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红楼 第543节
陈斯远察言观色,见其眉宇间满是为难,便问道:“可是遇到了难处?”
薛蝌叹气一声,起身毕恭毕敬一揖,不待其开口,早有宝琴啜泣求肯道:“远大哥这回可要帮我家一回!”
薛蝌脸面已然涨红,蹙眉说道:“先前那胡澄答应的好好儿的,谁知我昨日登门拜访,其人遮遮掩掩就是不肯给一句准话儿。我以为是礼数未到之故,今早特意送去三千两银子的财货,谁知竟被门子拦下,如今连其家门都进不去了。”
陈斯远蹙眉暗自思量,有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又有‘县官不如现管’之说。
胡澄官职不算低了,此番显然是蓄意为难,所图或是钱财,或是蓄意要整治薛蝌。陈斯远走燕平王的门路,自是能将此事揭过。可内府派发皇差,躲过了这回,下回怎么说?
说不得到时候那胡澄怀恨在心,变本加厉地报复在薛蝌身上。
且人情越用越薄,陈斯远还指望着这些人情留待日后用的,为了薛蝌的皇差实在有些不值当。
因是思量一番,陈斯远便道:“你此番采伐刺楸,核算之后可能亏了本?”
薛蝌道:“倒是有些赚头,大抵不过千两之数。”
陈斯远吩咐道:“你立刻预备五千两的财货,过会子我让人往胡澄府中送拜帖,看看此事到底怎么个说法。”
薛蝌顿时感激道:“好,旁的话我就不说了,这就去准备。”
内府皇差本就是赔本的买卖,所谓小亏当赚,这等道理也不用陈斯远教给薛蝌兄妹。
薛蝌既走,宝琴也拾掇心绪,又是奉茶,又是捶肩的,好一番伺候,陈斯远安抚几句便告辞而去。
到得这日夜里,宝钗推说回老宅陪曹氏,先行离了府。实则行不多远便寻了个巷口等着,待会同了陈斯远,二人共乘一架马车便往什刹海而去。
路上陈斯远说起薛蝌的皇差,宝姐姐听罢思量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他既遇到了难处,你若不麻烦,帮衬一手就是了。”
陈斯远揽过香肩笑道:“我心下早知妹妹这般作想,是以先前便已应了薛蝌。”
宝钗将螓首贴在其心口笑而不语。宝姐姐心胸总比薛姨妈开阔许多,心中虽不喜宝琴,却不曾牵连整个薛家二房。
与其像薛姨妈那般四下提防,莫不如任凭二房折腾,再如何薛蝌也考不了进士,便是宝琴不来做妾,以二房的家世又哪里会嫁什么好人家?
这夜事有不巧,到得什刹海时忽而刮起了斜风细雨,陈斯远与宝钗一并放过河灯,宝姐姐心下一边厢哀薛蟠横死,一边厢记挂南下的薛姨妈。陈斯远见其神色苦闷,哪里还有心思游逛?
当下哄劝着进了马车,不过绕什刹海兜转一圈儿,便送其去了薛家老宅。
转过天来,陈斯远一早儿打发庆愈往胡澄家中下了拜帖。不到下晌,便有胡家仆役送了回帖,胡澄邀陈斯远两日后府中赴宴。
陈斯远当即打发庆愈去寻薛蝌,薛蝌四下泼洒银钱,只一日光景便置办了五千两银子的贺礼。
到得约定这日,陈斯远亲自领着薛蝌登门拜会。这日恰逢衙门休沐,胡澄亲自迎在二门,见了面更是客气有加。
开玩笑,谁不知那铁轨一事乃是陈斯远在背后出谋划策?这事儿非但燕平王承情,连今上都给了赏赐。
且陈斯远此人年纪小,广有才名,能为非凡。官场上素来讲究欺老不欺少,内府衙门本就是肥差,胡澄犯不着为了些许银钱便将陈斯远给得罪了。
三人到得厅中,略略契阔,便有席面摆上。当下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胡澄更是埋怨道:“薛二,你既与陈孝廉亲近,怎地不与本官早些说?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哈哈哈——”
薛蝌心下腹诽,面上诚惶诚恐,敬过胡澄一盏酒便将此事揭过。眼看酒宴过半,陈斯远递过来一个眼神儿,薛蝌立马奉上准备好的锦盒。内中老参四枝、东珠十二枚,银票三千两。
谁知那胡澄坚辞不受,陈斯远哪里还不知,此人故意拿乔,为的就是结识自个儿。
当下示意薛蝌收回锦盒,与那胡澄愈发热络之余又暗自提防。谁知至酒宴散去,胡澄也不曾求过陈斯远什么。
