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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481节

  贾母不仅在软榻上抱了四哥儿好一会子,用晚饭时还命奶嬷嬷抱着四哥儿坐在一旁,时而便给四哥儿挑一筷子软糯的吃食来。瞧四哥儿吃得香甜,贾母自是欢喜不已,连带着自个儿也多用了一些。

  待饭食上来,今儿个预备的乃是碧梗米粥。

  鸳鸯为四哥儿舀了半碗,邢夫人亲自喂了四哥儿一羹匙,谁知米粥才入口,四哥儿便吐了出来。

  邢夫人故作恼怒道:“你这孩子,便是不吃也不能糟践粮食!”

  贾母在一旁笑道:“许是米粥有些热,你吹凉了再喂。”

  谁知四哥儿往外冒话儿道:“难吃,难吃,不要吃!”

  “哪里难吃了?”邢夫人自个儿吃了一羹匙,同样是入口既吐,愕然指着那米粥道:“混账,哪个没起子的用这等米唬弄主子?”

  贾母蹙眉道:“邢氏,大惊小怪的作甚?”

  邢夫人叫屈道:“老太太,不是儿媳矫情,实在是这米粥难以下咽……不信老太太自个儿尝尝。”

  哪里用得着贾母?当下便有鸳鸯自个儿盛了些吃用,同样是入口即吐。待漱过口才蹙眉与贾母低声道:“老太太,这米粥不对,好似用的是二年以上的陈米!”

  方才一直在瞧热闹的王夫人顿时心下一惊,这才反应过来,敢情今儿个这一遭是给自个儿设的局!

  奈何王夫人本就没急智,一时间还不曾想明白如何应对,那头儿的贾母已然恼了。

  啪的一拍桌案,恼怒道:“好啊,竟敢拿这等米来唬弄主家!来呀,去将厨房做此粥的厨子给我提来。我倒要问问,他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守着的大丫鬟琥珀赶忙应下,快步到得抱厦里吩咐过,半晌便将个三十出头的厨娘提了来。

  那厨娘生得平头正脸,入内便噗通一声儿跪伏在地,磕头不迭求饶道:“老太太饶命啊,实在是一时忙不过来,这才将给下人用的米粮用在了主子吃食里。老奴有罪,求老太太宽宥!”

  邢夫人瞪眼道:“好个刁奴,这等陈米喂给牲口都不吃,你竟用这东西给府中下人吃?”

  厨娘叩首道:“不怪老奴啊,库房给了什么米粮,老奴便用什么米粮。”

  贾母顿觉不对,思量着道:“这辽东的新米不是才入库几日?哪里就要用陈米了?”

  邢夫人蹙眉道:“定是迎春不曾管过家,这才忙中出错……来呀,去将二姑娘叫来,让她看看这可是人吃的!”

  身旁苗儿应下,快步出去寻二姑娘迎春。

  王夫人可算开了口,说道:“我看此事也不必小题大做,这粮库里存放的粮食,既有新米,又有旧米,说不得是下人粗疏,一时取用错了呢?待我回头儿问责,小惩大诫就是了。”

  谁知王夫人话音才落,外头便传来连成片的喧嚷声。贾母愕然吩咐道:“去看看,又出了何事!”

  鸳鸯应下,不待其出去问询,便有琉璃快步入内道:“老太太,不好啦,各处丫鬟、婆子聚拢了五、六十号,在垂花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说是大厨房苛待下人,一直央着老太太主持公道呢。”

第348章 润物无声

  贾母闻言恼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扶额身形摇晃,亏得两旁丫鬟搀扶方才不曾栽下。

  此时又有丫鬟嚷了一声儿:“二姑娘来了。”

  话音落下,便见二姑娘迎春领了司棋、绣橘转过屏风,到得近前规规矩矩敛衽一福,抬眼纳罕道:“老祖宗,不知今儿个唤我来有什么事儿?”

