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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明 第664节

  宁清尘也回来过一次,看望奶娘赵婵儿。

  唯独朱寅,自从去北京参加会试,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算起来已经八年了。

  八年前离开青桥里,他还是个举人。可八年后,他是摄政太傅、宁国公。

  不仅仅是朱寅,就是随行的兰察、梅赫、尼玛这三个女真护卫,也都是神色感慨。

  终于又回来了啊。

  时值中秋,朱寅站在溧水之阳远眺。青桥里稻香扑鼻、溪水潺潺,一派秋高气爽、岁月静好的风情。

  似乎,还是当初一般模样。

  然而朱寅却敏锐的发现,乡亲们的日子,明显不如八年前了。

  记得第一次来青桥里时,孩子们的衣服很少有补丁,农夫农妇的脸色也很红润。

  可是现在,他发现不少孩子的衣服上都有补丁,不少村民已经面带菜色了。

  仅仅八年时间,哪怕是南京城外的郊区乡村,百姓的生活水平也下降很多。

  朱寅不问也知道原因。

  加征剿饷!大派税监!

  这些年,朝廷为了镇压啺荨⒃官痢⒄蜓刮髅鳎芄布诱饕磺Ф嗤蛄桨滓5蛭糁蔚母埽导收魇杖词遣悴慵勇耄钪帐盏囊悠鹇肴那蛄健H牍獾淖疃嗳桑笸范急徊悴闾澳恕�

  这么重的负担,富裕的江南地区都难以承受。加上税监的勒索,百姓的苛捐杂税何止翻倍。

  八年时间,世道竟是大不同,隐隐已有末世之相了。

  连青桥里都开始民生凋敝,何况其他地方?

  一身素缎襦裙、怀中抱着婴宁的宁采薇,站在朱寅身边,语气感慨的说道:

  “这几年,乡亲们的日子都难过起来。我之前回来,每次都送点银子给他们,还在乡村里办了福利救济院。有我帮忙,张家、刘家也不敢再欺压他们。”

  “青桥里的日子还算好的,毕竟有不少人是我们工厂的工人。但我们也雇不了那么多人。”

  “天下需要帮助的人到处都是,光靠我们,就是散尽家财也帮不过来,归根到底还是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变革。”

  朱寅伸出手,摸摸婴宁的小脸,闻着女儿的奶香味,又挠挠她的小脚丫,笑道:

  “但愿等到婴宁像清尘这么大,她看到的就是一个新的大明。”

  “咯咯…”婴宁忽然笑起来,嘴里直冒泡泡,两只小手抓住朱寅,往死里掐。

  “嗳…”宁采薇有点无语,“你这名字取得好,婴宁,竟是一语成谶一般,就是喜欢傻笑。”

  “咯咯咯…”婴宁再次吃吃笑起来,小东西也不知道为何而笑,似乎也不是被挠痒痒。

  宁采薇正说话间,附近发现仪仗的村民都围过来,神色恭敬的遥遥跪拜。

  他们都知道,当年北里的稚虎先生,如今可是了不得,已经是天子老师、摄政太傅了。

  朱寅也对跪拜的村民们遥遥行礼,然后下令每家每户,赏赐月饼礼盒一个。

  一路入村,村民都是道边跪拜,口中称颂不已。

  朱家是他们的大恩人,他们家家户户供奉朱寅和宁采薇的牌位,四时八节上香祭祀,祈愿朱寅一家平安百岁,福寿绵长。

  朱寅见状,改变天下的愿望更加坚定。晚明社会的贫富分化开始极端化,必须要动大手术了。

  当年在青桥里声势显赫的大乡绅,张家和刘家人,都恭敬侯在道边,看到朱寅的仪仗队,也诚惶诚恐的行礼参见。

  要说他们当初还想报复朱家,如今早就想都不敢想了。

  朱寅也懒得再和张家、刘家计较,更没有打算召见他们,只是视若无睹的忽略而过。

  直到回到熟悉的老宅,朱寅才如倦鸟归林一般,心中的喜悦难以言喻。

  早就该回来了啊。

  朱寅进入当年的大院,看到葡萄架上的累累果实,看到不远处的朱雀楼,不禁露出秋阳般的笑容。

  就是小黑,也箭一般窜出,回到了自己曾经待过的狗窝。

  “恭迎老爷回家!”留守老宅的几十个仆人,见到朱寅回来都是激动不已的下跪迎接。

  他们已经八年没有见到主人,虽然主人已经长大,可他们看到朱寅,脑中仍然浮现出当年那个聪明而又神气的神童。

  眼下整个青桥里,没有比他们更加自豪的人了。因为他们的主人,当了摄政太傅,还是皇帝的老师!

  新皇帝在南京坐了龙庭,主人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朱寅见到他们也很亲切,“起来吧。免礼!”

  众人站起来,又对宁家姐妹行礼。

  朱寅走到葡萄藤下,摘了一颗葡萄,皮都不剥的塞进嘴里,笑道:“还是当年的味道,酸甜之中,带着秋阳的暖意。”

  朱卫明、赵靖忠也猴子一般攀爬葡萄藤,要去摘葡萄。

  两人同时看中一串葡萄,立刻争夺起来。

  赵靖忠年纪小一点,没有争过朱卫明,气急之下顿时大哭起来。

  “呜呜呜…你欺负我!我要告诉阿爹!”