待从胡澄府中离开时,陈斯远便知这姓胡的竟玩儿了手虚空造牌。
只怕其人早知自个儿与薛蝌的关系,这才前头大开方便之门,后头又刁难有加,图的就是自个儿欠下胡澄一个人情。
薛蝌虽年岁小,方才又饮了不少,可这会子也明白了过来,当下便羞赧道:“这……远大哥,此事是我拖累了你。”
陈斯远摆摆手浑不在意道:“无妨,官场往来,总要有来有往才好。”
除了燕平王手中有陈斯远的把柄,于外人看来,陈斯远行得正、坐得端,来日胡澄所求不算为难的话,捎带手的就给办了;若是太过为难,只怕胡澄也没脸面求上门来。
那薛蝌见陈斯远气定神闲,心下愈发感叹:有道是大树底下好乘凉,金陵四大家除了王家,余下三家愈发不中用了。薛家各房子弟又不争气,要想保住富贵,说不得就得指望眼前这个便宜堂姐夫了。
这才多大年纪?尚且只是个举人,就让正四品的内府大员待如上宾。假以时日,只怕愈发不可限量啊。
薛蝌慨叹之余,琢磨着回头儿总要与妹妹宝琴说说,来日过了门儿好生侍奉,说不得来日家中有了难处,还要指望人家陈斯远呢。
转过天来,薛蝌再去内府交差,果然再无人刁难。不过一上午,顺顺当当便将差事交了。许是得了胡澄吩咐,更有内府小吏追出来道,最迟三日便将款项结清。
薛蝌长出了一口气,心下愈发感念。他情知陈斯远办了不少营生,只当其不缺银钱,思量一番,便将从辽东置办的一车皮货送去了陈斯远在能仁寺的新宅。
下晌时尤三姐打发祥坊新宅回来,见家中多了一车皮货,待问清楚是薛蝌送的,思量一番便打发冬梅往荣国府报信儿。
陈斯远处置过薛蝌之事后,便一直闭门读书。这日又问香菱,却是宝钗说好了三日便回,谁知今日打发人回来说曹氏患病,要多留几日才回。
陈斯远便点过芸香,让其吩咐庆愈往鹤年堂走一趟,请了丁郎中往薛家老宅走一趟。
芸香才去,便有后门的婆子来寻,说是冬梅请见。
陈斯远思量着有些时日不曾见尤二姐、尤三姐了,干脆施施然挪步到后门,与冬梅一道儿往能仁寺新宅而去。
不一刻到得新宅,老苍头往内中传话儿,陈斯远过了垂花门便见尤三姐神情恹恹来迎。
四下扫量,却不见尤二姐身形,陈斯远立时蹙眉道:“二姐儿又往哪儿去了?”
尤三姐哂笑道:“才从喜铺回来,听闻得了一车皮货,这会子喜滋滋往后头去瞧了。”
没去宁国府就好。
陈斯远探手扯了尤三姐柔荑,关切道:“妹妹神情恹恹……可是有心事?”
尤三姐叹息道:“再有十数日,便是丑……蕹哥儿生儿了。”
陈斯远顿时恍然,蕹哥儿不过是换了个说法,实则是尤老娘去世满一年,尤二姐、尤三姐要除服了。
有道是远香近臭,尤老娘活着的时候惹得尤三姐恨得牙痒痒,这一故去,反倒让尤三姐感念其养育之恩。
陈斯远便道:“那妹妹选一日,咱们一道儿过去祭拜一番吧。”
尤三姐略略蹙眉,道:“我与二姐去就是了,不好耽搁了哥哥。”
陈斯远笑道:“一日半日的,哪里就耽搁了?”
尤三姐也不纠缠,便道:“那便这月二十八去吧。”
说话间二人一并进了正房里,尤三姐亲自为陈斯远斟了茶,待落座后陈斯远便问起玻璃工坊之事。
尤三姐顿时愁绪上脸,说道:“我自个儿想的倒好,谁知烧玻璃真个儿是千难万难,料多一些少一些,火候长一些短一些,所得玻璃竟全然不同。亏得哥哥给寻了个制瓶儿的营生,不然只怕就要折了本。”
陈斯远笑道:“你道为何透明玻璃这般腾贵?各处工坊手里攥着秘方呢,我听说那有手艺的老师傅,每年俸禄最少都是百两起。”
尤三姐咬牙道:“我心下不甘,待过些时日打发人往佛山去寻,总要砸了银钱请个老师傅来才好。”
陈斯远知其性子愈发敢打敢拼,便笑着勉励了几句。
俄尔,尤二姐带着香风笑吟吟飘进来,烟视媚行地朝着陈斯远一福,一甩帕子便笑道:“老爷不知,薛家二房送来的这一车皮货,除去寻常的鼠皮、狐皮,竟还有些少见的天马皮、海龙皮呢!”
天马皮即沙狐腹皮,海龙皮则是水獭皮,这二者大顺所产不多,绝大多数都是西夷贩来的。
陈斯远思量一番,想起上月邸报,便道:“料想是英夷从亚美利加贩来的。”
尤二姐便歪坐椅子把手上,半边儿身子偎在陈斯远怀里,娇声细气求肯道:“老爷,旁的我都不要,唯独那几张海龙皮,给我做个观音兜可好?”
