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第662节
朱寅听到这种对拜金帝的尬吹硬夸,差点失去表情管理的翻白眼。
狗屁呢。
若万历是个稍微争气,哪怕是个普通君主,明朝再延续一甲子的国祚很容易。
别小看一甲子的时间。拖过了一个甲子,女真人的上升期早就结束了,就是不被明朝消灭,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大清了。
那么明朝就有很大概率过渡到资本主义时代。
可惜,万历是努尔哈赤的神助攻,一手好牌打个稀烂,耗尽了大明的元气,大大加速了明朝的灭亡。
他自己倒是命好,死在亡国之前,却让少年继位、没有受到帝王教育的两个孙子给他背黑锅。
更好命的是,后世还有一堆人给他洗白。责任全部推给朝臣,都不看领导责任。
公司干破产了,只怪员工自私自利、消极怠工、挖公司墙角,老板却没有责任了,真是咄咄怪事。
但,这些穿越者知道的信息,朱寅也不能泄露。他也懒得和申时行等人争辩万历是不是昏君。
当下敷衍着说道:“好,晚生此生,誓永不负大明。”
“不负大明?”申时行等人笑容玩味,神色都浮现出一丝诡异。
朱稚虎…滑头。
申时行咳嗽一声,浓眉皱起,捻着胡须的老手,青筋毕露。
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地扬眉沉声道:
“不是永不负大明,是永为大明之臣。稚虎,你应该知道其中的区别。”
“哦?”朱寅毫不意外的微微一笑,一双明亮而温煦的眸子,忽然变得有点凌厉,语气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玄翁果然是玄翁,不愧是当过十年首辅的人。”
申时行喟叹一声,神色苍茫,“没想到啊,二百年了,还有第二次靖难。而这一次,是长房后裔。朱稚虎啊朱稚虎,你骗了皇上,骗了朝廷,也骗了整个天下啊。”
“老夫听到靖难的消息,这才明白,你一定是来自南洋吴氏吧?那个和魏国公联姻的女子吴忧,并非你的义妹,而是你的亲妹妹,是也不是?”
朱寅的笑容冷了下来,眸中满是霜意。
“北京内阁,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了南洋吴氏的消息,对么?有人奏报吴氏便是建文后裔,你们当年也信了。”
他放下茶杯,“可那又如何?你们没有办法。因为吴氏远在满剌加,距离大明太远,你们连一支像样的水师都没有,只能望洋兴叹。”
他露出轻蔑的笑道:“所以你们只能隐瞒这个秘密,希望吴氏被洋人铲除,或者自生自灭。”
“我真的很替你们悲哀啊。明知我们建文后裔就在南洋,可是你们偏偏没办法。难道就不能组建一支海军,大胆的远航一次,占了南洋?南洋那么好,你们为何不要?”
“你们没有那个魄力,没有那个进取之心。别说南洋了,就算本属华夏所有的河套、西域、交趾、三宣六慰,你们都丢了,弃疆万里嘛。连近在咫尺的琉球、大员岛你们都不要,就是海边的舟山群岛都放弃了。还能指望你们远征南洋?呵呵。”
“你…”申时行等人没有想到,此事一旦挑破,朱寅居然说的如此直白露骨,不但毫不否认是建文后裔,而且还出言讽刺自己等人。
却听朱寅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我朱寅又叫吴寅,秘密族谱之上,本名叫朱大钊,和太上皇是同辈,算起来还是陛下的皇叔。”
“就算我靖难是为了夺回祖宗江山,又有何不可?”
“天下人得知我的身份,难道还会认为,我们长房一脉,不是大明宗室,不是太祖后裔?”
他手中折扇轻轻一拍,“诸公莫要忘记,这大明帝位,本就是我长房所有!朱棣…说破天都是叔夺侄位,是叛逆!就是千秋万代之后,也还是一个篡字!”
“所以二百年后,又有第二次靖难。这就是因果循环之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就算我拿回帝位,也是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物归原主,又有何不可呢?”
朱寅也不打算藏藏掖掖了。兵权都在他手里,宗钦是他心腹,徐小白是他妹夫,就连皇帝都是他的好学生,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南方豪族虽然势力强大,可是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算什么?他们要是真的硬,怎么会在满清的屠刀下乖乖当奴才?
申时行等人闻言,不禁都是胡须抖动,犹如风中的落叶。
江宁氏…这是铁了心要行篡位之举吗?
“咳咳咳!”许国更是再次咳嗽起来。
申时行看着茶碗倒影中的苍髯白发,不禁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王一鹗叹息一声,痛心疾首的说道:“稚虎,你是我们看着在朝堂成长起来的,你也是大明之臣,是天子门生啊。自王莽以来,安有文臣篡位!”
“难道你从小读的圣贤书,那些震耳发聩之言,都只是入眼不入心么?身为名教弟子,圣人门徒,焉能如此蔑视纲常,践踏礼教啊!欲置大节大义于何地呀!”
许国咳的满脸潮红,指着朱寅,“稚子!你就不怕留下千古骂名吗!当年老夫帮你,却是错了!”
“今日这般椎心泣血,苦口婆心,你为何无动于衷,一意孤行!”
“成祖虽非顺位继承,可四房一脉在位二百年,传承十代、有帝十二位!早已奠定正统大义!否则,焉能享国至久!”
朱寅示意童子给许国拍背,不疾不徐的说道:“颖阳公莫要气坏了贵体,晚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颖阳公说的道理,晚生不敢苟同。就说幽云十六州,从契丹到蒙元,沦为胡人之手四百余年,比二百年更久。不能说因为被胡人占了几百年,就成了胡人之地,不再是汉家故土吧?这是何道理呢?”
