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第701节
自己等人谋划了两三个月,聚拢了志同道合的正人君子,入宫说服皇帝太后、拉拢徐小白、联络戚继光、散播舆论…
一番紧锣密鼓的精心策划,原以为能趁机扳倒朱寅,拨乱反正,再立朝纲!
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朱寅居然早就心知肚明,却偏偏不早点发难,竟是故意纵容自己等人。今日一败涂地,全在此獠算计之中。
这是杀人还要诛心呐。
李廷机等人欲哭无泪,椎心泣血!
什么是笨人下棋,死不顾家?今日之事,便是如此!奈何?奈何!
明知必死无疑,李廷机也没了求饶之心,目眦欲裂的厉声喝骂道:
“国贼朱寅!倒行逆施,欺君罔上,必遭天灾!吾道不行,然吾道亦不孤!更有后者耶,更有后者耶!”
他到底是户部尚书,事败之后的骨气还是有的,主要是知道求饶毫无用处,只会白白遭人耻笑。
都御史温纯也干脆豁出去的怒骂道:
“江宁氏!你就是王莽再世,曹操复生!心怀奸险之志,意蓄祸乱之谋!荼毒社稷,颠覆朝纲!只为一己之私,置大明江山于不顾!皇明基业毁在你的手中,你有何面目去见太祖!有何面目见懿文太子!”
同样抱此心理的礼部尚书范仑也惨然笑道:
“太祖啊太祖,你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你的子孙!犯上作乱啊!江宁氏就是建文之后,他这个摄政岂能甘心为臣?必会弑君篡位啊!成祖爷二百年的帝系,早就是大明正统!太祖在天有灵,也在保佑成祖一脉!可朱寅为了夺回帝位,再次靖难,扰乱天下,大明礼制何在!纲常何存!”
朱寅听到三个重臣的谩骂,不但不怒,还毫不在意的露出笑容。他不怕被人骂,他会用行动告诉天下百姓,大明到底是毁在他的手里,还是会在他手里变得强盛。
“住嘴!”魏国公徐小白喝道,“一群道貌岸然、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你们有何面目在此狺狺狂吠?你们若是阴谋得逞,我大明才会万劫不复!”
“你们反对太傅,无非是因为太傅摄政,削了你们的权势!你们恼恨太傅总揽大权,不听从你们所谓的良言,不采纳你们的所谓良策!你们这是为了大明?是为了你们自己的权势!”
“你们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本爵和你们势不两立!”
宗钦喝道:“太傅靖难南京,再立朝纲,罢黜税监,充实国库。亲率大军不辞劳苦,灭永宁、平水西,奢、安两大叛逆献俘孝陵,有大功于国家!陛下都念其忠公体国,朝廷柱石。倒是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奸贼,夺权篡政!犯上作乱!不惧诛灭九族么!”
一时间,朱党成员纷纷斥责李廷机等人谋反,罪当诛灭九族!
那些中立的朝臣,也猛然反应过来,争先恐后的斥责叛臣,人人言语如刀,将李廷机、范仑等人骂的体无完肤。
李廷机等人眼见朱寅不但杀人,还要诛心,不禁更是怨念滔天。
“朱寅!”李廷机怒喝,“不过一死而已!士可杀不可辱!成祖一脉两百年帝系,就是正统所在!长房大义已失,你便是夺回长房帝位,也是个篡位之贼!恶紫夺朱之辈,逃不过天下滔滔骂名!老夫为大明正统而死,何惜此身!”
他这话看似是激怒朱寅,其实是以进为退之法,巧妙的将夺权倒朱,美化为维护成祖一脉的正统,格调就不同了。
如此一来,朱寅为了正统之辩,为了天下大义,或许反而能留他一条性命,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廷敬老奸巨猾,他这一招其实没错,精准的把握到了复辟者的心理。若是换个人,或许真会故意留他一条命。
然而李廷机根本想不到,朱寅不是一般的复辟心理。朱寅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些胡搅蛮缠、偷换概念的混账话!
