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第648节
太傅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万历也生气了。
“户部、兵部的堂官儿,都要挂印辞官?”万历面如寒冰,“是因为银子?”
张鲸匍匐在地,“回爷爷话,国库的银子青黄不接,南边西边都要打仗,王师一动,银子就淌水一样的花出去。内阁报,今年最少也是三百万两的缺口。户部拿不出来,兵部也就干不了事,两位阁老也急的心焦上火…”
张鲸等了一会儿,眼见皇帝没有拿出内帑的意思,只能小心翼翼的说道:
“爷爷,以奴婢看,眼下应该加征剿饷了。只是,只是…”
皇上不愿意掏银子,那就只能是老办法:加征剿饷。
万历敲敲烟枪,神色有点不耐烦,“只是什么?不要吞吞吐吐,明白回话!”
张鲸道:“这三年,加征剿饷一千万两,这只是解入国库的银子。下面的官吏总共收了多少,就是未知数了,怕是最少有两千万两以上。那么,百姓真正交纳的银子,其实远不止一千万,大多都被贪墨。”
“这几年,全国各地的钦差税监,总共也向内帑交纳了六百万两银子,可是他们总共收了多少,也难说的很。但肯定不止六百万。但家奴们当然比官员们可靠的多,就算多收,也多不到哪里去。”
张鲸说的很是保守。他很清楚,这几年各地太监们少说也搜刮了三四千万两银子,层层分润之后,最后只有六百万两解入内帑,肯定不到两成!
太监们其实比官员更加贪婪,上交的比例更低。
有权势的大太监们,如今谁不是身家百万?
但这种事情,他肯定不能细说。毕竟他自己是宦官集团的首领,这几年也拿了下面二百多万两银子的孝敬。
可出于对皇帝的忠心,他还是要提醒一下,百姓越来越苦,已经动摇社稷了。
皇帝脸色很难看,可他也没有吱声。他很清楚其中的猫腻,可他靠下面的人办事,又岂能不给好处?他只是不知道,下面的人到底拿了多少,比例如何。
这个数目,也是很难调查的。
对于贪墨这种事,他也并不深恶痛绝,反而视作合情合理,因为他自己也贪。起码他认为,自己不像武宗那样,因为“肥差贪不到钱纯粹废物”为由斩杀不贪的宦官。
张鲸继续说道:“这么一算,这几年各地官员和各道税监,起码收了三千万两银子(其实远远不止),百姓负担肯定很不轻。所以这次加征剿饷,最好加征豪绅大户。”
“只要厂卫出动催收,大户们也不敢不交。小民小户的,这次暂时免征。”
“加征豪绅大户?”万历皱眉说道,“你要让朕受天下唾骂么?优待士绅乃是大明国策,岂能轻易更改?若是刻意加征,天下官绅就会和朝廷离心离德,到时谁来做事?这不乱套了?”
“只能再苦一苦百姓,照常加征为妥。朕就不信,我大明地大物博,黎庶何止万万,还收不上来银子!”
皇帝知道豪绅大户有钱有田,他不是没有动过向豪门大户加征赋税的念头,可他顾虑重重,一心求稳,不愿意激化和天下豪绅的矛盾。
张鲸张张嘴,后面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强制让太监、外戚、勋贵们认捐。只要认捐,就是一千万两银子,也能轻轻松松募集到。
可是他不愿意得罪人。毕竟,他自己也是太监。
所以这么好法子,他也只能在脑中想想,不会说出口。即便说出口,皇上有没有这个魄力强制募捐,可行性也不大。
张鲸看的清清楚楚。皇上虽然喜欢银子,可皇上也不愿意得罪豪门勋贵。只想着在百姓身上找银子,这就难了。
照这么继续加征剿饷,豪门大户不受影响,升斗小民却越来越穷,将来很可能造反呐。
万历想了想,说道:“虽然要加征,但也是缓不济急,南京还被乱臣贼子占了。这样吧,诏狱不是关押了几百个罪臣么?让他们交银子赎罪!”
“再让商人们捐纳银子,二千两捐个监生。五千两赠锦衣卫百户衔,一万两赠锦衣卫千户衔…”
张鲸顿时屁马道:“爷爷圣明啊,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如此一来,数百万两银子也不难,奴婢这就去办。”
万历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京畿这么富裕,哪里搞不到银子?太仆寺在山陕不是还有一万多头骆驼么?全部卖了也有几十万两银子。苑马寺的马,不能当战马的也全部卖了,也有几十万两。还有工部储存的多余工料,也能卖几十万两…你们自己想办法吧,银子的事不要再来烦朕。”
他的内帑如今有一千五百万两积蓄,可他就是舍不得拿出来给朝廷花。不到实在没办法的地步,他的内帑是不会拨款国库的。
“是!”张鲸道,“奴婢这就去内阁,告诉外朝怎么办。”
皇帝好像想起了什么,“沈鲤在哪?发一道谕旨,起复沈鲤,填补沈一贯的位置,恢复东阁大学士,入职文渊阁。”
皇帝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抽了一口烟,说道:“乏了,高寀!”
“奴婢在!”高寀立刻上前。
皇帝道:“最新入京的弋阳戏班子呢?叫进宫来演半天,昆曲都听腻了。”
他每天在乾清宫,最大的消遣无非是抽福寿膏、打马吊、看戏、听曲、酒宴等事。
“是!”高寀答应一声,正要出宫去办,忽然高淮神色凝重的站在宫门,一副忐忑之色,他手里还捧着一摞奏本。
高寀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又出事了?
