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万历修起居注 第346节

　　即使今日他们的同伙暗杀张居正失败，达摩撒也笃定查不到自己身上。

　　随即。

　　王锡爵令锦衣卫将二人嘴巴上的布条解了下来。

　　“王部堂、沈部堂，这……这是何意？我们千里迢迢来大明朝贡，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友邦的？”罗摩瞪眼说道，非常气愤。

　　他真将自己当作暹罗使团的特使了。

　　王锡爵与沈念都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一旁的达摩撒。

　　“达摩撒，你应是土蛮人吧，带着一群暹罗商人冒充暹罗使团，先杀了死对头俺答部落的特使巴吉，然后既想要我大明的钱，还想杀我大明的人，真是好算计啊！”

　　此话一出，罗摩以及他后面的一众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达摩撒眼珠一转，道：“王部堂，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哼！”王锡爵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捧着一幅画轴，一名锦衣卫拿着一根腰带来到王锡爵与沈念的面前。

　　“已找到凶器！”

　　唰！唰！

　　两根比筷子稍短一些，一头粗一头细的利刃分别从画轴与腰带中被抽离出来。

　　这一刻，达摩撒瘫坐在地上，眼神黯淡下来。

　　此时再装糊涂已无任何意义。

　　“你们……你们……你们是如何看出来的？”

　　沈念不屑一笑，道：“论战斗力，你们不行，论动脑子，你们更不行，是谁给你们的勇气，竟敢在我大明境内搞阴谋算计！”

　　王锡爵看向一旁的锦衣卫，说道：“清理完物品后，将他们也都押到诏狱！”

　　“是！”一名锦衣卫百户拱手道。

　　南会同馆隶属礼部，王锡爵与锦衣卫交接过后，他们才能被带往诏狱。

　　片刻后。

　　王锡爵与沈念走出暹罗使团的院落，正准备返回翰林院。

　　琉球使团特使毛良达快步走了过来，还未走到二人面前，便瘫坐在地上。

　　“二位部堂，我……我……不过是想卖点私货，并……并不损大明利益，另外，是……是罗摩教唆我可以在私人行李中藏一些大明的书籍，我……我还没开始做呢，不至于再将我们封禁起来吧！”

　　“你们饶过我这一次吧！千万不要断了琉球对大明一年一次的朝贡，不然……不然我……我和我的家人会死得非常惨的！”

　　听到此话，王锡爵与沈念顿时明白，毛良达误以为暹罗使团是因违反大明规矩，私下走私商品，才被锦衣卫包围起来。

　　沈念笑着将毛良达扶起。

　　“不损我大明利益，就是我大明的朋友，你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私下赚点钱，是应该的。”

　　说罢，王锡爵与沈念便大步离开了。

　　对琉球使团个人走私谋利这种事情，大明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伤害大明利益，他们来大明一趟能走私多少不违禁的商品，能赚多少钱，全看他们的能耐。

　　片刻后。

　　有礼部官员告知暹罗使团实乃假使团之事。

　　毛良达一脸惊讶，很快就挺直了腰杆，然后鄙夷地说道：“怪不得那么爱钱，原来是商人假冒的，什么德行，竟还敢称要带本特使赚钱！”

　　说罢，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土，昂着脑袋朝自家使团居住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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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锦衣卫在京师内外足足抓了一百多人。

　　有土蛮人，有暹罗人，还有三十多个大明人。

　　其中的三十多个大明人为钱而为土蛮人提供情报，泄露张居正的行踪，必定会被判处死刑。

　　入夜，北镇抚司诏狱。

　　惨叫声连连。

　　这段时间，锦衣卫的脸面被这群暗杀者踩在地上摩擦，而今几乎将他们一网打尽，自然不会对他们客气。

　　锦衣卫问案，向来都是无法无天。

　　若用一夜时间还不能让这些人全部招供，曹威绝对会先扒了这些负责审讯的锦衣卫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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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四日，午后。

　　北镇抚司镇抚使曹威将此暗杀案的调查卷宗呈递到小万历的面前。

　　与三法司、沈念等人猜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群人的幕后主使乃是土蛮部落的力苦，即达摩撒。

　　他指使土蛮探子在南境杀了暹罗使团的所有人，然后高价雇佣一伙暹罗的走私商冒充。

　　其目的有三。

　　其一，杀掉俺答部落的巴吉，使得大明与俺答部落的合作无法达成。

　　其二，杀掉大明内阁首辅张居正，使得大明天塌一角，朝堂与北境皆发生大乱。

　　其三，若有良机，便杀掉小万历，使得大明无君，朝政混乱。

　　力苦（即达摩撒）的计划非常疯狂。

　　他认为只要能使得假暹罗使团进京，就能很轻易地杀掉巴吉，然后便寻机会杀掉张居正，若能除掉张居正，待元日朝会或午宴上，若能与小万历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他便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刺杀小万历。