朱寅真的怒了。
“李廷机!”朱寅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狂狺!你不怕诛族么!”
李廷机道:“你便是诛灭我九族、十族!也灭不尽天下悠悠之口,灭不尽仁人志士!灭不尽浩然正气!”
朱寅厉声道:“我大明安有诛九族之事!所谓诛十族更是无稽之谈!身为九卿,满嘴胡言乱语、丧心病狂!可你既然如此硬气,那便灭你一族吧!”
“传令,李廷机、范仑、温纯等人,审讯之后以谋反论处!抄家灭族!”
朱寅冷酷的下达了抄家灭族的命令。
不是灭九族,更不是灭十族。因为大明从未真正有过诛灭九族。
一声令下,一百多个参与谋反的清贵朝臣,全部被塞住嘴巴,被他们鄙视的士卒五花大绑的按着跪在地上。
十分屈辱!
平时他们有清高,如今就有多么狼狈。很多人想求饶,可毕竟是读书人,当众求饶的话还是难以出口。
最重要的是,他们谁都不傻,很清楚求饶也无用,只能自取其辱。
至此,这场声势浩大的孝陵政变,就以近乎可笑的方式被朱寅轻而易举的镇压。
泰昌帝眼见场面被控制,当即表态道:“太傅是摄政,等同于监国,谁反对太傅,就是反朕,就是谋反!”
“李廷机等人,何止是谋害太傅?他们还想谋害朕,谋害太后,暗中勾结北朝,欲将朕和太后交给北朝,换取他们的荣华富贵,卑鄙无耻,罪不容诛!”
“幸亏太傅明察秋毫,发现鼠辈之奸,今日得以一朝粉碎,清理朝堂!”
“所有谋反者,不管是朝臣还是地方官吏,一体按律处置,严惩不贷!”
这是表示对朱寅的绝对支持,以皇帝的身份给朱寅背书,亲自给李廷机等人定性,消除对朱寅的舆论非议。
也是对外强调,谁再想离间他和朱寅的关系,谁就是自寻死路!
眷眷尊师重道之心,日月可鉴。
朱寅很是欣慰,肃然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自己没有白白教导常洛一场啊。很好,这个弟子没有长歪,对得起自己的苦心,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朱寅随即继续下令道:“参与谋反的地方官吏、致仕官员等人,本人及家人全部锁拿下狱!家产尽数造册充公!”
“但不可牵连无辜、冤枉好人!凡是违法办案,冤枉无辜者,按律治罪!”
“亦不可网开一面,包庇纵容者,以谋反共犯论处!”
朱寅这道命令,意味着不但一百几十个直接参与政变的朝臣会万劫不复,就是各地党羽也都会被挖出来。
这是几百官员、缙绅落马的大案!
加上他们的家人,怕是要牵连两三千人!
抄没的家产,折合白银难以预估。
朱寅故意纵容,让他们搞出这场谋反大戏,可谓赚翻了。不但清理了几百个反对者,为亲信腾出几百个官位,还能抄没大量的金银、土地!
国库要再次大发一笔了。
一石三鸟!
这就是当权臣的好处了。要没有权臣,这些科举官员怎会搞出大规模的政变?他又怎么有借口抄几百官员的家?
好在好了,李廷机等人坐实了就是聚众谋反,铁一般的事实,抄家灭族纯属罪有应得,天下人根本无话可说。对他们下手,动摇不了朝廷的法理根基,也损害不了他在民间的声望。
奢崇明、安邦彦看到李廷机等人被锁拿,都是欲哭无泪。奢崇明这条敢挑头叛乱的枭雄,硬生生的被气哭了。
冰冷的眼泪流下来,被乱糟糟的胡子拦住,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划过两道泪痕。
这种希望之后又绝望的滋味,真是太恶心了。
奢崇明哪里看不出,这个政变之所以能发生,都是朱寅故意纵容的结果?他肯定一开始就知道,只是装聋作哑,让李廷机等人联络更多的人,搞出更大的事。
朱稚虎城府太深,心计太毒了。此人献祭奢氏和安氏两大宣慰司立威,震慑西南诸侯。再通过献祭李廷机等人反对派大臣,清洗朝堂,彻底掌控朝政。
奢氏、安氏、朝中政敌,全部成为他的踏脚石、登天梯!成为他脚下的累累白骨!
