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第667节
然而…
军情塘报六百里加急,九天就到了北京。北京的圣旨也用六百里加急传到了成都,然而却是惊心动魄的一段话:
“…时南逆寅贼逞于南都,西逆庆贼嚣于西域,北狄鞑靼噪于九边…国家用兵浩繁,顾此失彼,耗费无算,更兼暂失江南财赋重地,国库亏空,太仓虚耗。开国二百余年,皇明之危殆,实无今日之窘迫也…朕躬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臣工殚精竭虑、焦劳尽僒…虽君臣同心,宣劳戮力,左支右绌,终远水难济也…”
“…然蜀地沃土千里,云山锦绣,物阜民丰,天府之国也…尔等何不因地制宜,调蜀地之物力,集西川之人心,众志成城,精诚化铁,足可拮抗猓贼,诛戮獠夷,则奢贼悬首阙下,指日可也。既已功成,朕何吝封爵之赏…”
“…着四川巡抚王继光,擢四川、云南、贵州三省总督,西南经略大臣,授征税募兵、屯田开矿、剿抚制夷、茶马互市之全权,便宜行事…”
“…奢贼若愿就抚,可免其罪,加宣慰使,授龙虎将军,令其为王前驱,镇压信逆寅逆…”
“…速飞檄传令给播州扬氏、水西安氏、水东宋氏、黎州、六番招讨司诸部,出兵助战…”
王继光、李时华等人,苦苦等了十八天,结果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道诏书!
没有援兵,没有银子,只是给了三省总督、西南经略大臣的官职,让四川官员就地征税募兵,独自抵挡奢崇明的大军!
这个官位听起来很大,可是缺兵缺钱,大敌当前,又能做什么?
就四川这几万疲弱之兵,怎么挡的住被称为“西南之虎”的奢崇明?
四川如今需要的,是实打实的援兵啊。就算不调关中精兵,总要调遣汉中三卫和汉中参将的两万兵马吧?
汉中兵的战力可比蜀兵强多了。只要有这两万汉中兵来援,就有很大把握守住成都,拖延待变。
然而,朝廷连汉中兵都不调!
却要他们传令给播州扬氏、水西安氏、水东宋氏、黎州安抚司、六番招讨司求援!
听说,播州杨氏已经归附南京了,怎么会听令?安氏也是黑彝,很可能支援奢崇明,更不可靠!
至于水东宋氏,也难保不会和奢氏勾结。
黎州安抚司平时倒是恭顺,可终究是蒙古人,眼下大明南北分裂,黎州还会听话么?会不会也会反明?
六番招讨司的吐蕃兵,平时也很恭顺。可是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相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思来想去,眼下竟然只有汉军最为可靠,可是朝廷不派援兵,哪里还有汉军来援?
看到朝廷的回复,情知没有援兵,众人不禁失望万分。可也只能心存侥幸的照做。
可是,日子又过去了十天,没有一兵一卒来援。就是最近的六番招讨司,也没来一个吐蕃援兵。
援兵没有等到一个,却是等到了奢崇明的伪梁大军!
果然,奢崇明毫不客气的拒绝了招抚,还将派去招抚和谈的成都府通判,好一番折辱,脸上画了一个彝文,刮了胡子才放回来。
此举表明,奢崇明根本没有任何招抚希望!
奢崇明不但坚决拒绝招抚,还反过来让成都立刻开城投降,否则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此时,众官和守军见到敌军这等威势,很多人都是战战兢兢,面如土色。
四川总兵刘承嗣苦笑道:“兵到用时方恨弱啊。咱们说起来有几万兵马,可是粮饷不足,军器不精,训练废弛,疏于战阵,关键时刻竟是如此不济事!”
他看着城下气势如虹的敌军,以及城头上面带菜色、身材羸弱、神色紧张,手持劣质兵器的川军,不禁摇头喟叹,心中浮起一丝愧疚。
如果…如果平时大家少克扣一些,少贪墨一些,少喝一些兵血,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不堪了?
