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第646节
两种可能都有,可朝廷不敢赌。因为赌输了代价更大!
就算真对朱寅不利,他也可以不承认。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朝廷还伤的更重,当然不能轻易泄露此事。
说白了,还是当年的靖难之役名不正言不顺,道义上立不住。
万历努力平息心中的怒意,说道:“朱寅可能是建文后裔,此事暂时保密,不得泄露!”
“趁着乱臣贼子只有南京城,立刻派兵镇压。朕就不信,朱寅那点兵马能坚持多久!传旨!”
司礼监太监和内阁阁臣一起拱手聆听。
却听皇帝干巴巴的说道:“起复戚继光,恢复太保、左都督之职,授予讨逆大将军,郑国望为监军,南下平叛!快马去山东,让戚继光即刻领兵出征!”
“传旨的人暗示戚继光,只要他收复南京,平定叛乱,朕就封他为伯!”
张鲸问道:“敢问陛下,调哪里的兵?”
大明精锐七八成都在九边。朱寅可不是善茬,知兵善战之名天下皆知,要镇压他,固然需要戚继光这样的名将出马,却也要精兵强将。
万历看着石星,“兵部的事你最清楚,你说!”
“遵旨!”石星拱手,“不算杨镐在嘉峪关的五万残兵,九边加起来还有披甲战兵二十七万余,可最近也在蓟州。抽调去南方打仗,不但距离遥远,而且蒙古诸部也不安稳,不宜轻调。”
“臣以为,九边只可抽调蓟州兵一万。再选调京营一万、昌平兵五千、天津营兵五千人、保定营兵五千、山东备倭卫所军五千、山东营兵一万、顺德兵五千、真定兵五千、凤阳兵八千、漕军五千、徐州兵五千、开封兵五千,共计八万余人。”
“这八万余人都是披甲兵,战力不差,是除了九边之外,朝廷能抽调的大半精兵了。若有宿将统帅,收复南京不难。”
万历说道:“那就这么办理。八万多甲兵,再征调五万山东、河南民夫随军,号称二十万大军。严令戚继光限期三月务必剿灭荡平!”
“遵旨!”王锡爵等人领命。
皇帝狠狠抽了一口福寿膏,喷出烟雾继续道:
“削朱常洛信王爵位、朱寅江宁侯爵位,革除朱寅所有功名,俱废为庶人。改称朱常洛为信逆,改称朱寅为寅逆,改称朱帅锌为庆逆。”
“寅逆的所有神童庙,全部焚毁!”
“废王恭妃为庶人,捉拿归案。沈一贯革职,捉拿归案!”
“传旨给湖广、江西、浙江等省,让他们整兵进剿,合围南京,不可让寅逆和信逆逃出南京。”
“西北之事,杨镐、孙暹锁拿入京,着李如松接管西军兵权,不可让朱帅锌进嘉峪关一步。李如松也不可出境浪战,先守住嘉峪关即可。”
“传旨给郑国望,令他立即接洽海明月,让海明月的舰队牵制叛军水师。”
“再传旨,九边抽调十万兵马南下,驻扎中原、淮北。”
石星皱眉道:“陛下,九边数千里防线,兵力其实很是吃紧,若是再调十万兵马南下,蒙古人叩关怎么办?若是防卫不足,蒙古骑兵一个昼夜就能杀入京畿啊。”
万历冷声道:“可若是不调九边精兵,万一戚继光南征失败,叛军士气大涨之下过江,朝廷用什么抵挡?难道让叛军杀到北京?”
