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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明 第719节

  ”吴王乃贤明之人,雅量高致,岂会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若真与尔等结盟,北伐中原,岂不正中蒙古下怀?届时神州陆沉,尔等可能担当?!”

  他直接扣上了“引异族入中原”、“华夏罪人”的大帽子,意图激发南朝群臣的华夷之防。

  朝堂上议论声渐起。一些大臣对方从哲“父子相残”、“异族渔翁得利”之说频频点头,显然对与“僭越”的西明结盟心存疑虑。但也有人对米万钟描述的“东西夹击、速定中原”感到心动。

  可是无论怎么想,他们都知道决定权在摄政王手里。

  朱寅将一切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他抬手,示意肃静。

  “二位不必再争。”他声音沉稳,带着决断,“方祭酒所言,顾全大局,体恤民生,吾感同身受。米侍郎所论,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然,今日之大明,已非昨日。北朝有北朝之困,南朝有南朝之难,西朝…亦有西朝之志。吾与陛下之意,甚为明确:凡我汉家疆土,绝不容外族践踏!无论是蒙古鞑子,还是南方的缅甸蛮夷,西方的色目胡人,皆是我大明之敌!”

  此言一出,定下了基调——内部纷争暂放,一致对外。

  百官听到这番话,都不禁为之倾倒。

  摄政王之公心,可昭日月!

  “故此,”朱寅继续道,“北朝‘划江而治,共御外侮’之议,为华夏大义,吾敢不赞同?但此非北朝施恩,乃势之必然。南朝不会在蒙古虎视、西线未明之际,行北伐之事,徒使渔人得利。”

  方从哲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获得了“暂不北伐”的承诺,缓兵之计已成大半。

  “至于西朝庆帝,”朱寅看向米万钟,语气缓和却坚定,“庆帝雄才大略,吾素来钦佩。东西结盟,共伐北朝。然,北朝毕竟奉万历正朔,若我南朝与西朝合兵攻伐,岂非坐实了‘引外衅而害宗邦’之罪名?且若北朝急溃,蒙古乘势南下,荼毒汉家百姓,西朝和南朝谁能出兵抵御?届时,局面恐更难收拾。”

  “故吾之意,”朱寅最终裁决,“南北暂且息兵,各自安守疆界,全力应对外患。西朝与北朝之恩怨,乃尔等之事,我南朝不便插手,亦不会允诺借道或联合出兵。三方皆乃朱明之后,血脉相连,可互通商贸,以纾民困。待异族之患平息,天下归属,自有天命耶!”

  朱寅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给了北朝想要的暂时和平,避免了两面树敌;又拒绝了西明的直接军事同盟,维持了南朝的道义,又不拒绝支援西明。

  他高举“抵御外侮”的大旗,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并留下了“互通商贸”和“未来天命”的活口,为日后局势变化预留了空间。

  让人根本没话反驳。

  方从哲深深一揖:“殿下深明大义,臣必当禀明天子。”他已经完成了一半使命,接下来就是让南朝对北称臣的大义了。

  米万钟对朱寅的话也没有失望,他听出来朱寅有援助本朝之意,说道:“殿下高瞻远瞩,外臣佩服。谢殿下念西朝同属大明一脉,不吝雪中送炭。”

  朱寅颔首:“自然。咱们三明同存于世,那是大明的家务事,我华夏之内政也。关起门来可以打生打死,各显神通。可一旦对外,那就应该团结一致,搁置争斗。”

  方从哲眼见朱寅亲口许诺暂时不出兵北伐,缓兵之计是有了,就趁机抛出第二个任务:

  “国主陛下,吴王殿下,自古以来,我汉家皆以孝治天下,以礼定尊卑。此乃九州之纲常,王道之伦理也。是以,天有日月星辰,人有君臣父子也……”

  “国主,乃天子之长子。大明天子,乃国主之父也。是以南朝自然是大明之儿国子国,位同臣属藩篱也。”

  “臣此来,请国主陛下和吴王殿下,顺天应人,遵循人伦大道,定南北为君臣、父子之国!”

  “哈哈哈!”朱寅闻言大笑,“好个君臣、父子之国!南朝天子虽是太上皇之子,却不是儿皇帝!”

  “北使,你过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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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南征大明!夺回大都!

  朱寅可不管北朝主张的纲常礼法,毫不客气的拒绝了北使的要求,直接表态:泰昌帝虽是人子,却不做儿皇帝。

  用他这个穿越者的话说,他只承认万历是泰昌的生物学之父,除此之处并无父子情义,也无纲常伦理。

  站在礼法大义的角度,朱寅这个想法当然是错的,方从哲说的反而有道理。

  可是屁股决定脑袋、立场决定是非,朱寅身为南朝摄政,怎么可能会遵循礼法,让泰昌帝当儿皇帝、让南北为父子之国?

  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根本不能认!