海龙皮的帽子可不便宜,早年要四五十两银子,如今也要二十两一顶。观音兜可比寻常帽子还要费料,尤二姐这一开口便讨了五十两银子去。
尤三姐冷哼一声便要呵斥,陈斯远却笑道:“你那喜铺买卖极好,也不是什么金贵物件儿,你若稀罕自个儿买了就是。”
尤二姐撒娇道:“老爷给的跟奴家自个儿买的岂能一样?”
缠磨得陈斯远遭受不住,待问清楚余下皮料,这才允了尤二姐。
这日陈斯远无心研读,干脆便留在此间用了晚饭。此前晴雯没去清堂茅舍时,因着尤氏姊妹两个要守孝,是以都是晴雯陪着陈斯远一道儿在正房歇息。
如今晴雯去了贾家,尤二姐便心思活泛起来。于是这日尤二姐迟迟不肯走,尤三姐窥破尤二姐心思,冷嘲热讽一番,到底自个儿回了后楼。
她一走,尤二姐便痴缠过来,当下两情高炽,三鼓方泄,力倦而寝,不在话下。
倏忽十来日,曹氏痊愈,宝姐姐才从薛家老宅归来,陈斯远便领着尤氏姊妹往城外祭尤老娘。
撒过纸钱、烧过黄纸,尤二姐哭得泣不成声,尤三姐反倒咬着牙冷冷盯着坟茔。
祭拜过后,三人乘车回转,到得能仁寺宅院中,姊妹两个卸下银钗,换过素服,便算是除服了。
陈斯远情知尤二姐哭过一场便罢,反倒闷不吭声的尤三姐犯了心思。因是一连留宿数日,白日里哄劝开解,入夜后同归罗帐,共鸳衾,遂成云雨之欢。
尤三姐守孝一载不知肉味儿,加之陈斯远身量逐渐长成,连司棋都有些遭受不住,更遑论是尤三姐?
于是起初尚且能抵死缠绵,待后来求饶不跌,少不得寻了尤二姐来帮衬。
一连荒唐几日,尤三姐愁绪渐去,催了陈斯远几遍,他这才施施然回转荣国府。
……………………………………………………
却说陈斯远回了清堂茅舍,立时有芸香来告知,说是陈斯远不在这几日,薛蝌又来了两回。
陈斯远心下纳罕,还当内府的皇差又出了差池呢,谁知细细问过才知,薛蝌一回也不曾来寻自个儿。陈斯远不禁愈发纳罕,思量一番,琢磨着许是薛蝌是来寻宝琴的?
当下将此事按下,拾掇心绪往书房研读去了。
却说另一边厢,凤姐儿面上笑吟吟稀奇不已,抚着才送来的天马皮料子,笑道:“这倒是稀奇,蝌哥儿怎地与李纹瞧对了眼儿?”
平儿笑道:“我琢磨着,八成是上回两家一道儿来的,进门时见过一面儿。都说少年慕艾,薛蝌也到了说亲的年岁,难得碰到个合适的,可不就要一直想着念着?”
凤姐儿掩口笑道:“不想我这辈子还能得一回说媒礼。罢罢罢,他既求了我,我总不好推拒了。你去扫听扫听大嫂子可回了稻香村,若是回了,我一会儿便去说说项。”
平儿应下,这等小事儿也不用亲自操劳,寻了小丫鬟吩咐下,自有小丫鬟去园子里扫听。
待平儿回身,凤姐儿又瞥了其小腹一眼,说道:“一早儿可瞧过王太医了?”
平儿抿嘴道:“瞧是瞧过了,只是如今月份小,王太医也说不准,说是下个月再让我过去瞧瞧。”
凤姐儿道:“你月事一直没来,想来这回是准了。”
平儿红着脸儿应下,双手又叠在小腹上。眼看凤姐儿出神儿,平儿不敢搅扰,忙偏腿坐在炕桌另一边,寻了络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打起来。
凤姐儿眉头紧蹙,自个儿探手摸着小腹,心下愈发委屈。暗忖,莫非自个儿伤了身子骨,所以才不能有孕?
按说不应该啊,那虫草她一直服用着,去岁到如今,汤药不停,王太医亲自诊治过,一早儿就说无恙了,可偏生于陈斯远折腾了月余也不见肚子有动静。
有那么一会子,凤姐儿都怀疑自个儿没有生儿子的命了。
此时厅中座钟敲响,平儿丢下络子道:“我去给奶奶取食盒。”
凤姐儿淡淡应下,旋即忽而叫住平儿。
平儿驻足,便见凤姐儿眉头紧蹙。过得须臾才低声道:“先前是你二爷的点心不对……你说会不会太太知晓此事败露,一计不成又升一级,这回又在我的饭食里下了佐料?”
平儿唬了一跳,本能道:“不能吧?”
可话一出口,平儿却越琢磨越有可能!
上一篇:大明:伴读万历,我爹张居正!
下一篇:家父崇祯帝,请陛下称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