  朱寅见了不禁哑然失笑。清太宗就因为一串葡萄破防了?有趣。

  可朱卫明年纪虽小,却也义气。见到赵靖忠哭鼻子,立刻分了几颗。清太宗顿时破涕为笑,鼻子直冒泡。

  “德性!”宁清尘很是看不过,“不是三岁的孩子了,还动不动就嚎。”

  她摘了几大串葡萄,对朱寅说道:“小老虎,我去赵姨家了,请她和她家人一起来过节?”

  朱寅笑道:“你可真孝顺,一回老家就去看奶娘,当年不枉费奶你一场。”

  “叫他们一家来过年吧,也不算外人。”

  的确不是外人。顾起元是宣社骨干,他娘子赵婵儿是宁清尘的奶娘,还是糖厂学堂的女先生。顾起元的妹妹顾红袖,又是采薇的左膀右臂,宁寅商社的大秘书。

  宁清尘又叫了两个仆从,带了月饼礼盒和其他礼物,径直去了顾家。

  宁采薇则是张罗着中秋节。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千盼万盼,奴家总算盼到你们。门前的喜鹊天天叫,不想今天就回来了!”

  话刚落音,宁清尘就陪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妇进入院子。这少妇一双三寸金莲摇曳生姿,一身书卷气难以掩饰,却又偏偏带着一股野野的活泼劲儿。

  却不是赵婵儿是谁?

  她身后跟着小姑子顾红袖,再后面是挑着酒担子的家仆。

  “嫂子一点都没变啊。”宁采薇笑吟吟的迎上前,拉住她的手,“让红袖请,怕你们不来,清尘又去请。你来了,这个中秋才算齐活了。”

  赵婵儿笑道:“你太看的起我!我哪里会不来?不请也会自己上门,这是想你们啦!”

  抬手一指身后的酒担子,“这是我自己酿的米酒,自家才喝,带给你们尝尝。”

  说完一双漆黑的眼睛笑盈盈的看着朱寅,“哎呦,寅哥儿都长这么大了,当摄政太傅了,天仙一般的人物,奴家要不要拜一拜?”

  “哈哈!”朱寅也笑了,“嫂子说笑了,我就是当再大的官儿,你也不用拜,不然不是难为我么?我只是长个,人却没有变。”

  赵婵儿笑道:“果然!奴家说什么来着?有的人考上秀才就会变,可是寅哥儿最是念旧重情,就算当了首辅,那也还是寅哥儿,再也不会变的。只听过铁变铁锈,铜变铜绿,几曾听过金子会变的?”

  “这些年,多亏你和采薇帮衬。奴家也不谢了。”

  赵婵儿说的是心里话,她是真心感激朱寅一家,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朱寅问道:“太初兄呢?他怎么没来?”

  赵婵儿道:“你不是当年给他说过什么甲骨文吗?他就上心了,他这些年很是留意。他这个人呐,最爱金石了。他之前结识一个洛阳古董商人,听那商人说起过龙骨,推断可能是你说过的甲骨文。”

  “前段日子他对奴家说,你一定会回青桥里过节,他就去苏州,找那洛阳古董商寻找甲骨文,说是送给你为礼物。他估计也快回来了,东西却未必找的到。”

  赵婵儿说到这里噗嗤一笑,“寅哥儿,你真喜欢那些?”

  朱寅正色道:“嫂子有所不知,那些甲骨文都是上古文字,金石之至宝,乃是非同小可之物。若太初兄能开创出甲骨研究,那就是国家功臣,封爵都不为过!”

  顾起元是明朝著名的金石学家,痴迷金石研究成嗜。朱寅当然希望他能提前三百年,开创甲骨学。

  甲骨文对华夏文化工程十分重要,属于核心文化重器。可惜的是,被发现的太晚。

  甲骨文之父王懿荣是清末人,发现甲骨文时已经快民国了。

  甲骨文是商朝文字,甚至可能有夏朝文字!

  但可惜的是,因为发现的太晚,绝大多数的甲骨文载体,都被当成中药“龙骨”吃掉了。

  后世保存下来的甲骨文,可能连百分之一都不到。这是华夏文化遗产的巨大损失。

  绝大多数的甲骨文被古人“吃掉”,令夏商周断代工程的专家组,以及所有的华夏古文字学者,都感到痛心疾首。

  很多人猜测,因为绝大多数的甲骨文被当做药材磨碎吃掉了,所以才找不到关于夏朝的文字。

  如果早几百年发现整理,那么很可能会发现夏朝甲骨文,甚至会整理出夏朝信史!

  当年在宣社,他曾经和顾起元有一夕长谈,说的就是甲骨文,想不到顾起元如此入心。

  若是顾起元提前三百年研究保护甲骨文,那么能找到的甲骨文载体,可能会是后世的十倍以上!

  “真的?”赵婵儿一双漆黑的杏仁眼瞪的圆圆的,“还可能封爵?”

  朱寅道:“嫂子,我可不是开玩笑啊。要是太初兄真能研究出甲骨文之学,只要有所成就,那就是大明功臣,我可以让他封侯!”

  他正说到这里,忽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道:“娘子!老爷来信了!”

  却是顾家的一个老仆。

  “来信?”赵婵儿三步并作两步走,“中秋都不回来了?这人真是!”

  她原本以为,丈夫中秋会回来过节。

  可是既然写了信,那肯定是不回了。

  她从老仆手里接过信,打开看了一会儿,忽然蛾眉一扬。

  原来,丈夫除了一封信,信封中还有一张拓片纸,上面是很多古老的文字,看一眼就觉得古意盎然。

  “他不回来了。”赵婵儿满心失望,“寅哥儿,这是他寄回来的拓片,是不是你提到过的甲骨文?”

  朱寅有点激动的接过拓片,看到上面的文字,眼睛亮晶晶的。

  是甲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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