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第736节
“而放弃八关以西的疆土,却也不是我的主张!那是太上皇的意思。我一个巡抚,没有圣意和朝廷的同意,敢弃疆数百里?”
郝运来冷哼一声,“就算当时是太上皇的圣意,不想和缅甸大打出手,可你毕竟是云南巡抚!你为何不上疏朝廷,谏言太上皇?你修建八关,那就是将八关当成两国分界,弃疆数百里,大涨缅甸嚣张气焰,缅甸得寸进尺,岂有宁日?”
陈用宾两手一摊,“那我能怎么办?当时高丽在抗倭,朝廷本就焦头烂额,难道云南再和缅甸大打?太上皇会同意南北同时开战?就算太上皇同意,朝廷能打得起?”
郝运来道:“那现在呢?就算此事你有道理,可你为何今日又要退?我们能退到哪里?上次你能退到八关,眼下又退到了澜沧,接着你还要退到哪里?还能退到哪里?”
陈用宾也有点羞恼了,“退到昆明城!退到大理城!退守两城固守待援,不愁粮草,总能保住半个云南!只要苍山洱海在,云南就不算沦陷。”
“糊涂!”郝运来怒了,“就因为缺粮,你就要放弃澜沧天险?怎么退?伤兵扔下不管了?把他们留给缅人屠了吗?这一退军心尽丧,不到昆明、大理,士卒半路都跑光了,你又拿什么守城?”
陈用宾的脸涨得通红,“可是军粮吃完了,新粮还没有运过来怎么办?”
郝运来一挥手,“那就宰杀战马!吃肉不香吗?!反正骑兵眼下也用不上,干脆杀一些战马吃肉,值当什么!张巡守睢阳,人肉都吃,我们吃不得马肉?”
“无论是谁,再要说退,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黔国公沐昌祚赶紧打圆场道:“巡抚相公,总督相公说的对,就算没了粮食,咱们也退不得呀。不退,咱们手里好歹还有三四万可战甲兵。可要是一退,缅军过江一追击,我军很可能一哄而散,撤退…才是最难的。”
撤退,才是最难的!陈用宾闻言,不禁叹息一声。
沐昌祚又道:“不过,陈公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澜沧已不可守,退守昆明、大理的确是可行之策。然而,我军已经无法实施此策了。”
郝运来颜色稍霁,点头道:“国公所言有理,陈兄此策也没有错,不过我军本就是七拼八凑,禁不起这一撤的风险,只能死死钉在这里不动,拖延待变。每多守一日,就多一日的变数。”
“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今日缅甸大军隔江虎视,如雷霆万钧之势,正是我辈报国殉道之时!”
他话刚落音,忽然“轰轰”的炮声响起,众人顿时神色凛然。
缅军的西洋大炮,又开始发威了。
飞龙关的明军防线上,缅军的火炮砲弹弹跳着,在山岩上砸出一个个坑。
不止一个明军,在西洋大炮的轰击下,不死即伤!
澜沧江在怒峡间奔流,浊黄的江水像一条疲惫的巨龙,沉重地拍打着两岸赤褐色的岩壁。
飞龙关就嵌在这天险的咽喉处,关城本身不算雄伟,但凭借峭壁与急流,成为了一道浸透血污的屏障。
关墙上,残破的旗帜在夹杂水汽与焦糊味的山风中无力地飘摇,如同城头那些伤痕累累的守军。
“轰轰!”明军中的大将军炮也发威了。
但云南明军的火炮,可不是靖海军的新火炮,性能不如西洋火炮,很多砲弹都落在江中,轰击不到对岸敌军大营。只有少数砲弹才能打到对岸,难以杀伤敌军。
“哈哈哈!”对岸传来缅军奚落的大笑声。
水东宋氏家主、贵阳侯宋万化。冷眼看着对岸的缅军白象大旗,脸色铁青。
缅甸,可恶!