  听到北使方从哲的话,很多朱党大员都是不以为然,但也有不少官员神色赞许。

  毕竟,泰昌帝的确是万历爷的儿子,南朝也的确从大明分裂而出,南朝很多大臣之前也是北朝之臣,真要论起道理来,南北朝就是实打实的父子之国。

  问题是,摄政王怎么可能会称臣北朝?

  礼部右侍郎、朱寅幕僚高攀龙立即站出来说道:

  “北使此言差矣!南北不但不是父子之国,而且还是以南朝为君,北朝为臣。因为大明天子已经不是太上皇,太上皇退位,当今陛下即位,北京就不是朝廷所在,朝廷就是南京!”

  “肃宗在灵武即位,就是大唐天子,而不是逃到成都的玄宗。难道就因为玄宗是父,肃宗是子,大唐就分裂为父子之国了?当时,灵武是朝廷,还是成都是朝廷?”

  高攀龙不但反对北父南子,反而反过来说南朝是君,北朝才是臣。

  理由是,万历已经被遥尊为太上皇,大明天子换成了泰昌帝。

  “这能一样?”方从哲满脸不以为然的质疑,“唐时故事,和今日焉能混为一谈?你这是狡辩。难道天下人会相信这番说辞吗?”

  “陛下好端端的在位,何时退位为太上皇了?所谓太上皇,只是你们南朝自己…哼。”

  “这怎是狡辩?”西明使者米万钟冷笑道,“玄宗并不愿意退位,可谁叫他搞乱了天下?他那个太上皇,也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而是肃宗遥尊。同样,今日的太上皇也是搞乱了天下,被南朝遥尊为太上皇。有何不同?难道当时灵武和成都的关系是父子之国吗?”

  “强词夺理!”方从哲袖子一甩,“玄宗虽然初时不愿,可不久之后还是奉诏退居太上皇了,还下了明诏退位,天下皆知!其次,玄宗是西逃入蜀,长安都抛弃了。而且,他和肃宗分手前,特命肃宗监国平叛,更别说肃宗已经当了多年的太子!”

  “可是如今呢?大明天子一直好端端的坐镇帝都紫禁城,没有出京半步。泰昌陛下之前只是信王,并非皇太子,更无监国之任。而且,大明天子一直没有接受、至今没有接受所谓的太上皇尊号,更没有下退位诏!”

  “这么多的不同,根本就不可相提并论,你们还能混为一谈吗?”

  说到这里,他对朱寅和泰昌帝拱手行礼道:“国主陛下,吴王殿下,天下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

  “但凡不是自欺欺人者,便知大明如今并无太上皇,只有大明万历皇帝!南朝虽然领有南方之地,可于情于理都是大明臣属,国主就是万历皇帝之子!父子伦常铁打不动,天下皆知!这难道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就能服人的么?”

  “北使大谬!”徐渭沉声道,“什么是天子?身负天命方为真天子。”

  “太上皇在位之时,倒行逆施,民心尽丧,天下大乱将至,社稷岌岌可危,这难道不是太上皇自己放弃天命吗?北使纠结于父子伦理,独不知天道伦理?难道这父子纲常还能大过天道吗?”

  徐渭根本不和方从哲辩论什么君臣父子,因为这一点北朝天生占着理。他直接釜底抽薪,搬出天道天命,来压父子纲常。

  新任为吏部尚书的商阳也老实不客气的厉声说道:

  “南北哪有什么君臣父子!便是有,也是南朝为君!北朝为臣!我朝在南京即位,这里是太祖孝陵所在!至于北京,那本叫北平,原非大明京师!充其量,只是陪都、北都,甚至是行在!”

  “不错!”狂士屠隆也说道,“徐先生、大冢宰言之有理!下官举双手赞同!下官读书不少,你北使蒙骗不到我!”

  他被朱寅任命为刑部侍郎,骤居高位,报效之心如火如荼。

  “北使说玄宗故事不可混为一谈,那东、西魏呢?西魏文帝元宝炬是孝文帝之孙,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是孝文帝曾孙,两人是叔侄。难道西魏和东魏,就是叔侄之国么?哪本史书说,西魏是叔国,东魏是侄国?或者元宝炬是叔皇帝,元善见是侄皇帝?”

  “若是扯伦理纲常定国家名分,那周朝就更是扯不清了。”

  “你…”方从哲更是哑口无言。

  其他南朝大臣,也纷纷反驳方从哲。

  兵部右侍郎冯梦龙说道:“就算论疆域大小,也应该是南朝为君,北朝为臣。北朝实控有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甘肃都司、辽东都司、半个南直隶、小半个湖广(湖北的江北地区),算起来不过九地。”

  “而我南朝,有半个南直隶、大半个湖广、浙江、江西、福建、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靖州,算起来有十一地。疆域更大,人口更多。有何道理反而对北朝称臣?”