“还有传国玉玺,据说沦入胡人之手六百多年了,若是传国玉玺重见天日,难道因为它在胡人手上太久,就不是华夏之宝了?”
“晚生不说这么大,就说民间一农夫,其明媒正娶的发妻,被强梁抢走霸占,还生儿育女。那能不能说,因为其妻被霸占多年还生了孩子,就不是农夫之妻了?”
“若是如此认定,岂不是鼓励人心向恶?不管是巧取还是豪夺,谁抢到就是谁的,公道天理何在?这个时候,为何就没有礼法名教了?”
朱寅说到这里,语气逐渐清越:“还有近世的某些豪族大户,霸占百姓祖产,田连阡陌,鸦飞不过。可是他们占久了,就真以为那些田地属于他们。殊不知,公道自在人心,被他们霸占的田土,始终属于那些流离失所、沦为佃户流民的苦主!”
“诸公以为然否?”
这就是借机敲打了。
你们不是拿礼教纲常来压我么?好,你们这些豪族,兼并土地、霸占民田怎么说!
八老听到朱寅的话,全部哑口无言。
他们很清楚,朱寅绝对不可能再被说服了。
此人迟早会篡位。所以他答应永不负大明,却不愿答应永为大明之臣。
谁知朱寅继续说道:“其实,晚生愿意永为大明之臣。因为孟子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大明社稷,当然高过大明皇帝。就是大明皇帝,也应该是大明之臣!”
什么?大明皇帝也是大明之臣?
申时行等人听到这番近乎大逆不道的言论,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李贽!
天子至高无上,天子就代表大明,怎能说天子是国家臣子?
荒谬啊。可是想到孟子的话,他们再次哑口无言。
他们忽然发现,朱寅并没有诡辩,而是说的很有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谈不下去了。
江宁氏…连伪装都欠奉了,一副能奈我何之色,明摆了就是要夺回长房帝位。浑然不把天下物议、南国民意放在眼里。
申时行闭目长叹一声:“其实,今日就算你给了承诺,他日或如秋叶,说散便散了。然我等得你一诺,至少可保十年太平,也能聊以安慰风烛残年。谁知,仅此亦不可得啊。”
他很是失望。朱寅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茶很好。”申时行忽然说道,“秋色也好。”
他一口喝尽杯中茶,挥袖扫去桌上一片落叶,目中满是萧瑟之意。
陛下啊,我等尽力了。江宁氏蓄谋已久,处心积虑,老臣等终究只是一群书生,只靠三寸之舌,实不能为也。
罢了,罢了。
横竖是朱家人自己的家务事,何苦要置身其中?可叹朱家人夺来夺去,到头来还是苍生受苦,社稷蒙尘啊。
唉——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魏晋之时,司马氏专权,竹林七贤又是怎么做的?
无非冷眼旁观耳。
许国欲言又止,申时行却已起身:“稚虎既有此心,老朽等也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你错下去了。”
长叹一声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太傅好自为之,老朽等告退了。”
这临别前的改口,也不知是讥讽,还是无奈之下向现实低头。
朱寅拱手道:“诸公请便。晚生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强留诸公了。诸公保重吧。”
许国等人也站起来,默默一礼,转身拂袖而去。
离园时,夕照正染红青山。
朱寅送出大门,看着八老的车轿渐次远离,目送轿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送的不是申时行等人,送别的是即将慢慢远去的陈旧时代。
夕阳西下,朱寅仍立枫树下,白衣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任红叶落满肩头。
他拈起一片红叶,在掌心碎成齑粉,随风散入渐浓的金陵暮色。
远处秦淮河上,已开始升起笙歌灯火了。
不知何时,一个身穿道袍的老者出现在朱寅身边。
“呵呵,申时行等人,太看得起他们自己了。”
老者语气讥讽如刀,“想必今日,该清醒清醒,南朝是谁人的天下。他们要是真的知趣识相,就该改弦易辙,有所收敛。”
这老者当然就是朱寅的谋主,徐渭。
“文长先生洞若观火,可惜这群老相公,还心存侥幸。”朱寅冷笑不已,“他们难道还以为,我仅仅是拿回帝位,改变帝系么?”
“夺回帝位不是目的,只是手段啊。”
“我要改变的,是整个大明,整个天下。”
“等到那时,才是他们真正的痛苦,切肤之痛。”
徐渭也笑了,临风抚须道:“到那时,他们就会知道,这不仅仅是朱家内斗了,谁也无法置身事外,谁也不能事不关己。可惜等到他们明白,反抗也难了。”
“不过,主公还是要小心谨慎,防备他们的阴谋损招。这些致仕的南方缙绅,很容易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能耐大的很。其他不说,就是他们的家丁私兵,若真有机会汇聚起来,也有几万人马。”
朱寅点点头,“先生放心。他们其实是大敌,我从未敢轻视之。”
南方豪绅的势力,绝不可轻视。
历史上,对于拥有核心武力、大肆屠杀的满清,他们当然软弱无力,当起汉奸来恬不知耻。可是对于任何汉家政权,他们的破坏性也堪称灾难。
徐渭飒然笑道:“恭喜主公,这建文后裔之身份,主公先世之秘辛,真如水银泻地,喷薄而出,也算水到渠成了。就算申时行等人刻意隐瞒,终会不胫而走。三五年间,江山可易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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