  王夫人顾不得转动佛珠了,情知今儿个这一关不好过,当下疾言厉色道:“迎春,我身子骨不好,命你管家,这才十来日,府中怎么就成这样儿了?你且来瞧瞧,老太太的碧梗米粥竟是用霉烂陈米做的!”

  迎春愕然道:“竟有此事?回老太太,我……孙女儿实在不知啊。”

  邢夫人冷笑一声儿,在一旁帮腔道:“弟妹这话儿就不对了,你打发迎春管家,管的可是园子里的事儿,前头的后宅是周瑞家的在打理吧?出事儿的是大厨房,又不是园子里的小厨房,怎么能怪到迎春身上?”

  王夫人蹙眉思量,不知如何应对。贾母这会子稍稍缓过来些,拐杖连连拄地,说道:“去将周瑞家的唤来回话儿!”

  外头婆子应了一声儿,自去拿了周瑞家的来问话儿。

  大丫鬟鸳鸯眼珠连转,眼看邢夫人志得意满,王夫人愁眉苦脸,又见二姑娘不知所措,顿时狐疑不已。心下暗忖,今儿个这一遭莫不是大太太摆弄的?可这大太太素来是个眼皮子浅的,又哪里会这等手段?

  忽而想起陈斯远来,便思忖着大抵是远大爷在后头出谋划策的?

  收摄心思,鸳鸯赶忙道:“老太太,当务之急是将外头的丫鬟、婆子安抚了,眼看过年,这节骨眼儿可不好让外头人瞧了笑话儿去。”

  贾母颔首道:“你说的是……周瑞家的既然管不好前头,那往后就别管了。迎春,以后你连带前头的后宅也一并管了。现在先去将丫鬟、婆子都安抚了。”

  迎春应下,领着两个丫鬟往前头垂花门去。

  不过须臾,迎春便去而复返。身旁俩丫鬟,手中都端了托盘,其上是几碗霉烂米饭。又有两个能说会道的婆子随行,入内便扑在地上央贾母做主。

  刻下周瑞家的还不曾来,此人乃是王夫人最得力陪房,哪里肯轻易舍了去?且今日这一遭已然压不住,后头说不得便要严查库房事宜,可谓是纸包不住火。

  于是王夫人起身到得软榻前跪伏在地,求肯道:“老太太,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儿,是儿媳治家出了差池,还请老太太责罚。”

  贾母瞪了王夫人一眼,思量半晌才道:“罢了,你们暂且退下,此事我定会给个说法儿。”

  邢夫人一听就不乐意了,起身道:“老太太,弟妹掌家辛苦,出了错漏小惩大诫是不错,可也不能什么说法儿都没有吧?”

  贾母冷着脸儿道:“那依着你,是不是合该将掌家差事让给你?”

  “我——”邢夫人刚要应承,就见迎春朝着其略略摇头。

  心下又想起先前陈斯远告诫之语,便压着火气道:“老太太说笑了,四哥儿还小,儿媳哪里得空掌家?罢了,老太太说甚便是甚吧。来呀,抱了四哥儿回东跨院。”

  朝着王夫人冷哼一声儿,邢夫人领着一众丫鬟、婆子离了荣庆堂。

  迎春也要走,却被贾母唤住。

  贾母命鸳鸯扶起王夫人,王夫人便站在其面前说道:“也是府中今年出了两笔亏空,我仔细盘算了一番,若不俭省开支,只怕难以熬到夏粮入库。不得已之下,这才出此下策。

  辽东新米入库,是我吩咐人拨出半数新米兑了陈米……只是下头人贪鄙,好好儿的陈米竟都换做了霉烂米粮。”

  有婆子在外头道:“老太太,周瑞家的到了。”

  “带她进来!”