而奢氏、安氏多年积累的财货,还有这些政变官员的家产,也会成为他的战利品!为他做嫁衣!
和此人为敌,实在是太可怕了。
“奢崇明,你哭什么?”朱寅神色漠然的看着奢崇明,“我曾经给你们机会,要与你们结为兄弟,只要你为朝廷效力,忠于大明。”
奢崇明、安邦彦羞愤欲死,追悔莫及。
朱寅望着苍茫的钟山,神色落寞,目光空茫,雪花落到在他的脸上,让他年轻的面容石雕般更加清冷。
摄政太傅的声音,就像这钟山的风雪:
“可是你们,拒绝了我,拒绝了大明。是你们自己,葬送了自家族人的性命,葬送了奢氏安氏的千年基业。”
“奢崇明,安邦彦,你们是大明的罪臣,也是爨家的罪人呐。”
奢崇明、安邦彦闻言,如遭雷击、心如刀绞。
朱寅的语气忽然变得几许铿锵:“今日当着这钟山,当着太祖孝陵,我要告诉天下人,不臣大明者,虽远必诛!”
“朱某为华夏而生,为华夏而死。平生之志,唯愿大明盛世永存,百姓康宁常在!吾心犹如神州雪,只落大明山水间。”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宁静。只有山风的呼啸,只有大雪的天籁。
将士和百官一起看向摄政太傅,看着伫立风雪中的年轻权臣,忽然忍不住眼眶发热,心潮涌动。
戚继光闻言,泪目含笑,老怀欣慰。
稚虎,你长大了,能真正为整个天下,遮风挡雨了。
泰昌帝看着风雪中有些孤寂而落寞的先生,眼泪夺眶而出,滴落雪中。
他蒙受先生教导数年,曾经朝夕相处,他知道先生心中的寂寞。那是一种难以言喻、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寞啊。
所以他才坚信,先生真就是星君转世。所以他才明白,先生的所谓野心壮志、王图霸业,究竟是为了什么。
先生不是为了自己。
太祖爷爷,你听到了吗?先生不是为了他自己!
徐渭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不禁再次想起当年和朱寅在秦峁初次相见的一幕。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多年倏然而过,当年那个小大人般的神童,已经是执掌南朝大权的摄政。
可是主公一路走来栉风沐雨,初心如磐、笃行致远,始终是当年的主公啊。他没有变。
徐小白也不由想起了在女真部落时的岁月,想起了在登州城拜别时,大方赠自己银子、送自己回南京的那道小小的稚嫩身影。
徐小白鼻子发酸,眼睛也湿润了。
唉,稚虎啊稚虎,这么多年了,我始终看不懂你。今日,或许我真懂了。
“主公!”兰察等五百亲卫忽然一起跪倒,很多人泣不成声。
作为朱寅的亲卫家兵,最早的人已经跟了朱寅十年!
这些老人,很清楚朱寅的为人。他们跟在朱寅身边,忠心耿耿,出生入死,不仅是为朱寅所养,也为外人不懂的情分。
五百亲卫一跪,数千孝陵卫将士也受到感染一般纷纷跪下,参差不齐的呼喊道:“太傅…”
他们是南京少有的精兵,可平生最踏实、最敞亮的日子,就是这几个月。
太傅靖难之后,立刻补发所有人欠饷,改善伙食,发放新衣,更换军械,还亲自来营中看望,送医送药,优抚家人。
当兵多年,从未有人像太傅这样,如此厚待他们!
眼见亲卫和孝陵卫将士纷纷下跪,戚继光带来的两万骑兵,也纷纷下马,雪中下拜,惊天动地的喊道:
“经略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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