，还能每天给士兵提供奶与酪，在高原上行军，有着重要的作用。

　　羊侃很明白他此次进军鄯州的目的，乃是为了夺取六镇以来被吐谷浑夺取的河湟之地的战略通道，并且，牵制吐谷浑的主力军，为李远、达奚武两支偏军提供掩护。

　　“上将军！”

　　一名守卫走进了大帐之中，躬身一礼。

　　“何事？”

　　“吐谷浑派了两名使者前来，欲见将军！”

　　羊侃没有拒绝，道：

　　“让他们进来。”

　　十名甲士进入了大帐之中，永安王与吐谷浑雅仁一老一少在他们的注视之下走进了大帐中央，看着正在读兵书的羊侃，眼前一亮。

　　即使敌对，可他们两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汉人将军风度不俗，不同凡响。

　　“上将军！”

　　两人见礼，羊侃却没有抬头。

　　“夸吕派你们而来，乃是为了请和么？”

　　雅仁看了一眼永安王，这位老迈之人拱手道：

　　“秦王与可汗约为父子，子有违逆，实乃大过，故而前来，非是请和，乃是请罪。”

　　听了这番言辞，羊侃抬起了头，看着眼前的老者。

　　他的言语卑微，可脸上看不到一丝的谄媚之色。有的，只有一股刚毅之相。

　　羊侃见此，放下了手中的兵书。

　　“既是请罪，该当如何？”

　　“吐谷浑愿割赤水城以东之地，并让出洮阳城，还望秦王息怒。”

　　吐谷浑这是让出了大部分的农耕地区。他们这次想要攻取的地方，对方主动送上门来了。

　　羊侃并没有欣喜，反而相当谨慎。这大战未打，吐谷浑却主动献上了这么多的土地，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你们不给，我就不能自取么？”

　　永安王心中很不是滋味。

　　怎么李爽麾下的将领、士兵都跟他一个模样。

　　“以上将军之武略，自是可以。只是，又有何益？”

　　永安王微微躬身，道：

　　“若上将军执意与我军开战，我吐谷浑自知不敌，只能焚毁城郭，率部西遁。到时，吐谷浑上下，必然与贵军结为死仇。柔然主阿那瓌此时正在西域，若我吐谷浑与柔然结盟，凉州可有宁日乎？”

　　如果让吐谷浑人选择扩张的方向，他们大概率会选择凉州。

　　吐谷浑与凉州都是丝绸之路的受益方。

　　可相比于要穿越高原经过伏俟城的这条商道，河西走廊才是西域商人的首选。

　　凉州的富庶，当年在伏连筹带领下支援凉州帮助北魏平定叛乱的吐谷浑人亲自见识过，可是眼馋的很。

　　不过，眼馋归眼馋，吐谷浑人并没有盲目扩张。或者说，没有见到扩张的机会。

　　羊侃察觉到了对方言语之中的威胁，却并没有虚言恫吓。

　　他很清楚，永安王所说的策略是可行的。

　　以吐谷浑所辖国土的纵深，只要不拘泥于国中的城池，躲到哪里羊侃根本就找不到。

　　高原的地势复杂，纵横千里，就算是吐谷浑人，若非长久居于一地的本地部落，外地之人也未必能搞清楚当地的形势。

　　不过要行此策，代价则是放弃吐谷浑两百年来的建立在西海周围的城池，重新开始游牧。

　　这个决心是真是假羊侃不知道。

　　“贵使之意我已得知，可战和之事非是我能定，我送你们去长安，由大王定夺。不过在此之前，尔部得先退出湟河、浇河两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