　　小万历看过卷宗后，当即令顺天府张贴布告，将此结果公之于众，以免百姓继续恐慌，影响年节氛围。

　　京师百姓看过布告后，都甚是气愤。

　　一些百姓希望朝廷能在年前将这些人全部砍头。

　　一些百姓希望朝廷将这些人送往北境斩杀，以扬国威。

　　还有一些百姓希望朝廷立即出兵，彻底灭掉土蛮部落……

　　近黄昏。

　　沈念收到通知，明日一早举行朝会，这将会是今年的最后一次常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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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五日，皇极门下，文武百官齐聚。

　　通政司当值官念诵了数封关于全国丈田、官员考绩、治河成果的奏疏后，小万历抛出一个问题。

　　如何对土蛮人与暹罗商人定罪？

　　依照大明律，暗杀朝廷大员者，应处以死刑，全家为奴，三族之内皆流放两千里。

　　但这些人在大明无牵无挂。

　　若仅仅判处他们死刑，惩罚实在太轻了，不足以震慑天下。

　　“陛下，臣以为应将暹罗商人送至南境沿海，将土蛮人送到北境临近土蛮部族处，公开凌迟，让海上的走私商和土蛮部落知晓得罪我们大明的后果！”兵部的一名官员站出来说道。

　　“陛下，臣以为除了凌迟外，应再对南境海上走私商与北境土蛮部落进行商贸制裁，如此才能让他们感到疼，才能让他们明白，我大明天朝绝不可惹！”

　　“陛下，臣以为应将暹罗商人送至暹罗，将土蛮人送到土蛮部落，然后让暹罗国与土蛮部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对这些人施以极刑，如此，不但能扬我国威，还能打暹罗国与土蛮部落的脸，他们理亏，定然不敢不依照咱们的意思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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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员们情绪激动，各言惩罚之法。

　　这时，殷正茂缓缓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以为，刚才大家的惩罚之策都太轻了，我朝心里能舒坦舒坦，但得不到任何实惠，这买卖不划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殷正茂。

　　小万历也兴奋地坐直身子，道：“殷阁老，您说说您的想法。”

　　殷正茂高声道：“首先，对这些人处以极刑是必须的，老臣建议将暹罗商人在京师杀了就是，他们心中无国无民，根本不承认暹罗，而暹罗本身也是受害者，朝廷应下发诏书抚慰他们，他们知晓实情后，定会对自家走私商进行清理。至于那些土蛮人，老臣建议将他们送往俺答部落，俺答绝对会用酷刑招呼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

　　听到此话，小万历与众官员的眼神都亮了。

　　虽然当下的大明是近俺答而远土蛮，但一旦俺答蒙古鞑靼部落中独大，老俺答一死，大明北境大概率会发生动乱。

　　而今以此事令两个部落互掐，实为良策。

　　“其次，土蛮部落应该道歉赔钱。”

　　“土蛮人在我大明境内杀外使，使得我大明朝廷脸面尽失；杀狗于文庙前，侮辱我朝儒家正统；杀宦官丢于玉河，更是折辱大明皇帝，而且，他们还想要刺杀陛下与张阁老，此等对我们造成重大伤害，必须道歉赔钱，不然，我们不但要在商贸上全面制裁他们，还要与他们开战，此时开战，俺答必然也会参战帮我们，土蛮部落必然不敢打！”

　　“根据老臣对土蛮部落的了解，建议让他们一次性赔偿十万两，可用牛马羊皮毛等折价！”

　　沈念环顾四周，发现众官员们都心情激动，殷正茂的处置之策，听着就让人感觉到很过瘾。

　　“臣附议！如此惩罚，才方显我我大国之威！”王锡爵率先开口道。

　　“臣附议！”

　　“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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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官员们都站出纷纷附议之时，沈念站了出来。

　　“陛下，臣觉得殷阁老之策还可再调整一下！”

　　“如何调整？”小万历问道。

　　“臣以为，十万两太少了，土蛮部落完全能拿出来。此番赔偿，至少应定为五十万两！”

　　听到“五十万两”后，鸿胪寺的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陛下，沈右堂可能对土蛮部落不太了解，他们作为游牧部落，白银储备最多能有两三万两，其财产主要以牲畜、皮毛以及少量矿产为主，让他们拿出十万两，几乎已经要了他们半条命，若定为五十万两银，他们恐怕就真要和咱们拼命了！”

　　“沈右堂，莫非你想与土蛮部落开战？下官记得在一个月前，您还上奏称新政变革之期，北境和平尤为重要！”一名科道官针对沈念说道。

　　沈念未曾理会他，而是看向小万历，再次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