……
澜沧江西岸,直至江对岸目光所及的远方,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营寨海洋。
仍有十七万兵力的缅军,连营结寨十余里,象鸣马嘶声隔着江面隐约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山川的威势。
声势十分惊人!
缅王的金色大帐立于高坡,众星戴月一般,十分醒目。
莽应里正站在瞭望台远眺,周围侍卫林立。
这缅甸最尊贵的男人,中南半岛的最强王者,生的脸庞黝黑,颧骨高耸,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征服之欲,一看就是杀心很重的上位者。
他头戴镶嵌红宝石与孔雀羽的锥形金冠,身着华丽丝绸“笼基”,外罩一件欧式胸甲,腰挎一柄象牙柄的缅甸宝刀。
“佛祖庇佑我大白象国,”缅王双手合十,神色变得有点虔诚。
“明朝两位皇帝,躲在北京和南京的宫殿里。大明的军队已经像秋天的落叶,不堪一击。这云南,这澜沧江,乃至更北方的土地,都将成为我大白象国新的佛国净土!响彻遍地梵音!”
缅甸僧团之主、僧王智光法王高呼佛号,脸色悲天悯人般的说道:
“我的王啊,人世间无所不能的转轮法王啊。贫僧听说,明朝的摄政王朱寅在灭佛,这是现世的魔王啊。”
“大王的菩萨之师,夜叉大军,一定会降妖除魔的。”
他大声说道:“我的毗湿奴们!跟着我们的君上,跟着我们的转轮法王,渡过澜沧江吧!”
他身后,缅军将领们肃立。他们大多肤色深褐,剃着短发,戴着各式头巾或铁盔,身穿藤甲、漆皮甲,手持缅式长矛、圆盾,和特有的弧形缅刀。
军中随处可见披挂毡毯和金属片的高大战象,象牙上绑着雪亮的钢刃,象鞍上的弓箭手眼神冷漠。
很多战象上,还安装着火炮。
更令人瞩目的是军阵中整整一千名葡萄牙等国的西洋雇佣兵!
以及他们操练的三万缅甸新式火器兵!
这三万新军穿着半欧式的军服,手持精良的火绳枪,队列严整。
他们是莽应里聘请古特,花费重器打造的缅甸新军,全军都是火器兵,是他的禁卫军。
西洋雇佣兵前,是个身穿葡属东印度总督当局上校军服的白人,此人精神抖擞,戴着手套,挎着军刀和手铳,正是缅甸的军事总顾问:古特上校。
此时,他因为练兵有功,已经被缅王封为公爵,位同王室贵族,在缅甸地位很高。
说起来,这个意大利鞋匠的儿子,当年只是一个马尼拉的西班牙海军上士,本来一辈子也别想混上军官的头衔。
可说来也奇怪,他每失败一次,就能升任更高的军衔。
就连古特自己,也总结出一个“经验”:他只要败在那支军队手里,而又能逃脱的话,就一定会升官。
“祭祀,祷告,然后攻打飞龙关!”缅王语气森寒的下了一道军令。
战前的祭祀仪式是必须的,缅军每逢战,必祭祀战神和阵亡亡灵。
缅军的战前大祭,充满了上座部佛教与本土神巫融合的色彩。
但见数名身披绛红色袈裟的僧侣盘坐于法台,低声诵念着护国佑军的经文,梵呗声悠远而肃穆。
而在僧侣之下,军中巫师头戴羽冠,身涂赭石彩纹,围绕着篝火跳跃,摇动法器,将米粒、香料和酒水泼洒向大地与火堆。
一边唱道:“祈求神灵和祖先之灵,赋予战士勇气与力量吧。”
缅军将士们一起大喊:“祈求神灵和祖先之灵,赋予战士勇气与力量吧。”
接着,僧王就带着一群僧人,对着盘坐在地的莽应里念咒。
缅王庄重地接受僧侣的祝福。又接受巫师将符水洒向自己的身体。
最后又是祭祀白象大旗。
祭祀结束,大战再起!