  贾母吩咐一声儿,便有周瑞家的转过屏风,入内扑倒在地,捣头如蒜道:“老太太,我冤枉啊。大厨房素来是库房拨付什么便用什么,我都是依着规矩办差,从未上下其手啊。”顿了顿,又道:“这回定是那丧了良心的故意使坏,将给下人的陈米用给了主子,求老太太做主啊!”

  “聒噪!”贾母一摆手,说道:“周瑞家的办差不利,即日开革管事儿差事,杖责二十!”

  周瑞家的一怔,赶忙求饶道:“老太太饶命……太,太太饶命啊!”

  王夫人又赶忙求肯道:“老太太,此事与她无关,料想是下头的厨子出了错漏。还请老太太容我详查。”

  贾母便道:“我上了年纪,如今这家业由你管着。这二年是不大好过,可再如何俭省也不能拿霉烂了的米粮给人吃吧?罢了,太太自查就是,回头儿须得给个交代。”

  王夫人敛衽垂首应下。贾母叹息着起身,任凭丫鬟扶着往西梢间而去。

  王夫人抬起头来,脸上臊得通红。嫁入荣国府二十几年,王夫人还是头一回这般没脸儿。

  扭头瞧了眼怯生生的迎春,王夫人咬牙道:“都是一起采买的米粮,为何只有大厨房出了事儿,小厨房却没动静?”

  迎春垂首不敢丫鬟,身旁的司棋挺身而出道:“太太怕是冤枉我们姑娘了。前两日小厨房所送米粮也是这般霉烂,只一顿饭下头人就要造反。十几个婆子到缀锦楼乱嚷,姑娘没了法子,只得自个儿拿了体己买了二百斤新米应对。

  太太也知我们姑娘体己不多,待这二百斤用完,只怕也要跟大厨房一样闹起来呢。”

  “还有此事?”王夫人眼见迎春红了眼圈儿,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顿时信了大半。于是蹙眉着恼道:“好个李贵,我让他办差,他就是这般办差的?”

  周瑞家的还跪在地上,这会子求肯道:“太太,我,我……”

  王夫人瞥了其一眼,顿时蹙起眉头来,思量着不好驳斥了老太太,且单是处置一个李贵只怕难以服众,便道:“老太太既发了话儿,你就听着吧。过会子领了板子,你也先歇歇,等年后我再派了差事给你。”

  周瑞家的欲哭无泪,只得丧气应下。

  王夫人扭头见迎春黯然垂泪,心道凤姐儿撂挑子,探春太过刚硬,如今能用的只剩下二姑娘迎春。若是她也不干了,岂不是没了人管家?

  于是凑上前勉强挤出笑模样道:“我的儿,方才是我冤枉了你,你可不要记在心上。”

  迎春哭道:“这管家差事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单只是园子里,我便要战战兢兢应对。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偏老太太还要将前头的事儿也派给我,太太——”

  王夫人一听就知不好,赶忙道:“此事与你何干?都是下头人办差不利。我既请了你来管家,便是心下认定你能管得好。推辞的话儿也不用说了,往后这后宅你一并管起来。来日再有这样的事儿,你只管提前知会我,可不好再闹到老太太跟前儿来。”

  迎春默然点头应下,王夫人又安抚几句,心下恼恨办事不利的李贵,这才急匆匆而去。

  待王夫人走了,迎春面容为之一肃,将眼角泪花擦拭干净,嘴角上扬笑了笑,说道:“走吧,咱们也回去。”

  主仆三个离了荣庆堂,待过了穿廊,司棋就道:“老太太也是太过心软了,闹出这么大的事儿了,板子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

  迎春道:“府中入不敷出、用度不足,若真个儿青黄不接,说不得便要太太拿了嫁妆来填补亏空。你以为除了太太,还能用旁人来掌家?”

