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红楼 第563节
陈斯远心中好笑,只道自个儿两世为人早已稳如老狗,谁知事到临头依旧躁动难安。
既睡不下,陈斯远干脆也拾掇着起身。用过早点又往园中习练了两遍桩功,直累得满身大汗方才回转。
略略擦洗过,陈斯远愈发觉着难以静心,干脆踱步进得书房里,寻了字帖临摹起来。
晴雯、香菱等不敢搅扰,只背着陈斯远私底下嘀嘀咕咕。也不拘信不信神佛,晴雯、香菱、五儿,乃至于小丫鬟芸香,俱都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只求神佛有灵保佑陈斯远会试高中。
看榜之事不用多提,昨儿个便已安排下贾琏领着人去瞧。到得卯正时分,前院儿一片喧嚷,八个小厮呼呼喝喝,簇着贾琏骑马直奔贡院外而去。
待到得贡院外,随行的庆愈抬眼便见四下业已是人山人海。那贡院大门依旧紧闭,有书生模样的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或高谈阔论,或垂头丧气。周遭又有奢华马车,车前守着粗壮仆役,车中端坐的或是管家,或干脆就是本家老爷。
不用多说,这帮人自然是来榜下捉婿的。有那自忖家世稍差的,这会子便寻了那年轻的书生兜售自家小姐。
于是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至卯正两刻,贡院大门忽而敞开,打内中行出来八个手提贡榜的小吏来。人群嗡的一声就炸开来,一时人挤人、人推人,呼啦啦往前便围拢过来。
贡院前的兵丁直骂娘,情急之下干脆用刀鞘怼人,好一番咒骂这才将人群拦阻下来,转头又催着小吏尽快张榜。
那几个小吏却是不紧不慢,刷了浆糊,慢悠悠张贴杏榜。围观诸人,俱都翘首以盼。
庆愈识字,加之身形灵活,左钻右突便蹿到了最前头。飞快扫视一眼,见一张没有便去看下一张,他是越开心越凉,盖因一直不见陈斯远的名讳。
“中了,我中了!”
“哎,羞煞人也,年兄高中可喜可贺,奈何兄弟本科——”
“兄台何必妄自菲薄,恩科不过,明年还有正科。”
“是极是极,不中还有下一科呢。”
那高中的书生正仰天大笑,旋即便被一群粗壮仆役围拢了。
“这位老爷请了,我家乃是城外张老爷家,家中小姐年方二八,姿容绝佳……”
庆愈也不管身后乱象,只仰着脖、翘着脚往最后一张杏榜上观量。自下往上一扫,旋即目光又兜转回来,圆睁的双目眨了眨,旋即惊喜雀跃道:“噫!我家老爷中了,中了!”
庆愈一蹦三尺高,扭身分开人群便往贾琏处跑来。到得近前欢喜着叫嚷道:“中了中了,我家老爷中了!”
贾琏笑问:“你可瞧清楚了?中了多少名?”
“八十三名!”
此时又有庆儿跑回来,也是一般说辞。贾琏顿时大喜,一摆手,道:“打道回府,你们只管去问远兄弟讨赏钱去!”
众小厮齐声应下,呼呼喝喝又簇着贾琏回转。
有道是来得容易,出去难。这会子贡院左近挤得水泄不通,贾琏骂骂咧咧挤了半晌才走了一半,待其可算挤出来,顺天府、巡城兵马司的捷报早已往荣国府送去了。
若说荣国府中人,谁人最是挂心杏榜,邢夫人绝对算是其中之一。这日一早儿,邢夫人先行往荣庆堂请安,跟着又去辅仁谕德厅寻了二姑娘好生絮叨。眼看放榜时辰将近,邢夫人又匆匆来了向南大厅。
这会子苗儿、条儿两个正说着吉祥话,邢夫人兀自愁眉不展,谁知忽而听得外间铜锣声渐近。
邢夫人略略错愕,旋即惊喜着起身,叫道:“快,快去看看,是不是往府上送喜报的!”