可是想到这里,他又有点迷惘。就算自己不贪又如何?大头是文官们拿走的啊。从朝廷大员到州县官吏,谁不分润?这是他一个人的事么?
巡按李时华也痛心疾首,“贪墨成风,报应不爽!国家若是吏治清明,岂有今日累卵之危?”
他很清楚,眼下城中真正能打硬仗的精锐,主要是总兵、都指挥使的家丁,以及新任三省总督王继光的巡抚标营,加起来也就三千人。
除此之外,就是蜀王府的八百护军,还算是精锐之兵。
至于剩下的两万多兵马,九成不能打硬仗,虽的确是国家正规经制官军,可大多数都没有盔甲,兵器也低劣不堪。
这么一算,能打硬仗的精兵,撑死只有六七千,不能再多了。其他人只能协助守城。
强弱悬殊,局势十分凶险!
布政使周思敬同样神情苦涩,“当年我当户部主事时,反对张居正变法,尤其是反对他的考成法,认为是借吏治、整军之名,排挤异己。可是如今想来,张居正是对的。”
“君子殆辱近耻,林皋幸即。”王继光长叹一声,“可是我等身为国家大臣,有守土安民之责。临危授命之际,就算挂冠辞印、归隐林泉也迟了啊。”
“唉,如今竟然分外羡慕…那些罢官回乡之人。”
“总督相公!”总兵刘承嗣说道,“是不是下令攻击,阻止敌军填补壕沟?”
“若是放任不管,最迟到下午,壕沟就会被填平一里!”
“怎么管?”王继光很是无奈,“他们都是汉人,难道要对他们放箭开炮?就算不顾他们的性命,把他们都打死了,咱们的羽箭、炮弹最少也要消耗一半,接下来还能守几天?”
都指挥使高折枝摇头道:“不能打汉人俘虏,这本就是奢崇明的毒计,一箭双雕。我们打了,杀的都是汉人,必然影响军心。还消耗羽箭、弹药、体力。而且,被打死的尸体,叛军可以直接抛入壕沟来填。”
众人都不傻,哪里看不出奢崇明的阳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数万汉人俘虏在猓猡兵的驱赶下,默默的担土填沟。
而身穿精良藤甲的猓猡兵们,则是用刀拍着藤甲盾牌,手舞足蹈的哈哈大笑,吹着尖锐的口哨,讥笑明军。
奢崇明看到明军居然没有阻止填充护城壕沟,不禁有点失望。
不上当啊。
不过那又如何?等到从从容容的填好了壕沟,一样可以攻城。
城头之上,心情凝重无比的王继光收回目光,对布政使周思敬说道:“蜀府尊驾为何还没到?蜀府的传谕呢?”
他说的蜀府,当然是当今蜀王朱宣圻。按照巴蜀官场的习惯,不可直接称呼蜀王,这是不敬,而是应该尊称蜀府。
众人也很是奇怪,为何叛军就兵临城下了,蜀王还没有到,也没有答复拿出钱粮用来守城。
他们对蜀王,还是很有期待的。因为当今蜀王和其他藩王不同,是一位难的的贤王,可谓藩王中的“异类”。
这位蜀王,平时俭素如寒士,恤民如赤子。今年蜀中饥荒(万历二十四年),蜀王开仓捐谷数万石,赈济灾民。
他还严厉约束宗室害民,严惩强占民田的蜀藩宗亲朱承燧。
还主动退田给百姓,一口气退田几十万亩,庄田缩减超过三分之一。
除此之外,蜀王还重建成都芙蓉书院,将芙蓉书院建为蜀中三大书院之首。
另外,这位蜀王还出钱粮修复都江堰,修桥修路,抚恤孤老。
除了因为忌讳不敢劳军之外,当今蜀王可谓无可挑剔了。
按说,蜀王早就该来了啊?