  绣橘讶然道:“原是如此,老太太竟存了这般心思。”

  邢夫人小门小户,陪嫁多数进了贾赦腰包,且行事轻佻,让其掌家只怕月余光景便能将家业败了去;凤姐儿不稀罕管家,只想掌家,嫁妆又不如王夫人丰厚。加之贾母心有偏颇,自是乐得让王夫人填补亏空。

  如此一来,王夫人便成了最合适的掌家人选。

  司棋便道:“可惜了,还当这回能搬倒吴兴登那贼厮呢。”

  迎春却笑着道:“敲山震虎,再说吴兴登可不是太太的陪房,而今留着反倒比除去更有用。他是墙头草,今日倒向太太,焉知来日不会倒向旁的?”

  司棋闻言心下一凛,迎春如今锋芒毕露,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司棋还想着做陪房一道儿随着迎春嫁过去的,自然再也不敢太过放肆。于是再说起话儿来,难免存了小意奉承。

  不料二姑娘迎春竟又成了原先那般的木头桩子,便是有婆子阴阳怪气奚落几句也闷声不吭。

  到得这日下晌,王夫人处置了二人。依着贾母吩咐处置过周瑞家的,又将李贵重打三十板子,革除月例一年,命其去庄子做苦工半载。

  旋即吴兴登家的出面,将发霉的米粮尽数发卖,转天便采买了足数当年新米来。府中物议消散一空,私底下却对王夫人腹诽不已,都道其贪鄙无状、苛待下人。

  凤姐儿院儿。

  平儿将王夫人处置事宜说与了凤姐儿,静养的凤姐儿顿觉头疼消减了几分,冷笑着道:“偷鸡不成蚀把米,我这个姑母,怕是这会子还暗自庆幸呢。”

  平儿笑着道:“人心向背,这人心有时候瞧着是没用,可真到有大用的时候,想要找补可就迟了。”

  “哼,”凤姐儿道:“只是可惜了,又让吴兴登那老狗逃过一劫。”

  房中火炕、熏笼蒸腾,有些闷热。眼见凤姐儿扯开领口,平儿便寻了团扇来为其打扇。低声说道:“奶奶,你说此番……是不是远大爷出的手?”

  “你啊,”凤姐儿戳了平儿一指头,道:“未免也太小瞧二姑娘了。我本道她隐忍了十几年,出阁前会一直扮做木头,谁知不声不响的竟将算计的本事学了个周全。”

  “是二姑娘?”

  凤姐儿笑道:“远兄弟是人尖子,情知大太太是什么性子,哪里会为了大太太去谋划此事?若真个儿谋取了,说不得反倒会害了大太太。”

  平儿思忖道:“若是如此,这二姑娘真真儿厉害。从头到尾不显痕迹,偏又落了太太颜面,将事儿给办成了。”

  凤姐儿笑道:“我也是没想到……你且瞧着吧,等太太回过味儿来,只怕这府中事宜早就由二妹妹说了算了。”

  凤姐儿心下暗忖,早闻黛玉的母亲颇有治家之能,贾家也有姑娘当家的惯例,这先有三姑娘铁腕治家,如今又有二姑娘和风细雨、润物无声。也亏得来日二姑娘来日要嫁人,不然她便要学了姑母王夫人,生生憋闷上二十几年才得以掌家。

  “罢了,我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平儿乖顺应下,自去东梢间去瞧巧姐儿。凤姐儿独自躺下,又想起子嗣之事来。那丁郎中的话儿犹在耳边,凤姐儿哪里肯就此绝嗣?心下便苦思法子,总要生个男孩儿承袭家业才好。

  清堂茅舍。

  陈米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小喇叭芸香往来奔走,但凡得了信儿便说与陈斯远。这日芸香将处置结果说完,得了赏赐便乐颠颠而去。

  房中几个丫鬟,香菱与世无争,五儿年岁还小,唯独红玉若有所思。陈斯远情知迎春不愿露出行迹,便将此事压在心底。

  进得书房里抄起书卷来,只看过一页便暗自思量起来。这二姐姐果然有能为,一手借力打力用的娴熟,到得最后也不曾惹了王夫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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