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万历修起居注 第428节
在小万历眼里,一百个沈一贯也比不上一个沈念,外加他亲政之后,还要依靠沈念,自然要替沈念说话。
“谢陛下信任!”沈念重重拱手。
沈一贯本欲对沈念继续进行攻击,但见小万历如此向着他,便未曾再开口。
随即。
沈念道:“陛下,诸位同僚,咱们还是将注意力放在火耗银与田赋常例之上来吧!”
“我再重申一下我的解决之策。”
“我认为,火耗银应由朝廷承担,田赋常例应无条件取消,乡里胥吏的生计问题,理应由地方州府出资解决,暂时建议在取消田赋常例的同时,对乡里胥吏的工食银直接提高一倍!”
“提高一倍?你可知……”
“听我说完!”沈一贯刚开口,便被沈念严肃的声音打断。
沈念看向沈一贯,瞪眼道:“沈侍读,入仕多年,你还没学会上官说话时下官不能插嘴吗?要不你先说,你说完,我再说!”
“下官不敢!”沈一贯连忙拱手。
这时,许多官员才意识到当下的沈念已是内阁阁臣,不是那个能被官员随意弹劾的翰林官了。
沈念虽年轻,但阁臣气场远比申时行与王锡爵要足。
沈念缓了缓后,继续道:“我之所以有此主张,源于两个数据。”
“其一,火耗银由朝廷承担,朝廷究竟会损失多少白银?”
“以去年全国田赋折银来算,约有六百万两,若火耗银加收三成,便是一百八十万两,但朝廷并非损失了一百八十万两银。火耗银之七成都被地方官府挪用或作为官吏常例,国库损失最多为五十万两银。”
“其二,对乡里胥吏之工食银提高一倍,每个州府将要额外支出多少白银?”
“一县之胥吏,包括三班六房、门子、库子、轿夫等,多为百人左右,工食银平均每人每年三到六两,依照五两来算,一年便是五百两。一个州府除直隶州外,每个州约有五到十个县,就算是十个县,总计也不过是五千两工食银,即翻倍后,平均一个州府每年需要额外支出两千五百两白银。”
“诸位同僚都可以在心里算一算,火耗银由朝廷承担,朝廷年损失五十万两银,但朝廷使得州府出银帮扶乡里胥吏,出银绝对高于五十万两白银。”
“看似最亏的是地方州府,但地方州府常例项甚多,每年拿出两千五百两银根本毫无难度,若有难度,可向上面的布政司申请,布政司无钱可向朝廷申请,当然,我相信地方是能够拿出来的,因为他们不想朝廷将他们的进项彻查一遍!”
“这两个数据足以能够说明,朝廷完全可以承担火耗银的损失,地方州府完全有能力帮助乡里胥吏提高薪酬,使得工食银翻倍!”
作为户部官,沈念擅长的自然是拿数据说话。
“确定朝廷有钱这样做后,我再讲一讲朝廷这样做有何好处?到底值不值得?”
“其一,得民心,得乡里胥吏之心。”
“自古以来,火耗皆是百姓出,而今朝廷总揽,外加禁止收取田赋常例,足以使得底层百姓的年收入翻倍,如此,百姓怎能不感激朝廷,怎能不感激新政!”
“至于胥吏,常例毕竟是见不得人的收入,而今朝廷将工食银翻倍,一方面是感谢他们在全国丈田时的付出,另一方面是让他们感觉到他们为朝廷当差值得拥有更高的收入,以后还将会更高!”
“其二,从长远计,此举有尧舜之风。”
“诸位同僚想必已看出,我之主张,最利百姓,其次是胥吏,而暂时牺牲了朝廷与地方官员的利益。此等格局,试问有哪个朝代能够做到,此举是在真正贯彻圣人所言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新政改革若想成功,必须是自下而上的,必须是全民参与的。此番举措若列于下期的《万民民鉴》之上,全国宣扬,百姓如何看,天下读书人如何想?他们会不会愿意为新政,为以后的日子过得更好,贡献自己的力量。”
“百年之后,后世之人会不会夸赞大明这一朝是君明臣贤,政通人和!”
君明臣贤四个字,使得小万历与诸多官员都抬起头来。
“我之所以称是暂时牺牲朝廷与地方官员的利益,是因我认为大明要兴盛,实现让所有人都吃饱肚子的理想,必须是由下至上帮扶发展的,即先民、再吏、后官。之所以令地方州府出资帮助胥吏,是因为地方州府的常例太多,他们应该收敛一些,而我所期待的是,未来某一天,我大明官员的俸禄都会翻倍提升,而所有常例都会消失。惟有此,才能让有诸多有才能的官员免于生计之困,才能使得吏治清明,人人皆能臣干吏!”