众人闻言,都很是为难。
皇上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朱寅也是名将了,万一戚继光马失前蹄,南征失败,叛军过江怎么办?不提前抽调九边精兵南下设防,不保险啊。
可抽调了九边的兵马,蒙古骑兵就难以应付了。塞外蒙古诸部,加起来最少还有二十万骑兵,仍是大明的劲敌啊。
忽然张鲸说道:“爷爷,奴婢忽然想起一个好主意。倒是有两支兵可用啊。”
“一是京畿各大家族的家丁私兵,加起来足有几万人。只要聚齐起来稍加整顿操练,就是一支虎狼之师。比如奴婢,在宫外就有几百家丁,愿意出三百人为国效力。”
高淮道:“奴婢出两百家丁。”
王锡爵很是赞成,他本来就反感勋贵和权阉们养太多家丁,巴不得都拿出来为朝廷打仗。
据他所知,光是郑氏就有上千的家丁私兵,还有武清侯家,家丁也上千。养这么多私兵作甚?本就不合法度。
他赶紧说道:“这个法子好。家丁们都是精挑细选,上阵能打硬仗。可以组建三万人,分为五个营头,在中原布防。”
皇帝神色好看了些,点头道:“好。那就传旨吧。张鲸,你还有一个法子呢?”
张鲸斟酌着说道:“几年前的高丽抗倭,王师不是俘虏了八万多倭寇俘虏么?他们这几年修建山陵、殿宇,屯田开荒,很是吃苦耐劳,倒是老实的很。可是他们当年,也是凶悍的倭寇。如今,最少还能编为七万大军。”
万历顿时明白了,“好,那就编练七万倭寇,三万留在中原、淮北。四万交给戚继光统带,一起南下平叛!反正这些倭寇死就死了,抚恤烧埋银子都省了,朝廷少一大笔开支。”
石星赶紧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倭寇好不容易俘虏缴械,怎么能让他们再次披坚执锐?好几万倭寇,若是反噬怎么办?”
“他们不敢。”张鲸很笃定的说道,“倭寇也真是古怪,没有投降前很是凶悍,可一旦战败投降,却又老老实实。只要各级将领不是倭寇,他们就会乖乖听命。”
“有了家丁和倭寇,就多了十万精兵,足以应付万一了。”
石星和王锡爵等人只能同意。和不计后果的抽调九边精兵相比,这两个法子的风险小得多。
王锡爵当然没有忘记钱粮,终于提出了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皇上,太仓库等各库加起来,眼下也剩一百八十万两存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如今南边和西边都要平叛,起码还要花四百万两,缺口二百多万……”
“朕没钱。”万历冷冷说道,大胖脸又浮现起那种诡异的潮红,“平定了寅逆和庆逆,就能缴获很多银子。”
王锡爵十分为难,“皇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眼下朝廷粮饷不足,户部兵部和内阁,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内帑不拨银子,这差事实在难办呐…”
皇帝忽然又怒了,“朕方才差点气死!你们内阁又来气朕!是你们管着国库,不是朕!国库缺银子,却又惦记朕那点内帑!合着没人孝敬君父,还要君父接济你们!”
“下面的事,你们打量朕真不知道!拿永乐年的黄册糊弄朕!你们以为,朕真的相信大明朝只有六千万人口么!多少人自称我大明百姓,可他们不在黄册上!不但不纳皇粮,甚至吃着皇粮!”
“朕估计大明朝的人口两个六千万都不止!可是这么多人,你们才收了多少银子?一年才几百万两!年年都说没银子,可你们连国家多少人丁都统计不上来,又如何能收上来银子!”
“朕没钱!你们自己去想办法!”
王锡爵等人郁闷至极,想辩解却又怕皇帝发怒之下中风瘫痪,只能悻悻告退,暂时不再提银子的事。
当下,一道道圣旨发出,接着整个北京朝廷都因为南边和西边的大事忙碌起来。
很快,朱寅和信王在南京另立朝廷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北方。
天下人心,顿时被这第二次靖难之变,搅的风起云涌!
不知道多少人心生期待,希望南朝胜出。
……
七月十七大早,两艘北方来的船一前一后来到南京仪凤门。
第一艘船上,下来一个三旬出头的美丽少妇。
第二艘船上,是一个年约六旬的儒雅老者。
更奇的是,泰昌帝和摄政太傅,竟然亲自来到江边迎接。
泰昌帝看到被扶下船的少妇,顿时喜极而泣。
是娘亲!真的是娘亲!