  方从哲怔怔看着只有二十几岁、却已经官居侍郎的冯梦龙,对朱寅破坏国家铨选制度、随心所欲重用私人的行为,嗤之以鼻。

  再说,哪有以疆域大小定尊卑的?难道父亲的田产比儿子的少,这尊卑就要颠倒么?

  方从哲对于这番诡辩,更是连反驳的兴趣都欠奉,只是冷哼一声的给了冯梦龙一记眼风。

  “好了。”朱寅这才再次发声,“北使,你也听到了。吾是个讲道理的人,可所谓南朝为臣、北朝为君,约为父子之国,属实大谬,断无可能!天子先有国,然后有家。先有公,然后有私。陛下虽是太上皇之子,却不能因此而自降国格,屈尊我朝。这不是家礼,这是国礼。孰轻孰重,北使身为饱学之士,理应心知肚明。”

  忽然泰昌帝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方从哲,语气清幽的说道:

  “北使,你回去告诉太上皇,朕虽是他所生,却并非太上皇之臣。天下公私分明,仅凭父子血缘,太上皇还当不得父皇帝。朕这个南朝之主,身负大明社稷,也不敢以私废公的当个儿皇帝!”

  泰昌帝虽然只有十六岁,却已经心灵剔透了。他对父皇早就心灰意冷,形同陌路。就算朱寅不反对,他也不想当万历的儿皇帝。

  方从哲神色苦涩,只能叹息一声。朱寅油盐不进,泰昌帝本人对父子至亲也冷漠以待,此事是无法完成了。

  南朝拒绝称臣称子,那纳贡、岁币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可方从哲还想为北朝尽量多争取一点好处,谁让南朝更富呢?

  “国主陛下,吴王殿下。”方从哲硬着头皮道,“就算南朝不愿称臣我朝,可南朝也尊大明天子为太上皇,这个太上皇,南朝总是要认的吧?”

  朱寅知道方从哲心中所想,忍不住为此人的灵活变通点了个赞,笑道:

  “陛下在孝陵登基即位,遥遵皇父为太上皇,这是国礼,岂能儿戏?本朝自然要认太上皇。”

  方从哲肃然道:“外臣相信,南朝同属大明一脉,也应该是以孝治天下。外臣姑且不论君臣之国,只论这礼制孝道,难道南朝不该供养太上皇吗?”

  朱寅点头道:“自然应该供养。本朝既然尊陛下之父为太上皇,岂有不供养之理?”

  “好!”方从哲拱手一礼,“那外臣希望,南朝为了供养太上皇,每年应该进献白银四百万两,作为给太上皇的供奉。否则,难道太上皇仅仅只是一个虚名么?民间百姓,尚且要赡养父母,何况天家?”

  “自然可以。”朱寅还是神色不变的笑笑,“本朝可以供养太上皇。可前提是,太上皇愿意接受我朝所上的尊号,他自己要正式下诏退位,承认陛下为大明天子。如此,我朝岂有不供奉太上皇的道理?”

  方从哲闻言,不禁腹诽朱稚虎狡诈如狐,难以对付。

  他居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承认应该供养太上皇,可又要皇上自愿下诏退位,承认信王为大明天子。这怎么可能?

  就算自己愿意,皇上会愿意、贵妃会愿意?

  “吴王真是,真是…雅量高致!”方从哲憋了半天,也只能给出一个惯用来评价朱寅的‘雅量高致’。

  米万钟眼见北使吃瘪,当下说道:“陛下,摄政王,我朝愿意和南朝结盟,就算不能相约夹击北朝,也请求开通商道,从川北到青海,再到西域…”

  朱寅点头道:“善,可也。”

  原来,东方通西域的有三条路,最传统、最便捷的当然是丝绸之路,走河西走廊。除此之外,四川还有一条通西域的商道:羌中道。

  朱寅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两年之内,他一定要拿下陕西、甘肃,将河西走廊控制在手里。

  最后,只完成一半使命的方从哲,只能捏着鼻子签了国书,约定暂时南北分治,算是变相承认了南朝。

  当然,这仅仅是援兵之计、权宜之计。

  在朝廷眼中,所谓南朝就是叛逆,伪朝。只要郑国舅的大军编练完成,朝廷有了足够的钱粮,就会再次大举南征!

  米万钟也签了国书,约为盟国。就这么赤裸裸的毫不掩饰,让北使方从哲十分难堪。

  可方从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国结盟,约定共同对付北朝和吐蕃。

  尴尬万分的北使,一怒之下谢绝礼部和鸿胪寺的挽留,第二天就返程北归了。

  米万钟则是多待了几天,直到正月初八,才离开南京西归覆命。

  …

  正月初五,朱寅果然召见了张居正的儿子,张静修。

  话说,若是没有张静修从大报恩寺逃出来,朱寅年前也不会发动灭佛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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