……
飞龙关之上,云贵总督郝运来迎风而立。
他一身绯色文官袍服,外面罩着的锁子甲。虽然是文臣,可他此时站得笔直,如同钉在关墙上的一根钉子。
郝运来的目光依旧冷静、深邃,仿佛能洞穿眼前的烽烟。
总督相公的镇定,总算让明军将士们的心再次安定下来。
数月来,他们对郝运来已经有了一种信任。
黔国公沐昌祚甲胄鲜明,眉头紧锁。另一侧是丽江木府的木青,他穿着纳西人特色的花纹铁甲。旁边又是贵阳侯宋万化。
云南明军,基本上就是兼任云南总兵的黔国公府官兵,以及各家土司的私兵,再就是总督和巡抚的标营亲兵。
所以明军的成分很复杂,就是一支拼凑起来的杂兵,也真是难为了郝运来。就靠着这支杂兵,挡住了缅甸大军数月之久。
这支明军除了黔国公管的汉军,有擅山地奔袭悍勇的彝兵,使弓弩娴熟的白蛮兵,吃苦耐劳的纳西兵和苗兵…
他们语言各异,服饰不同,此刻却统一在玄月红日的大明龙旗下,战心依旧。
“哼,缅狗又在驱民填壑了。”郝运来放下朱寅送的望远镜,声音带着无尽的怒火。
只见大队缅军押着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汉、夷百姓到江边,强迫他们背负土石,走向一处被守军火炮封锁的浅滩。
试图逃跑、反抗者立刻被缅刀砍倒,尸体被踢入江中,鲜血在浊流中晕开。
这也是折磨守军的手段,引诱明军开炮轰击。但是其实,也刺激了明军的战意。
很多明军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牙关紧咬。
郝运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无奈。他声音极力平静的缓缓说道:
“缅酋欲乱我军心,岂能让他如愿。让我们的火炮做好准备,但未得我令,绝不可随便发射。”
明军火炮火铳也不少,但多数老旧,射程、精度与威力,皆逊于对岸那些由西洋火器。
大明的火器,此时已经落后了。不是设计落后,是制造工艺和材料的落后。
过去的几个月,守军是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各族士兵的悍勇,以及郝运来层出不穷的计策,才勉强维持住战线。
“总督相公,”沐昌祚低声道,“粮草仅够五日,药子更是…各营能战之兵,已不足三万七千。这飞龙关,还能守多久?”
郝运来没有回头,目光扫过附近哀鸿遍野的伤兵营。
“澜沧江是天险,云南百姓是我等根基。没有他们冒死翻山越岭送来些许粮秣,没有各土司倾力相助,我等早已成为江中枯骨。”
他停顿了一下,叹息道:“天险可恃,亦不可久恃,人力有穷时啊。国公,诸位,我们或许守不了太久了,但每守一日就是一分希望,说不定会有好消息呢?”
郝运来转过身,目光最后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家人的方向。
“我等身受国恩,守土有责。局势至此,唯有尽忠职守,以死报国。郝某已具必死之心,当与此关共存亡,以报国恩。”
“唯此而已也。”
他的话平静而坚定,没有激昂的口号,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具分量。
郝运来其实很是郁闷,他不想死在这里。他的官还没有当够,家人也指望着自己。
他怎么能甘心死?不甘心呐。
可是眼下,他还能有什么选择?逃跑?这不但是死路,也是千古骂名,还会连累郝家!
相对而言,为国而死反而是最划算的了。起码,能让家中的妻儿老小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稚虎若是愧对自己,就会更加优待自己的妻儿老小。
郝运来脸上大义凛然,心中却是唉声叹息,万般无奈。
巡抚陈用宾慨然道:“舍生取义,为国捐躯,当在今日耶。”
沐昌祚闻言,也是重重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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