那女子,正是已经被南朝尊为皇太后的王恭妃!
“洛儿!”王氏看到熟悉的儿子身穿龙袍站在岸上,忍不住惊喜交集!
“娘亲!”朱常洛也顾不得皇帝的矜持,欢呼一声就上前迎接。此时此刻,他心中的喜悦和轻松,简直难以描述。
“洛儿!”王氏也喜极而泣的上前,抱着自己的儿子,“没想到,咱们母子还能在南京相见!娘真以为是做梦。”
朱常洛泪目道:“不是梦!是先生救了我们!娘,以后儿就在身边孝敬你,没人再欺辱娘亲了。”
与此同时,朱寅也笑吟吟的看着负手下船的儒雅老者。
那边母子团聚,欢喜无限。这边师生重逢,气氛却又不同了。
“先生,此次南下受惊了。”朱寅拱手道,“特给先生赔罪。”
沈一贯冷哼一声,神色有点悲愤起来。
“稚虎啊稚虎,你干的好大事!”
“你这是乱臣贼子啊!”
“你如今让我怎么办?老夫一身清名,被你毁于一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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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什么?伪朝已有一京五省!”
师生三年未见,一见面却是如此情景,也是令人唏嘘。
沈一贯很有几分悲愤。
朱寅拱手道:“先生,我们一别数年,所幸今日又相逢南京,弟子分外欢喜。”
“先生放心,先生一家已经派人保护,在宁波老家安然无恙。”
沈一贯看着丰神俊朗、已经十九岁的朱寅,忍不住长叹一声,意气萧然的说道:
“稚虎,为师知道你志向远大,可老夫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能走到这一步。”
他站在江边,花白的胡须在江风中飘舞,语气犹如江水般苍凉:
“靖难,靖难,好个靖难啊。你做出这等事情,后世史书该如何写你,又如何写老夫?”
“稚虎,你以为派人将老夫挟持出京,就是救了老夫?老夫晚节不保,一副残躯苟活在世,又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啊。老夫居然教出来一个乱臣贼子!”
朱寅上前,目光平和的看着自己的老师,温言道:
“先生志虑忠纯,弟子由衷敬重。只是弟子以为,忠终究有大忠小忠,弟子只能先忠于大明,忠于华夏,最后才能忠于君父。”
“太上皇若真是明君,大明江山若真是太平盛世,弟子又怎会铤而走险,行此悖逆之举,废此君臣之义?”
沈一贯眯着一双历尽沧桑的眼眸,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
“稚虎,老夫若是没有猜错,你是建文的后裔吧?好啊,你瞒的老夫好苦,时至今日,老夫才想通。你是一开始就想造反。”
朱寅看着滚滚长江,毫无愧色的说道:“弟子知道,先生迟早会想到这一点。我也不否认,弟子正是建文后裔,出自南洋吴氏。”
沈一贯神色悲凉的摇摇头,苦笑不已。
朱寅继续说道:“无论先生是否相信,我都想表明我的心迹,我是为了华夏文明,为了汉家江山。先生,我在海外待过,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以北平朝廷的做派,以太上皇的为人,只会将国家带入不可测之地,他们那一套不行。就算挡住了北方的夷狄,也挡不住渡海而来的洋人…”
沈一贯苦笑一声,“华夏文明?好大的说头!却也大有道理。”
朱寅的目光有点寂寥,“对,就是华夏文明。弟子以为,未来数百年才是真正的大争之世!若是败了,那就不仅仅是亡国之虞,而是真正的亡天下。如今改变还完全来得及,弟子没的选。”
良久,沈一贯才说道:“稚虎,或许这真是你的苦心。老夫也相信,你是大公之心。可是天下人会理解你么?斑斑史书会理解你么?建文帝虽然令人同情,可成祖一系传承近两百年,早就是正统。你就算夺回皇位,这个篡字也不能完全洗刷啊。”
朱寅也叹息一声,“先生,道之所在,虽万千人吾往矣。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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