“出事了?”高寀小声问道。
高淮点点头,颤声说道:“兵部和锦衣卫刚收到的消息,南边来的。湖广、江西、浙江、福建、广东五省,都已经宣布附逆,拥戴南京伪朝了。初二,逆贼在南京举行登基大典,改今年为泰昌元年。”
“寅贼和信贼,岂止只有南京一座城?已经是一京五省啊!接下来,广西、四川、云南、贵州这四省,也难说的很呐。”
“还有,这五省的镇守太监和税监,全部被当地巡抚捉拿,槛送南京了。”
“什么?!”高寀吓了一跳,“已有一京五省?这…爷爷若是知道了…”
高淮神色苦涩,“所以,俺都不敢去送奏报,怕爷爷一气之下…唉,俺在这等着,你快去叫娘娘和小爷,御医也提前叫来,等娘娘和小爷都到了,俺再入宫奏报。”
高寀神色凝重的点点头,立刻去请郑贵妃和太子。
不久之后,贵妃和太子的车驾都到了乾清宫,郑贵妃的脸色很是苍白,而太子朱常洵也是小脸紧绷。
宫门口等候的高淮,看着贵妃和太子驾到,这才松了口气的上前请安。
“事情都是真的?”郑贵妃颤声问道,目中有几分惶然。
“奴婢一个字都不敢撒谎。”高淮将奏本递给郑贵妃。
郑贵妃打开一看,顿时神色惨变,身子微颤。
半个南直隶,五个省,都归附南京伪朝了?朱常洛那小子的伪朝,有这么多人支持?
郑贵妃气的花枝乱颤,浑身冰冷。
这事要是告诉了皇上,皇上会不会一下子……
郑贵妃都不敢想!
怎么办?是告诉皇上,还是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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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太子监国,郑氏摄政!
郑贵妃心急如焚,正自为难之间,几个御医就神色恓惶的联袂而来。
这些御医说起来是医官,都是太医院的佼佼者,可是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大明,他们这些技术性官员都是“水货”,含权量很低,其实不被看成真正的官员。
“你们来的正好!”郑贵妃满面寒霜的说道,“免礼,直接回话。你们要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皇上若是得知很坏的消息,究竟会如何?”
“不要隐瞒,不要忌讳,我要听真话!”
几个御医一起战战兢兢的在月台上跪下,其中一人惶然禀报道:
“回贵妃娘娘的话,臣等这段时日,数次为皇上诊治,脉象弦急,寸口若新张弓弦,此乃肝肾阴亏、风阳上僭之危候也。若再怒火攻心,臣恐轻则瘫痪,重则崩逝…”
另一个老太医道:“皇上足下虚浮,舌质绛而微颤,血气并走于上,此为大厥之象也…切记避怒,怒则大凶!”
第三个老太医道:“以臣等会诊所见,皇上最忌怒、忧二字。眼下最佳之良药,唯有静心、散步、休养六字。皇帝龙体大亏,气血淤塞,不宜再常年静卧宫殿。”
“臣等建议,皇上暂时不宜过问朝政,而是应该效法世庙,去西苑静养,每日户外活动一个时辰,晒晒太阳,看看花木,钓钓鱼虾,那是最好不过了。”
郑贵妃想了想,似乎下定了决心。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为了皇上龙体,眼下只能先瞒着皇上。
否则,皇上若是真出事,她们母子怎么办?天下人本就不服常洵当太子,要是此时十三岁的常洵继位,怎么镇得住?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投靠南京,会有更多的省支持朱常洛那个杀千刀的!
皇上千万不能有事!
她将手里的奏报递给高寀,“去内阁,告诉阁老和相公们,这些军务大事,就交给司礼监和内阁共同处置,暂时不要惊动皇上。”
“谨遵娘娘懿旨!”高寀也知道事关重大,暂时不能让爷爷知晓,否则爷爷一怒之下龙驭宾天,那他们怎么办?
郑贵妃没有再进乾清宫,而是对几个御医道:“你们跟我去慈宁宫、慈庆宫,去见两宫太后!”
要做这件事,她一个人做不了主,一定要请两位太后一起出面。
郑贵妃先去了慈宁宫,直接去佛堂拜见李太后。
“儿臣拜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郑贵妃今日格外的小意。
“这也不是问安的时候啊?为何这当口来看老身?”李太后淡淡的睁开眼睛,手中拨弄着佛珠,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太太。
随即她就目光一凛,“可是又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李太后也是人老成精了,立刻就感知到了不对。
她虽然是太后,但这些年一味吃斋念佛,不问世事。而且郑氏风头极盛,成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她这个太后都要退避三舍。
但今日,郑氏来拜见自己,太恭敬了些。事出反常必有妖。
郑贵妃深吸一口,强颜说道:“母后是观音菩萨下凡,佛母广大,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眨眼睛,是以儿臣这才来慈宁宫请母后拿主意。”
说完将手中的奏报承上,“请母后过目。”
李太后戴上叆叇,接过奏报,仔细看了看,神色慢慢变了,变得说不出来的惊愕和阴沉。
就是郑贵妃看到太后的神色,也有点紧张。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李太后的语气还算平静,叆叇镜片的眼睛却蕴含着无尽的惶然和怒火。
“五省附逆…”李太后原本慈眉善目的样貌变的冷厉起来,“这怎么得了。还以为只是一座南京,不想这么快就成气候。”
“皇帝啊皇帝,天下怎么让你搞成了这个样子,这是南北分裂啊…江南没了,钱粮怎么办?”
她摘下叆叇,目光已经一片泪光,“你是祖宗的罪人呐!”
“你本不该废长立幼,既然不顾百官做了,就该做绝,干脆赐死恭妃母子。可是你,既废长立幼,又放常洛去就藩,大谬!”
“还有朱寅那个乱臣贼子,要么就不要动他,不要留下鸟尽弓藏、有功不赏的恶名。要么就做绝,干脆杀了他。可是你!又让他去当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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