条儿答应一声儿,飞快出了角门往前迎去。
这会子余六正在门前张望,遥遥瞥见报子骑马而来,余六赶忙吩咐道:“快,快去挑了炮仗来,瞧着便是往咱们荣国府来的!”
同伴不敢怠慢,紧忙挑了炮仗高高挂起。少一时四名报子到得近前,铜锣三响,四人一齐嚷道:“捷报,捷报!恭贺贵府老爷陈斯远,于延康己卯年礼部会试,中式第八十三名进士!”
回事房中赖大也不露面,便有旁的管事儿出来迎贺,请了一众报子入内吃茶,扭身赶忙吩咐人预备红封。
跑出来的条儿瞧在眼里,扭身又往仪门内跑。此时外头噼噼啪啪炮仗炸响,吵得众人都听不清彼此说些什么。
那条儿飞奔入得向南大厅,雀跃着道:“太太大喜,远大爷果然中了!听报子说,远大爷中了会试第八十三名!”
邢夫人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大喜之余,摆手便道:“赏,大赏!快,往后头给远哥儿报喜去。还有老太太、大老爷处,都去告诉一遍!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陈斯远过了五月也不过十七啊,这个年纪就过了杏榜,来日桂榜自然不在话下。即便考不中庶吉士,以陈斯远的能为,熬上二三十年,也是一方督抚重臣。好一好,点了头甲,那登阁拜相也不在话下!
大老爷全然指望不上,好在四哥儿还有陈斯远这个亲爹在。待来日四哥儿大了,小贼又岂能不照拂一二?若四哥儿随了陈斯远,好歹有些读书的本事,说不得也能中个举人、进士的呢!
邢夫人吩咐下来,内中丫鬟、婆子各自领命。有往东跨院跑去的,实则也不用那婆子多说,早有门子告知了外书房中的大老爷。
大老爷贾赦欢喜不已,这女婿出息了,说不得来日还能多沾些光呢。因是这会子拾掇齐整,拖着脚步器宇轩昂便往荣国府而来;
大门外鞭炮炸响,早已吵得人尽皆知。荣庆堂里,贾母这会子正与王夫人说着话儿,忽而听闻外间动静,便打发大丫鬟去查看。不待那大丫鬟出得垂花门,便有报喜的婆子飞奔而来。
一径进得荣庆堂,说了陈斯远高中杏榜,贾母喜得立时赏了两枚银稞子。
转头又放了一众丫鬟出去瞧热闹,待内中再无旁人,贾母这才与王夫人道:“远哥儿高中乃是大喜之事,太太瞧瞧,二丫头的嫁妆是不是再增上一些?”
外间都说金举人、银进士,实则进士金贵得紧,又哪里是寻常举人可比的?陈斯远过了会试,身份再不寻常,说不得贾家往后还要借重陈斯远呢。
王夫人闻弦知音,情知老太太这是逼着她出血。略略思量,想着早前二姑娘一直养在二房,便存了交好之意。当下笑道:“老太太说的是,奈何公中银钱不凑手……不若我开了私库,给二丫头添个大兴的庄子?”
贾母笑道:“太太如今掌家,这等事儿太太只管自个儿拿主意便是。”
凤姐儿院儿。
主仆两个孕妇正凑在一处说些体己话儿,待丫鬟丰儿入内报喜,主仆两个俱都欢喜一场,过后却各有心思。
平儿生怕丑事被人揭开,因是这些时日对陈斯远避而不见;凤姐儿则心思杂乱,愈发认定陈斯远才是良配。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即便自个儿怀了他的孩儿,也不见其对自个儿有多少真心。
因是凤姐儿哀怨之余,愈发嫉妒二姑娘迎春。
玉皇庙。
这日李纨又为陈斯远来祷诵,隐隐听闻鞭炮声炸响,李纨顾不得双腿有些麻木,踉跄着出来吩咐素云去打听信儿。不一刻素云回转,喜笑颜开说了喜报,李纨顿时大喜过望。
只是欢喜过后,紧跟着的便是空虚、茫然。陈斯远过了杏榜,即便没有亲事,只怕也要搬离荣国府。那她往后还如何与他相见?