正在众人焦虑之间,忽然一队仪仗从北而来,接着一个骑兵就纵马而至,喊道:
“王驾已至!众官无须迎接,守护城头即可!”
说话间,只听甲衣铿锵声响彻一片,三百骑兵首先出现,接着就是五百身披明光铠的护军步兵。
八百护军簇拥着一个年近五旬、身穿华丽蟠龙纹盔甲的贵人。这贵人神采奕奕,腰悬宝石柄的长剑,轻提缰绳的纵马而来。
正是当今藩王之中,少有的贤王,朱宣圻!
八百蜀王护军之后,还有数百个家奴,押着一辆辆马车,马车都很沉。
身披亲王盔甲的蜀王在护卫亲兵拥护下登上城头,直接拜拜手就让众官免礼,接着就看向城外。
只一眼,就神色陡变。
叛军好大的阵势!
“传本府教令!”蜀王喝道,“守城一日,将士每人赏银最少二两!能守一百日,最少也能赏银二百两!”
“百日之内攻不下成都,奢崇明必败!”
他指着身后,“马车上有的是金银!只要你们守得住城,本府就舍得给!”
“只要打败叛军,事后本府亲自向皇上请功!”
“战死者,家人从优抚恤!”
“王府粮仓有的是粮食!放开肚皮吃!不怕叛军围困断粮!”
教令一下,整个城头一片欢呼,明军士气大振。
王继光等人,都是大大松了口气。他们没有想到,紧急关头,蜀王居然如此深明大义。
不愧是贤王啊。
蜀王亲自执弓,嗖的一箭射向叛军,虽然没射多远就落在地上,却还是激起一片喝彩。
“王爷神射!”
“蜀府威武!”
城下的奢崇明,眼见蜀王的王驾出现,明军忽然气势大涨,不禁微微皱眉。
早听说蜀王朱宣圻颇有贤名,果不其然啊。原本打下成都,就将他烧死祭神。眼下看来,却是要费一番力气了。
到了下午,叛军填满了壕沟,攻城正式开始了。
蜀王和新任总督等人,亲自坚守城头,指挥明军守城。火炮、火铳、火箭,轰的城下的大象畏惧不前。
可是叛军的确凶悍,而且他们的藤甲盾牌和盔甲,防护力很是不错,明军的火器杀伤十分有限。
但是,叛军要想攻下坚固的成都城,却也不易。
接下来几天,叛军轮番攻城,甚至夜间攻城,明军严防死守,总算保住了成都。
叛军死伤数千人,而守军也伤亡数千。看起来差不多,可明军是守城方,只能和叛军一换一,其实是吃大亏。
双方战力的差距,在第五天后就越发显现。
猓猡兵悍不畏死,而且十分坚韧,攻起城来凶悍持久,没有命令就死战不退。
战斗真的很强。
反观明军,却是疲惫不堪,应对起来越来越困难。虽然蜀王不吝重赏,可精兵还是太少了,大多数明军就算敢战,可是战力太差,很多人拉不开弓,箭射的软绵绵,操纵火器的速度也很是生疏缓慢,半天才能发射一次。
可悲的是,这些战斗技能需要平时长期的训练,临时抱佛脚没有什么用。
反观城下的叛军,箭射的又快又狠,数量不多的火器,操作起来也很是熟练。
因为守军战力差,哪怕是守城一方,也被攻城者打的死伤累累。到后来,守城的反而死伤更惨重。
又三日苦战之后,随着守军的精兵消耗的差不多了,明军的士气终于开始崩溃。
至此,明军伤亡一万两千余人!家丁和王府护军,几乎伤亡殆尽。
任凭蜀王、王继光等人如此督战、激励,也没有什么用了。
吏治腐败造成的羸弱战力,绝非是重赏就能快速挽回的。即便蜀王已经赏赐了好几十万两银子,也难以守住成都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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