沈念还是道出了他一直心心念的目标:为官员涨俸,取消所有官场常例。
听到此话,许多官员是不喜的。
因为他们觉得俸禄涨十倍都比不上他们当下能拿到的常例钱。
但他们不敢反驳。
因为沈念的目的,就是淘汰他们这种拿常例污染官场的官员。
沈念所言,简单概述就是:先让百姓过得好,再让底层胥吏过得好,最后再让满朝官员过得好。
即:先民,再吏,后官。
这六个字足以概述沈念当下主张的新政改革方向。
这一刻,小万历面色兴奋。
沈念打动他的不是那句圣人之言,而是让他感觉到自己有成为“小尧舜”的可能。
这对一名皇帝而言,乃是致命的诱惑。
许多一直想要大展拳脚的官员也都甚是激动。
他们的仕途理想是:虽然无法成为张居正或沈念,但若干年后,希望后世史官评价这一朝时,能够说出四个字:贤臣盈朝。
沈念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沈念缓了缓,接着道:“刚才,沈侍读称我的主张苦了朝廷、苦了地方,伤了国家财力,若军费短缺,天灾出现,则将导致国库无钱,社稷倾覆!”
“我想说的是,当下之大明已非往昔之大明!”
“一条鞭法施行后,国库收入不断增长将成必然,民间商贸也将更加繁荣。与此同时,海上贸易进入正轨后,将会有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国库与民间。目前,是我们创造盛世的最好机会,是我们创造君明臣贤时代的最好机会!创前所未有之盛世,靠一两个人不行,必须要靠一群人,一大群人!”
这就是沈念的格局,共同富裕,才能走向盛世。
第300章 民为邦本!他们不是庄稼杆子,是大明国民
皇极门下,一片安静。
沈念的一番“先民、再吏、后官”言论,让无数官员都感觉如同做了一场盛世大梦。
梦境里。
大明朝堂君明臣贤,上下一心,天下政通人和,造就一片盛世图景。
但梦醒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剥去梦幻,分析利弊。
沈念高呼的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当下只能忽悠忽悠那些十六岁以下的读书郎。
忽悠不了这些已不相信“圣人之言能办事”的满朝文武。
沈念主张火耗银由朝廷承担,无条件废除一切田赋常例,外加由州府出钱将乡里胥吏的工食银翻倍。
其主张的核心仍是苦一苦官员。
其最终目的是废除官场常例,高俸养廉。
而他所言的“贤臣满朝、尧舜之治”的理想在许多官员眼里,根本不可能实现。
因为当下之大明距离这个目标太遥远了。
他们又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与拼劲,根本不是担任“贤臣”那块料,身在官场,只能沾光,而不能担当主力。
一些只想躺平的官员,微微撇嘴。
他们认为若依沈念所言,自己能不能成为“青史留名的贤臣”不一定,但日后的收入定然锐减,日后的差遣定然增多,靠着他们吃喝的亲朋故旧必然会被底层百姓分利。
一些喜欢研究朝政的老派官员,则是望着沈念的背影,有些发愣,感觉此刻才看透沈念。
他们想得更深,想得更远。
他们听完沈念的一席话,觉得沈念是想改变大明的治国方略,更准确而言,是改变历朝历代的治国方略。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当权者都会不断强调: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但在许多士大夫官员眼里。
这里的“民”指的是宗室贵戚、官僚士绅、富商地主等特权阶级。
只要能维系住这些特权阶级的利益,则江山便可永固,社稷便可兴盛。
故而朝廷会对这些人赋予减税、免役、不受刑讯、穿着特殊衣冠等权力。
至于全民富裕,根本不可能。
存在享受特权者,就必须存在被剥削压迫者。
最底层的百姓,诸如半自耕农、佃农等只会种庄稼的人,在他们眼里,不是民,而是廉价的庄稼杆子。
庄稼杆子是可以不断收割的,是能一茬一茬长出来的,是无须顾及其情绪与状态的。
一场大水,淹死也就淹死了;一次大旱,旱死也就旱死了。
但是沈念的主张,明显倾向于,去天下特权阶级之利,养活底层那些“庄稼杆子”,以此完成让天下人都能吃饱肚子的盛世理想。
一些官员觉得此举不可行,且很危险。
张居正的一系列新法已将宗室贵戚、官僚士绅、富商地主得罪了一遍。
日后沈念若任首辅,手段必然会更加锋利,而他们这些“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官员也将成为待宰的羔羊。
他们由此对沈念产生了忌惮。
当然,也有一些官员非常欣赏沈念的胆大与果敢,这些官员大多年轻,仕途理想仍是:致君尧舜上,扫清天下浊。
……
此刻,沈念在皇极门下的中央位置安静地站着,面无表情,等待百官表态。
沈念很清楚。
他刚才所言,绝对不可能如往常一般引得满朝附议。
因为满朝文武,有私心为己利的官员至少占八成。
但沈念却笃定自己的想法能通过。
因为他了解小万历,了解张居正、殷正茂、申时行、王锡爵和朝堂上的一众科道官。
小万历如同他的爷爷嘉靖皇帝、父亲隆庆皇帝一样,性格上是自私的,认为小家重于大国,亦将底层百姓当作庄稼杆子。
但是小万历爱名,且急于做出一番大功绩证明自己。
他盼着超越张居正的功绩,盼着自己亲政后能无限接近于尧舜之治。
此乃洗白自己在祖陵内行苟且之事最好的方式。
一功便可盖百丑。
外加如此做,牺牲的是地方州府官员的常例而非太仓银库与内帑之银且能赢得民心,故而小万历定然倾向于支持沈念。
至于另外四大阁臣,他们都看得非常远。
上一篇:我和她们穿越到北宋
下一篇:抗战:我谋士入局,觉醒小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