潇湘馆。
此时黛玉也得了信儿,听鸳鸯、紫鹃两个七嘴八舌的说过,黛玉便笑道:“这可是大喜事,你们快往清堂茅舍去,听香菱说预备了不少红封,早些去说不得能得了双份儿呢!”
鸳鸯、紫鹃颇为意动,却不好意思先行。那雪雁却不管这些,起身往外就跑,只丢下一句:“既如此,那我先去了!”
紫鹃、鸳鸯这才不再矜持,嬉笑着别过黛玉,也追雪雁而去。
待三个丫鬟一走,黛玉笑过又暗暗揪心,生怕陈斯远步了其父林如海的后尘。只是这等大喜之时,她自不会说这等煞风景的话。
第415章 快别飘了
缀锦楼。
二姑娘迎春得闻捷报,自是喜不自胜!于二姑娘而言,此桩姻缘半是谋算,半是天降。
良人品貌上佳,才情卓绝。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每每小意温存,虽略有轻薄却不失敬重,凡事儿总会想着、念着她。迎春苦了十几年,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原想着陈斯远本就是举人了,便是一生蹉跎,二姑娘也心甘情愿。不承想‘良人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下场大比,只头一科便高中杏榜!
依着大顺之制,杏榜有名者,殿试不再黜除,这便意味着最差也是同进士,好一好没准儿就能名列一甲进士及第!
红玉笑着道了喜,一旁绣橘便道:“呀,真真儿让二奶奶说着了,姑娘怕是不用七八年便能得了诰命呢!”
“多嘴。”二姑娘禁不住嗔笑一嘴,旋即赶忙正色道:“如此喜事,想必老太太必有安排。红玉,你且去荣庆堂扫听扫听,若是老太太安排下来了,便打发买办房去采买果蔬。”
红玉笑着应下,道:“这等大喜事,说不得还要请了戏班子来热闹热闹呢。”
红玉才去,转头楼下又是喧闹声一片。绣橘纳罕不已,紧忙下楼扫量。待绣橘回转,便笑着与迎春道:“姑娘可是要破财了,王善保家的那老货领着两个女儿方才在清堂茅舍讨了赏,这会子又来咱们缀锦楼讨赏了。”
迎春红着脸儿故作不知,嗔道:“好好儿的怎地寻我讨赏?”
一语未落,便有王善保家的领着秦显家的、秦昱家的一并登楼,见了二姑娘便打躬作揖,陪笑道:“姑娘得遇良人,来日必得诰命,此等大喜事如何不赏?”
二姑娘听得心花怒放,强忍着笑意嗔怪几句,这才吩咐绣橘开了箱笼取了银匣子,一人赏了两枚四钱的银稞子。
谁知才打发走这母女三个,得了信儿的园中婆子便纷沓而至。二姑娘干脆恣意放赏,忙乱两刻,竟散出去百多两银钱。
谁知丫鬟、婆子才散去,又有湘云、宝琴两个小的闹着讨赏钱,二姑娘哭笑不得,只好寻了两个红封来,这才让湘云、宝琴两个住了嘴。
赵姨娘院儿。
这日事有不巧,也不知是不是犯了太岁,早间贾环去私学之时,也不知哪个调皮捣蛋的丢了石子儿来,不偏不倚正砸在贾环后脑海。
贾环一时昏厥过去,随行小厮七手八脚将其抬回来,贾环心下本就厌学,顺势哼哼唧唧不起,只嚷着头疼。
赵姨娘心疼得直掉眼泪,转头更是破口大骂,心下疑神疑鬼,一会子怀疑是王夫人下的手,一会子又怀疑是凤姐儿黑了心肝。
眼见闹得不成样子,小吉祥儿紧忙去寻了探春。那会子惜春也在秋爽斋,因是姊妹二人便一道儿来瞧贾环。
三姑娘、四姑娘到得房中,眼见贾环后脑海不过肿了指甲大小的包,哪里不知贾环是借题发挥?半是规劝,半是吓唬,好说歹说总算将赵姨娘安抚下来。
待听闻外间鞭炮炸响,赵姨娘怔了怔,立时就炸了,指着门外骂道:“蛆了心的孽障,三丫头你且听听,环儿刚伤了,那些没起子就挑了炮仗燃放,这是巴不得环儿死了才好呢!”
探春一时没寻思过味儿来,小惜春分外无语,因实在忍无可忍,便怼道:“莫说环哥儿只是伤了后脑,便是真个儿不好了又哪儿有放鞭炮的道理?”说话间转嗔为喜,合掌道:“此番定是远大哥高中了!”
惜春这么一说,探春也欢喜着合掌,道:“是极,是极,定是远大哥高中了!”
当下两姊妹扯了手便往外跑,赵姨娘起身‘诶诶’招呼几声儿,却到底不曾拦住。眼见探春、惜春已出了院儿,顿时啐道:“这会子知道献殷勤了,早干什么了?”
探春业已豆蔻之年,生得明眸皓齿,瞧着愈发是个好姿容的。奈何陈斯远那金龟婿业已与二姑娘下过小定,不日便要完婚。赵姨娘倒是有心送探春过去做小——有迎春这堂姐在,探春过去好歹也算侧室——奈何莫说是老爷贾政那一关,便是太太那一关都过不去。
心下愈发惋惜,赵姨娘扭身一瞥,正瞧见贾环躺在炕上摆弄着个琥珀玩物,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巴掌扇在贾环额头上,叫骂道:“没良心的种子,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你使什么鬼心思当我不知?不过被砸了个青包,还不赶快滚起来!”
贾环又哼哼唧唧叫唤起来,奈何这回赵姨娘狠了心,但有不应便是一巴掌抽过来。贾环吃不住打,只好恹恹爬起来,穿戴齐整往后头去给陈斯远道贺。
这贼厮起先还满心忿忿,待进了园子忽而暗忖,说不得此番能窥上一眼林姐姐呢,于是霎时间满心雀跃。
奈何待贾环一径到得清堂茅舍,却只见探春、惜春、湘云、宝琴,非但是黛玉,连二姐姐迎春都不曾来贺。
刻下陈斯远自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面上噙了爽朗笑意,举手投足之间愈发丰神绰约、态度风流。
真真儿是:气欲凌云,疑是潘安复见;美如冠玉,仿佛卫介复生!
贾环不见黛玉,心下不耐,潦草打躬道贺,领了红封便颠颠儿跑去耍顽。
这会子清堂茅舍的小院儿门庭若市,各路丫鬟、婆子都来道贺,晴雯、香菱两个喜气洋洋,捧了盛满银稞子的笸箩,四下打赏、见者有份。
又有小厮庆愈递了话儿来,香菱忙分出去半数银稞子赏给外院仆役。
探春、惜春、湘云、宝琴四个,你一言我一嘴,叽叽呱呱说个没完,陈斯远笑着一一答对。过得半晌才道:“我须得往荣庆堂、东跨院走一遭,免得落得埋怨、失了礼数。”
宝琴自打去岁陈斯远为薛蝌谋了采买扩城物料的差事后便转了心思。她比探春稍小一些,也眼看是豆蔻年华。又道是哪个少女不怀春?许是年纪到了,宝琴去岁尚且有些懵懂,待转过年来再看陈斯远,便觉无处不妥当。
薛家二房不过是寻常商贾,错非大房薛蟠横死,那皇商差事哪里落得到薛蝌身上?只是内府发遣下来的差事素来都是赔本的营生,若上头无人照应,只怕这差事也办不长久。
陈斯远本就与统管内府的燕平王关系莫逆,如今又高中杏榜,此时不抱定大腿更待何时?且陈斯远不过比宝琴大了四岁,又生得这般品貌,宝琴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只觉错过这等姻缘只怕定要后悔终生。
因是宝琴也不作妖,只扯着湘云道:“此事是正理,远大哥只管去,我与云姐姐去问二姐姐讨赏去。”
说罢扯了湘云便走。那湘云尚且迷糊着,诶诶几声儿纳罕道:“远大哥高中,干二姐姐何事?”
宝琴便嘀咕道:“傻子,远大哥高中,二姐姐最多七八年便能得了封诰,这等大好事儿岂能不放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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